对话姜建清:轻资产、去机构是金融业未来趋势

  杨燕青

  [未来的金融业,一定是轻资产,“去机构”,一定程度上,会以信息中介逐步替代过去的融资中介,这可能是未来发展的趋势,新的科技会在金融业有越来越多的运用。一句话来说,任何的金融机构要是不努力,都可能会被替代,但是金融的功能将会永存。]

  “忘记了银行业的历史,不可能深刻地了解现在和正确地走向未来。整理世界珍贵的金融文化遗产,发掘前人创造的金融文明成果,综述金融的兴衰成败及经验教训,对于国内更好地推进现代银行业发展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姜建清这样表示。

  近日,中国—中东欧基金董事长、中国工商银行原董事长姜建清做客陆家嘴读书会分享其新书《世界金融百年沧桑记忆》。演讲中,姜建清以币章为切入口,引经据典、微言大义,讲述了世界金融史的百年记忆。

  演讲后姜建清就当下热点问题和第一财经以及陆家嘴读书会听众深入交流。在他看来,未来的金融业会逐步去机构化,轻资产是一个趋势,金融机构将从过去的融资中介逐渐转变为信息中介。同时,金融机构和国家的竞争都是长跑,在一段时间内,不仅速度要快,更重要的是耐力。“任何金融机构要是不努力,都可能会被替代,但是金融的功能将会永存。”他表示。

  长跑耐力最重要

  第一财经:在中国金融史上,工行是一个传奇,作为这样一家“宇宙行”的缔造者,作为银行家和中国金融改革的参与者和有力推动者来撰写世界金融史,视角非常独特。《世界金融百年沧桑记忆》这几册书,开头用币章作引,从币章讲每个金融故事,故事背后又是整个金融的兴衰史,这是一个专业和艺术的结合。书中展示了金融变迁的沧海桑田的历史,让我们深刻地思考人类经济和金融的发展进程。

  1913年,只有三家美国银行出现在全球前二十大银行榜单上;二战之后,美国从经济上和金融上成为了全球第一大经济体。20世纪80年代,日本的银行非常强大,日本当时把很多美国的金融资产、房地产资产都买下了,但最终泡沫破灭。今天,中国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全球第一制造业大国、全球第一贸易大国,中国的银行目前也在全球银行排名中占据着主导地位,但我们的金融还不够强,人民币也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全球化货币。从历史看兴衰,从金融看历史,总结美国取代欧洲,以及日本的经验教训,中国今天正在崛起,当下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我们从历史中能够学习什么?

  姜建清:在日本金融最强大的时候,在全世界的前十大银行中,大约有八家是日本的银行。但我们可以看到日本金融的发展,基础并不是非常扎实。

  我们有很多的指标去评价金融的发展,比如资产规模,但我觉得这并不是一个特别好的评价指标。现在银行家用得比较多的指标是资本,特别是一级核心资本,资本可以抵御风险,也可以说明银行的实力,也有人用利润、市值来衡量,但我觉得这些都不足以评价。

  回过头来看,日本的银行业发展,与日本经济的泡沫化是一致的,本来日本的经济就不是特别强,其在工业、科技方面不是最强的国家,经济是虚胖的,在这样的经济体制上催生的银行体系就不会非常强大。这不仅对中国,对全世界也是一个教训。所以银行追求的是什么?书里面讲了百年的经验,讲的是长跑,在一段时间内,不仅你的速度要快,更重要的是你要有耐力,这对我们是一个非常深刻的启示。

  第一财经:在你讲述的金融故事中,一大半是商业银行,一小半是中央银行,中央银行和商业银行作为一个系统,类似于实体经济的血脉,支撑了实体经济的发展。从历史来看,和商业银行管理风险一样,中央银行管理宏观经济,也需要遵循纪律和原则,例如管理好货币发行量。在今天的美国,出现了一个非常有趣的理论,叫做现代货币理论(ModernMonetaryTheory),美国民主党提出了不少新的计划,但没钱去推进,同时人们的贫富差距也很大,MMT的建议是可以央行直接印钱,直到通货膨胀来临;那么届时如何应对通货膨胀?其药方是政府加税,一些经济学家将其称为“魔教经济学”。从货币政策和中央银行的角度,你觉得这个世界今天应该最担忧什么?应该警惕什么?最应该避免什么样的风险?

  姜建清:这是一个很新的问题,《世界金融百年沧桑记忆》第三本书讲到从金匠到银行家,我们最早的货币都是足值的,有金银做担保,尽管有人想把货币做得小一点,或者把含银量降低等,但是基本来说很难脱离货币本身的价值。西方的情况就是从金匠开始,能够签发不足值的票据,后来规模逐渐变大,英格兰银行实际上是扩大了金匠的作用,现代商业银行的来源就是这样。

  在布雷顿森林体系下,美元是与黄金挂钩的,其实是不足值的现金保证,但是不管怎么说还是有保证的,这个保证(金本位制度)到1971年崩溃,之后就出了不少问题,我们可以看到历史上出现了很多次危机,其实都和这个有关,所以后来也出现了很多约束中央银行货币发行的制度。在西方发达国家,过去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发生高通胀,所以有人认为在现在的中央银行制度下,印发货币并不必然导致通胀,所以为了经济的发展,可以多印货币,我觉得货币过度宽松会出问题,从这个角度来说,我还是比较赞赏货币主义的观点。

  第一财经:前一段时间,美国的一些经济学家把通胀叫做“一只不叫的狗”,狗本身是要叫的,虽然它现在总是不叫,但是长远还是会叫的。关于货币超发的担忧很自然地让我们想到数字货币,为什么会有中本聪的比特币?币圈的说法是中央银行没管好货币,全世界货币乱发,所以我们需要用一个总量固定的数字货币,来保证货币体系和经济体系的良好运转。我们看到比特币价格之前到两万美元,后来崩盘,但是今天又静悄悄地回到7000美元(注:最近超过了10000美元),你怎么看待数字货币?怎么来看整个人类货币的未来?

  姜建清:从人类几千年来看,货币和主权紧密联系,改朝换代就换货币。从最近几十年的历史看,基本上主要的一些经济体对货币的管理总的来看还是不错的。有人提出比特币取代中央银行发行货币,我认为这是不对的。比特币不是货币,它有“挖掘”成本,目前在芝加哥交易所已经交易了,所以它可能是一种资产。比特币价格剧烈波动,也不适合做货币,货币需要币值稳定。从这一点来说,它是非常脆弱的。

  信息中介会逐步替代融资中介

  第一财经:早期的银行有普惠金融的特征,今天在这个领域,大银行面临金融科技公司的竞争,架构、模式和流程正在经历全面再造,其中有竞争压力的推动,也有银行自身的主动重构,这个过程非常快。在你看来,2030年的银行会变成什么样?你最期待的是什么?最担忧的是什么?

  姜建清:现在的银行业面临着三个周期的影响:首先是经济周期,全世界面临着经济复苏的变化;第二是行业周期,金融业有自身的行业周期;第三是科技周期,新的科技在最近这几年发展得非常快。今天银行面对的不只是银行业自身的金融科技,也面临着跨界的竞争,这种竞争给金融业带来了非常大的冲击,这不是一个简单的渠道或者是产品、业务的改变,更重要的是消费者习惯的改变和思维方式的改变。银行业务、渠道方面会有很大的变化,这种变化现在还在进行时,正在演变和进展中。

  从功能角度来看,银行有四个功能,一是支付结算,在这个方面,从笔数来看,现在差不多四分之三是第三方机构在做,就是非银行机构在做,四分之一是银行。支付量比例大约是第三方机构94%、银行6%,不过对公的业务还在银行。

  第二个功能是资产转化,也就是贷款。这个领域的竞争刚刚开始,中国100多万亿元的信贷中间,绝大多数还在银行体系,1%左右在银行体系外,而且这些领域中间又主要集中在个人信贷领域和小微企业领域,其他的领域还没有改变,为什么呢?

  原因在于金融的第三个功能,也就是风险控制,同时也和第四个功能,即信息数据管理有关。后两个功能决定了资产转化功能,尽管有一些大型公司的数据平台可以掌握到比较完整的数据,其余大量金融科技公司掌握到的数据数量和质量还比较有限,所以要以此来判断风险有一定困难。

  到目前为止,银行机构在信贷领域还是占有一定的优势,但是如果不想办法创新和改进,特别是在风控领域,即数据的收集、存储、处理,如果这个领域动摇的话,就会真正动摇到银行的根。

  未来的金融业,我觉得一定是轻资产,“去机构”,一定程度上,会以信息中介逐步替代过去的融资中介,这可能是未来发展的趋势,新的科技会在金融业有越来越多的运用。一句话来说,任何的金融机构要是不努力,都可能会被替代,但是金融的功能将会永存。

  陆家嘴读书会:2004年、2005年的时候,全球对于国内银行非常悲观,因为当时有巨大的不良资产,后来经过股改上市,中国的银行业完全改变了,工行现在成为了宇宙银行,成为了全球第一大行。但在2018年,银行的股价普遍都在市净率以下,四大银行都是在0.6、0.7倍的情况,该怎么理解这样的情况?

  姜建清:股价的问题,我想这是资本市场或者是金融的美妙之处。如果每一个人都看得懂价值,那他就成为巴菲特了。我想投资的奇妙之处就在于你在别人没有看清楚的时候,你看到了或者你有运气碰到了。作为一个企业家,我觉得他应该努力把自己企业的价值做好,至于这个价格,应该是围绕价值上下波动的,但不应该背离太多,如果背离得比较多,长期背离比较多,这就是市场的问题了。

  陆家嘴读书会:美国的银行比较重视流程,中国的银行更多关注业绩,在目前中国的形势下,中国银行业如何在保持审慎的前提下更好地发展业务?

  姜建清:中国的银行不太重视流程或者不太重视合规的现象一度是比较普遍的,现在监管层正在努力,希望通过严肃的处罚来改变这种情况,银行也在不断改变,我认为一定会改变的。要是不重视业务流程,就会埋下很多事故和案件的隐患。

  我在书中讲到法国兴业银行的交易员案件,其实有几十次业务出问题的提醒,但是他们的内控流程失灵了。现在世界各国,尤其是美国,对流程问题的处罚非常严重,我们看到很多欧洲的银行发生几十亿美元的罚金,就是在业务处理合规性方面的问题。中国的银行需要高度重视这个问题。

  陆家嘴读书会:中国正在进一步推进金融开放,外资银行在中国的空间会更大,如何看待外资银行未来十年的发展?

  姜建清:加入WTO以后,外资进入中国的速度加快,20世纪90年代已经有不少外资金融机构进入中国。首先,我们还是非常感谢外资银行,一个国家的金融开放会提高整体金融的管理水平。你如果不改变自己,就会在竞争中间失利,因此你必须改变自己,推动整体的水平提升。中国金融业进展很大,无论在银行的管理、内控、业务、产品、IT水平方面,都做了很多的改变。

  未来中国金融开放进程还会继续推进,银行、证券、保险都会放开,会有新一轮更多的外资金融机构进入中国,可能对市场会带来更多竞争。加入WTO时,很多人说狼来了,当时比较紧张,经过了20年,今天这样的声音就比较少。但是,我认为还是要持续改变自己,最大的竞争对手是你自己,能够打败你的只有你自己,没有别人。如果不是持续改进,有一天就会有人在各方面都比你做得更好,你就有可能在竞争中失利。

  陆家嘴读书会:如何看待中国股权文化比较弱小的现象?

  姜建清:我觉得这和一个国家的金融体制和金融历史有一定的关系,中国在改革开放的初期,股本比较少,我们要经济发展,就运用了银行的手段,资本市场的发展比较缓慢,资本市场的短板比较厉害。

  中国的直接融资和间接融资(失衡)是一个大问题,迄今为止都没有得到好的解决。它既有金融市场发展阶段原因,也有金融发展历史的原因、背景,要努力地改变它,这是未来中国金融改革的方向,我们希望能够更快一点见到改变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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