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天、花草、绿水、河流”，这些在人们心中的美好事物，如何打上“价格标签”，使其体现出生态的经济价值？为量化对生态指标的考核，深圳率先在全国推出“城市GEP（生态系统总值）”核算体系，同时计划于今年实行GDP和GEP双核算、双运行、双提升机制，并将GEP纳入到政绩考核体系和生态文明考核体系，改变唯GDP的政绩观。
不过对于这一新的核算体系，目前尚存争议。有专家认为城市GEP核算体系作为一个试点具有探索意义，但要完全推广起来会有一定难度，主要是因为国内现有的技术方法不成熟、统计方法不统一，实际操作起来难度较大，算起来也有较大误差。而核算体系的设计者则希望盐田的GEP核算体系能升级成为一个地方标准，把指标体系、因子的获取方法、定价方法等固定下来，这样会更有利于其它地区借鉴。这也意味着，“城市GEP”核算体系能否在全国更多地区进行推广，还有待时间的检验。
双轮驱动
“城市‘GEP’不是突然间掉下来的。”参与GEP核算体系指标研讨的深圳市盐田区环境保护和水务局副局长吴飞虎介绍说，中共十八大召开时，盐田区捕捉到生态文明建设的重要性，区委区政府在2013年即提出要创建国家级生态文明示范区，编制了《盐田区生态文明建设中长期规划》，规划中就确定了GEP核算研究项目。“当时成立了最高规格的生态文明领导小组，书记、区长当双组长，常务副区长担任领导小组办公室主任，盐田区环境和水务局还新增了一个科室——生态办。”吴飞虎回忆说。
2014年，盐田区政府到内蒙古库布其考察生态系统总值评论体系，考虑到盐田与库布其的差异性：盐田是一个人口密集、生产高度集中的地方，如果仅仅依赖自然生态系统，无法调动城市的积极性，也无法满足市民对生态环境的需求。于是，盐田创新了GEP的概念和内涵，提出了城市“GEP”的概念，其中包括了自然生态系统价值和人居环境生态系统价值。
通过深圳市环境科学研究院的初步核算，2013年盐田区城市GEP约为1000亿元，是当年GDP的2.5倍，人均GEP约为47万元，单位面积GEP约为13亿元/平方公里。GEP中，自然生态系统总价值为660.88亿元，占65.09%；人居环境生态系统总价值为354.52亿元，占34.91%。
目前盐田区已将实行GDP和GEP双核算、双运行、双提升工作机制纳入了2015年重点改革计划，每年核算全区国内生产总值（GDP）和城市生态系统生产总值（GEP），并把每年GEP不降低作为硬约束条件。“既要GDP，也要GEP，既要金山银山，又要绿水青山。假如你要开展一个大工业项目，那就要做好污染环保设施，不能超额排放，如果超额排放就会影响环境质量，城市的GEP下降；如果一个企业的确需要排放多一点，也需要在其它方面进行补偿，多建一些环保设施，或者进行碳补偿等，这样GDP增加的同时，GEP也会增加。”吴飞虎以此来解释GDP和GEP双核算、双运行、双提升工作机制的涵义。
另外，盐田正着手将GEP纳入到政绩考核体系和生态文明考核体系，改变唯GDP政绩观。2013年年底，盐田区开始实施《生态文明建设考核制度（试行）》，将考核得分作为评定干部年度考核等次和提拔重用的重要依据之一，考核的对象分别是盐田区的4个街道、11个职能部门和5个派驻单位。
据吴飞虎介绍，在考核方面，盐田区生态文明建设考核办法和城市GEP体系相辅相承，前者是具体任务，后者并不直接拿来考核职能部门，而是通过前者的政绩考核反映出问题。“职能部门做好了，GEP就不会下降，反之则会。例如GEP里考核水气声渣项目，相关的职能部门就会有压力，污染增多了，价值就下降了，整个区GEP就会下降，相关部门的相应的分数也会减少。”
另外，生态文明考核办法，有些工作任务没办法换算成数值，但有了GEP体系之后人们就能更好更清晰地知道职能部门所做的贡献。吴飞虎认为，有些指标不是仅仅一个单位能管理好的，需要三四个部门管理。例如要保持大气环境质量不下降，其中有关PM10的扬尘治理，就需要由区住建局和城管委共同负责。
质疑的声音
盐田的“GEP”核算体系包含有三级指标，其中一级指标2个，二级指标11个，三级指标28个。在核算方法方面，主要采用直接市场法、替代市场法、条件价值法和成果参照法。
具体而言，一些生态产品，例如农业、林业、渔业产品是可以进入市场买卖的，本身就有价格，可以现有的市场价格进行核算，采用直接市场法；在“自然生态系统价值”中的“生态调节”分类中，很多的功能指标没有市场价格，需要以另外一些类似有市场价格的产品或功能来替代，例如“固碳释氧”，因为二氧化碳和氧气没有市场价格。所以用固碳和工业制氧的价格来替代；还有盐田的绿道，绿道本来是不费钱的，就用条件价值法得出其价值，即人们为了走这条绿道愿意支付的最高费用，这其中包括交通费用、餐饮费等。
此外，相比“自然生态系统价值”，“人居环境生态系统价值”核算不多，设计指标的时候没有太多参照系，例如“大气维持和改善”这一指标。据参与指标设计的深圳市环境科学研究院生态所高级工程师孙芳芳介绍，考虑到全国治理大气污染的手段大同小异，在核算该指标时则是参考北京大气污染治理的投入来核算的盐田空气质量改善需要投入的资金。
“把环境的收入也进行计算，思路很好，探索也有意义，作为一个试点是很好的，但要完全推广起来会有一定难度。”广东省社会科学院环境经济与政策研究中心主任赵细康表示。在他看来，推广存在难度主要是因为国内现有的技术方法不成熟、统计方法不统一，实际操作起来难度较大，算起来也有较大误差，存在争议。
赵细康表示，GEP体系还没有成为一个国际通行的核算方法，主要原因是有些项目根本没办法进行核算。在他看来，传统的GDP可以通过市场交换，由市场定价；但GEP体系有很多人为估算、定价的因素，主观性较强，会造成一定的误差。
有类似看法的还有中国人民大学环境学院教授宋国君。“GEP的核算，主要是说明问题，而非真实的市场价格；数值容易做出，关键是如何让大家相信。”宋国君认为，深圳盐田的探索，从研究的角度来说，只要是经过验证的都是对的，但要在全国推行恐怕还不太成熟，如果要应用和推广，前提是大家都认同。
仅“空气污染的健康损失”一指标，宋国君的团队就研究了多年，参考了所有国内国外的核算方法，但还是觉得不够。宋国君告诉经济观察报，空气污染的健康损失核算过程，第一要知道空气质量的状况、不同空气质量状况下覆盖的人口，还要知道人口的年龄结构；第二要做“生命价值和工资”指标研究，这也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定价方面，生态系统提供的大部分都是一些无形的产品，如何合理定价，是学术界的难点问题，非常准确地衡量自然资产值多少钱不太现实。我们是探索、尝试以一种更为客观、人们更容易接受的价格把它们展现出来，有利于人们从经济层面对生态进行了解。”课题组的另一位核心骨干陈礼说。
她向经济观察报记者表示，盐田的城市GEP体系关注的可能不是GEP的总量有多少，而是在乎它的变化量。“用相同的价格和标准，下一年的价值和上一年的价值如何变化，增加的话意味着生态系统在变好，减少的话则表示整个生态环境在恶化。以后城市GEP体系，盐田每年核算一次，每年发布，每年纳入到区里考核。”
GEP核算体系升级
“这是一个新生事物，我们还在不断探索。我们下一阶段还会邀请国内外生态专家继续研讨是否还需要增加更多的指标和更科学的核算方法。国家GDP核算也是不断完善，只是说通过我们的研究只能达到当前这个水平了，第一个吃螃蟹。”吴飞虎说。
吴飞虎认为一、二级、三级指标应该可以推广开来，具体核算的时候肯定要涉及到具体某个项目，肯定有自身特点，例如盐田区的二级指标中的节能减排，盐田地区有太阳能屋顶、公共自行车项目，西部未必有；“你有发电厂，那就赶紧做脱硫脱硝，减少污染物；盐田有盐田港，所以要做“油改气”，提升油品；其它城市完全可以创造出比盐田更多的节能减排的项目，各个地区根据实际情况来推出适合的项目。”吴飞虎说。
“不同地方的横向比较的确意义不大，就比如盐田跟贵州相比。通过实地调研，盐田没有防风固沙方面的功能，但是有海洋和物种多样性的功能，各地完全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设计一些适合自己的指标。”陈礼说。
据经济观察报记者了解，在深圳，除了盐田区之外，大鹏新区马上也要启动GEP的核算体系工作。《大鹏半岛生态文明体制改革“1+5”方案》（下文简称《方案》）提出，大鹏新区或将于2015年研究建立GEP（即生态系统生产总值）考核体系，2016年申请GEP统计试点，优化调整GEP考核体系并开展GEP统计应用；定期检测评估GEP，将GEP纳入政绩考核体系。
“盐田、大鹏在捆绑申报国家生态文明先行示范区，案例本身值得借鉴。”深圳市环境科学研究院生态所所长叶有华说。对于盐田区这套GEP核算体系如何进一步完善，叶有华认为可能还要建立一套比较完善的运行机制，由专门的机构来统筹；技术层面需要一个完善的数据搜集统计系统。“现在的统计系统可能还侧重于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方面，要将GEP核算体系纳入到这个统计系统中；至于定价问题，还要有一套更为完善的价格体系作为支撑，例如这个东西值多少钱，把它确定下来，或者至少把定价的方法确定下来。”
他进一步表示，如果盐田的GEP核算体系能升级成为一个地方标准，把指标体系、因子的获取方法、定价方法等固定下来，则更有利于往其它地方推广。其它区域可以据此进一步完善功能指标，形成具有地方特色的核算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