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业创新要推动教育改革
来源:中国经济时报 发布时间:2016年03月28日 07:10 作者:刘慧
    中国经济处于最有活力的阶段,不亚于1820年的英国和1960年的美国。现代经济的繁荣除了关注效率以外,还要有深层次的创新追求,这种创新源于大众又服务于大众。本次圆桌聚焦于创业人才的培养和创新精神的孕育,中国经济时报邀请了相关学者讨论如何培养创业人才,提升人力资本,并培育民族的创新精神。
嘉宾
埃德蒙·费尔普斯 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教授
王方华 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原院长
张玉利 南开大学国际商学院院长
何志毅 新华都商学院理事长
教育可以帮助提高生产力
    中国经济时报:人力资源是第一资源的理念常被提及,有经济学者和教育界人士呼吁国家重视国民教育,提高人力资本的教育质量。实际上,在所有跨越“中等收入陷阱”的国家,有个共同特点是重视教育,包括德国和日本。怎么评价教育对发展的影响,以及教育与生产力的关系?
    费尔普斯:大约在10年以前,教育在经济发展中的角色开始变成非常重要的议题。我最早写过一篇论文《教育在国家生产效率中发挥的作用》。一个经济体中,人们所获得的理论知识,是形成的人力资本,就像厂房和设备一样,是经济中的有形资本。人类带来的知识和态度,包括相互之间的信任形成一种社会资本。
    在1961年,芝加哥大学有位教授撰写了一篇论文,提到对化肥、药品以及飞机等现有产品的使用,在很多经济体中都已经成为一种常识,因为我们有国际知识的转移。但是在不同的经济体、不同的劳动力中,这种知识的普及程度在各个国家却是大不相同的,在某些国家产出的增长大大超出要素的增长,也就是土地、劳动力和资本要素的增长。而人力资本的投资会超乎寻常增长。所以,人力资本的提升在一个国家越普遍,这个国家就会有更多的富裕人群。
    理查德·威尔逊和我对教育和生产力之间的动态关系,有一个不同的想法。我们认为,在一个经济体里一种新方法和一种新产品,创造的速度或使用采纳的速度并不一致。在经济体里,某些医院拥有更高端的医疗程序或手术的程序,某个农场对于化肥使用可能比其他农场做得更好等,实际上在某一些公司的新做法、新实践开始的时候,它的最佳实践代表了行业最高水平,但这种最佳实践传播在经济体中却是非常缓慢的过程。因此,我们看到在一个行业中,或者在具体领域里,它的行业平均水平实际上要慢慢地才能跟上行业领先水平的企业步伐。
    当然,一个国家行业平均的水平非常重要,由这种平均水平决定了整个国家资本生产力水平和劳动生产力水平,这就是全要素生产水平,决定了国家的平均工资水平。在这里,教育就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威尔逊和我曾提出一个假设,如果一个国家人民的教育水平更高,那么它的最佳实践传播速度将会更快,也就是行业里平均水平的企业跟上最佳实践领先企业的速度也会更快。教育能够帮助工人、帮助企业获得所需要的信息,使得进一步提高生产力。
    如果这个经济体的人力资本水平非常低,会使得最佳实践的发展非常缓慢,包括所说的平均实践,整个行业最佳实践的发展也会比较缓慢。因此,结论就是,这个时候国家平均水平和平均实践会越来越落后于世界领先国家,逐步地这些国家的经济增长率也会跌回到较低的水平。当然,在当今世界要去采纳各种新的方法和产品,也需要大家去掌握信息技术或信息通讯技术。
创新来自想众象力和创造力
    中国经济时报:既然教育能够提高生产力,那么对于企业家来说,就应该拥有行业的知识和创造力,来建设新的工厂,创造新的产品。你之前提到过,中国要继续保持生产率和工资水平的快速增长,就必须加速自主创新。如何看待教育和创新之间的关系?
    费尔普斯:我们经常认为企业家是建设者,企业家做的事情不太一样,一般能高瞻远瞩地看待整个行业的态势,有一双慧眼识别出在这些行业中的机会,比如一些利用不足的资源、目前价格水平定得偏低的产品、公司能够发现更好的生产方式等。拥有一个高等教育的水平能够帮助企业家更好地了解、理解竞争对手公司在做什么,也能够了解这个行业主要的推动力是什么。企业家需要对识别出的所谓的机会进行评估和相应的论证。我们觉得,在16世纪和17世纪时,有大量新大陆的发现、新的航海路线发现,当时很多企业家其实是从更高的教育水平中受益匪浅。
    教育和创新是怎样的关系?我们先来定义一下“创新”的概念。当一个企业家发现一个产品和资源在一个低于市场价格上的供应,可能利用机会和商机进行低买高卖,用法语词叫做“套利”,这种称为“创新”,是商业领域的新点子、新方法。而一个国家的自主创新,来自于这个国家商界人士的想象力和创造力。
    到底教育是否能极大地助推创新?我个人的观点是,如果有些课程能教授创新者在过去10年在创新领域所发生的事情,那肯定会对创新者有所帮助,包括在商学院上课的学生们。创业的失败率是99%,也就是说成功率只有1%。企业家要了解,如果想要进行创新,就要做好失败的准备。失败是成功之母,也能够带来非常有价值的经验。对于早期阶段的投资者,他们可能更愿意投资给失败过的企业家,而不是第一次创业的企业家。在创业过程中,一个创业公司在第二年所需要的资本要大大高于第一年所需要的资本,这给企业家警醒,创业企业家如果有相对高等的教育水平,也许成功的机会就会更高一点,这是中国对企业家研究之后得到的结论。创业的过程一定要是创业者所喜爱的。
    创新者扮演着与众不同的角色,想前人所未想,并能使创新为目标市场所采纳。创新既需要想象力、创造力,也需要预见成功的洞察力。中国要实现高度的经济活力,就必须确立现代价值观的主流地位。有人说,中国人还不习惯于从群体中脱颖而出,比如很多大学毕业生希望获得公务员类的稳定工作,而不愿意去产业界冒险。
    在一个国家,一个良好的通才教育,可能比像商学院教授的课程发挥更大的作用。但并不是说商学院教育不重要,通才教育能更好地推动创新及创业活动,能传授给人们美好生活的理念,在探索、实践、发现的过程中能够带来极大的满足感。一般你有一个新点子、新创意的时候,就会感觉到幸福。创新就是有关创造的事,让年轻人更多了解这种美好生活,通过教育,激励、鼓励其将人生投入到创新创业的挑战征程中。
创业创新要推动教育改革
    中国经济时报:在最近举行的中国发展高层论坛2016年年会上,马云与扎克伯格关于创新与创业展开一场对话。马云说:“东方代表的是智慧,西方代表的是知识,只有能结合东西方的人才能赢。传递健康的价值观更有意义。”而扎克伯格说,“年轻人要先想好自己要做什么产品,有了想法再成立公司,而不是开办公司去赚钱。”请问如何看待当前的创业创新教育?应该有哪些突破、尝试与改变?
    王方华:中国商学院的创业教育都在做,但国内有相当数量的商学院,对于是否开展创业教育持保留态度,甚至是否定的。“创业能教育吗?”“创业还用学吗?”“研究型大学不应该搞创业”……这是社会上流传的说法。
    我认为,现在商学院的创业教育有四种:第一种是真说真干。比如南开大学商学院,把研究推到了国际同等水平。创业不仅是教育问题,还是制度化的问题。新华都商学院把创业创新作为立本,现在本科、MBA、EMBA、DBA全系不仅说而且做,就不怕失败。如果商学院不能解决学生就业、学生创业的问题,商学院就走不远。现在有些商学院的创业教育也在做,但没有做到实处。还有些商学院多说少做。
    创业教育这条路的探索主要体现在MBA。安泰经管实践MBA里面有创业课程、创业计划书、创业大赛。MBA诞生的第一天是在哈佛大学,实际上是用爱的教育培养职业管理者,强调系统知识的传授和理性分析的规律。创业需要特殊的才能,比如特殊嗅觉、碰到困难有顽强意志坚持、找到别人想不到的办法去解决,等等,这些知识和能力是现有MBA教育所欠缺的。但是,现有MBA可以用创业MBA的形式,在课程形式里加一些创业的要素、创业的教育内容,让其创业时在系统MBA知识基础上,有一些创业的理念和方法。
    对于如何开展商学院的创业教育,首先要营造氛围。如果商学院在创业教育里能够帮助企业进步,我们的地位就提升了。商学院主动和工科、理科对接,营造氛围。其次体制上也要有所突破,我呼吁设立创业的专业硕士学位,因为创业者需要,市场就有需求。创业者硕士可以为创业中的中介机构培养专业人才,比如会计师事务所、律师事务所。
    比如在MBA读书的话,可以以股份换学费,这是机制上的创新。专门有基金帮你付学费,你创业成功把创业企业股份还回来,创业不成功基金也支持你。安泰学院就成立了2000万元的创业基金。创业教育要真正走出一条路,核心问题还要解决师资,要请一批创业家、投资家或企业家参与进来。
    张玉利:我个人觉得创业教育至少包括两大功能:先是推动、帮扶创业者,包括大学生的创业,更主要是推动高校教育改革。国家提出“双创”,一方面让大众和草根创业,政府实施简政放权。但目前来看,我们国家在推动教育改革中发挥的作用还远远不够。
    2000年美国一位教授曾发表文章 《创业是一个独特领域》,比较了创业研究和战略研究的差异:创业要解释的远远大于绩效,而战略重点讨论绩效差异的成因。创业很多时候没有财务绩效,所以银行不愿意给创业者融资。创业研究不一定要有企业作为分析对象,因为企业还没有创建。战略关注的是绩效,创业关注的是选择,要在不确定和资源稀缺的环境下作抉择。战略关注的是竞争优势,创业关注的是机会。创业可能很多不是关注战略性的活动。
    国家提出“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创业作为一门学科的话,强化管理学科的特征是管理学科延伸,而管理学科是艺术,更是实践。2015年吉林大学举办了“互联网+”大学生创业计划竞赛,开设了创意竞赛,其中创意实践竞赛必须要有注册公司一年以上经营经历。以前我们创业计划大赛更多是经营创业计划大赛,拿了奖并没有人投资,创意竞赛更有趣。南开大学做众创空间,有一个项目帮助山西农民卖枣的梦想成真。有位2013级的本科生,一夜卖枣的订单是1000万元,帮助农民解决了枣卖不出去的问题,这也是社会公益。
    传统教育是做什么?我们是在教室。而创业更多需要一个思想碰撞的地方。它不是记笔记,而是要采取行动。一位环科系的本科生曾经问:“创业可教吗?”我认为答案一定是可以的,但教学方法一定不是教室的模式。
    我们现在为什么要推动教育改革?因为体制内不如体制外做得好。创业没有谁天生都会,一定是在不断试错中,《精益创业》这本书和方法论告诉大家,怎么以最低成本试错。尽管我们帮助不了成功,但低成本失败不仅节约降低创业资本,还节约资源。“考试成绩论英雄”的时代一定不利于创业者,也是不公平的。
    我们要去培养训练创业创新的思维和认知。如果大学把实验室开放,可能本身就是很好的众创空间,有设计可以随时发通知招聘实习,大学生会有很强的创意。大学生的优势是年轻可以去试,我们要“激情创业、理性行动”,在自己可以承担损失的前提下,大胆创新和探索,还可以广泛借鉴军事学、医学、体育、艺术的方法。
    创业者一定要有社交的需求。这使得老师需要接受挑战,要从传道、授业、解惑转换到教练身份,需要广泛的学习,一定是和市场社会结合的。现在有些艺术类学校反而很好,原因是它的雕塑和课题直接接触产品和市场。
    何志毅:我们研究过美国百强商学院,设立创业创新学科的有60多家,办硕士教育的有几家。美国经济繁荣、创业繁荣和创业教育是成正比的关系。我在大国企里做过,也在创业企业里做过,感受很深刻。创业者很孤独,天塌下来都要顶着,创业者永远处在变化的环境中,因而,创业者更需要有人来教育、辅助、支持。
    斯坦福模式根据创业者所应具备的知识构建体系,创业者重点应具备五类知识:领导力、市场营销、战略、人力资源、投融资。其他还包括创业战略学、创业市场学、创业营销学等。正如费尔普斯教授所说的那样,我们应该重视人文底蕴,真的走得远的企业家都是有责任心的人、有人文情怀的人。
    一个民族和国家真正大繁荣不是由于某一项技术革命革新而造成的,应该是由大众创业而造成的。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可以培育民族的创业精神,创业精神就是敢于探索不怕失败的精神。
■资料链接
    2015年5月,国务院办公厅发布《关于深化高等学校创业创新教育改革的实施意见》,促进高等教育与科技、经济、社会紧密结合。从2015年起全面深化高校创新创业教育理念。提升人力资本素质,努力造就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生力军。到2020年建立健全课堂教学、自主学习、结合实践、指导帮扶、文化引领融为一体的高校创新创业教育体系。
    耶鲁大学校长苏必德:教育的目的必须要有社会担当。有很多学生想成为企业家,毕业以后创业,然后改变世界、赚钱。耶鲁大学就鼓励学生找解决的问题,如何进行团队合作,怎样通过人文的学习,把知识放在一起,然后提高自己的创造性。人文的教育可以打造更好的企业家,它可以提供一些有纪律性的规矩,同时实现创新。高等教育的力量并不一定只在于技术方面,人文教育重在即兴发挥、创新、合成及团队合作。中国教育体系要进行创新,必须解决课堂文化的问题,中国文化是尊重老师,老师在教,学生坐在那听。能够培养创新、能够着眼未来的课堂是交互型的,而不是被动的单向知识传递的课堂,学生和老师可以就不同的问题进行讨论。
    厦门大学校长朱崇实:创新型人才是国家、社会发展最重要和宝贵的资源。创新型人才需要具有专业素养、原创精神以及求真的渴望,或者要有强烈的好奇心和不满足感。我们的大学在教育理念上应当把真正促进人的全面发展作为办学的最高目标。给大学更多的自主权,让大学依法办学。并且加大对教学的经费投入,全社会营造一个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文化氛围。还要彻底改革高考制度,特别是研究生的选拔制度,研究生的选拔不应该是以考试为主。
    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院长盖睿特:校园里的创新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思想里有创新的精神,这是一个人终身受益的东西。高等教育在未来5年至10年里最大的增长点,不只是学历教育,终身教育应该是重点,或者叫做进修教育或在职培训,因为世界在快速变化着,有很多信息都需要进行终身学习,这应该成为大学的重要方面。沃顿学院在非学历教育方面的内涵会扩大。
    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钱颖一:创新型人才的根本特征是创造力。创造力可分解为创造性精神、创造性思维和创造性能力。培养具有创造力三要素的人才先要改革教育模式。当教育要激励创造性精神时,就不应该打击标新立异,而要鼓励勇敢。当教育鼓励创造性思维时,就不应该反对胡思乱想,而要鼓励想象力、鼓励批判性思考。当教育要关注创造性能力时,就不应仅仅灌输知识,不管这些知识有多么前沿、多么基础、多么全面,而要注重能力培养。有利于创造力教育最佳模式的条件很清楚,就是自由、宽松、容忍的教育环境。
    哥伦比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院长梅丽特·杰诺:我所在的学院希望成为全球的机构,更加深入地参与全球教育,如何去影响全球的思维。创新需要各个学科之间的合作来应对全球的挑战,这并不容易做到,既要把每个学科做好,同时要跨学科交流,如何平衡好并不容易。大学可以让全球不同的机构结合在一起,包括学者、非政府组织、思想家等,这是全球的教育者应该做到的。
    (上述观点摘自中国发展高层论坛2016年年会之“高等教育与创新型人才”分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