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外滩12号,这座被誉为“恢宏的神殿”的百年历史建筑的四层,浦发银行的智囊团聚集于此。3月底,《国际金融报》记者与智囊团的领衔者、浦发银行战略发展部总经理李麟进行了一次深度对话,李麟对当下中国银行业的热点和焦点做了全面解读。
1
利率市场化:
银行必须提升
风险经营和管控能力
《国际金融报》:一旦存款利率放开,会对商业银行造成哪些“冲击”?
李麟:利率市场化是个老话题,但是在存款利率完全放开之前,是个不彻底的“伪命题”,只有存款利率的放开,才能真正形成市场化的利率体系,并宣告一个全新制度安排的到来,资本约束、风险约束和财务成本约束“刚性”突显,商业银行传统经营模式面临巨大挑战。因此,真正对商业银行产生影响的,就是存款利率的放开,这是最后的“闸门”。在存款利率放开的背景下,商业银行将面临五个方面的冲击。第一,资产负债表经营面临全面挑战。在利率市场化背景下,商业银行的资产负债结构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主要表现为资金来源和运用难度的提高,负债的内涵、形态和结构将会发生重要变化,流动性管理难度将会空前增加。第二,负债成本管理将成为商业银行经营管理的重要内容,这将对商业银行的经营绩效产生直接的影响。第三,风险管控压力加大,风险定价能力和客户拓展能力同时面临挑战。存款利率放开后,商业银行面临的风险类型更加多样化,多领域风险叠加共振将成为常态,这对商业银行的风险管理能力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同时,风险管理思路也将发生由“控风险”到“经营风险”的转变,提升风险定价能力将成为商业银行的核心竞争能力之一;另外,利率市场化会促使企业稳定性变差,客户的脱媒、逆向选择的行为增加,优质客户拓展方面的压力将进一步加大。第四,顺应监管的压力越来越大。利率市场化之前,利差是锁定的,可以说银行承担的风险是有限的。利率市场化后,利差波动频率和幅度都将加大,风险随之提高,倒逼金融管理部门持续强化监督力度。如目前实施的基于Basel Ⅲ的资本监管、存贷比监管、流动性监管、同业监管等,无不成为约束商业银行经营发展的“紧箍咒”。第五,市场竞争进入白热化阶段。一方面,银行同业在调整经营战略的同时,加强了金融产品和服务创新,客户争夺更加激烈;另一方面,在存款利率放开后,泛金融将得到大发展,证券、信托等非银行金融机构也纷纷发力资产管理业务,对商业银行的资产管理配置能力形成有力的挑战。
《国际金融报》:存款利率放开后,商业银行如何应对?
李麟:存款利率放开后,市场将出现利差多级化,客户经营行为套利化趋势,特别是在经济下行周期,客户和市场所受到的利率市场化冲击的影响机制是不一样的。对此,商业银行可以重点从以下两个方面应对。
首先,商业银行必须加强三个方面的重点工作,即客户、产品和服务。一是强化客户经营。实施以客户为中心战略,紧贴客户需求,通过做大客户基数、推进客户下沉、加强客户视图分析和分层分类管理等举措持续夯实客户基础。二是要加大产品供给。创新推出从负债端到资产端所有频谱的产品,加大对客户的产品供给,充分满足客户多样化的需求。三是加强服务。银行传统上是靠信贷业务挣钱,但利率市场化后,加上资本、风险的约束,挣钱会越来越难,必须转型靠智力和中间业务挣钱,比如投行及财富管理业务。在这三个模块中,客户是基础,产品是工具,服务是手段。这三者会在存款利率放开以后更加相对分离开来,而以前这三个模块都是糅杂在一起的。
其次,面对客户套利的趋势,商业银行必须有全球化视野和大格局思维,大力实施跨界综合经营。存款利率放开之前,市场是分割的,但利率市场化后,金融市场将互联互通,客户利差套利体系将更加丰富,套利的空间将更大。商业银行应利用好境内外、离在岸、自贸区、前海等多个市场与平台,整合多种营销和服务渠道,适应互联网“跨界开放”的核心特征,大力推进综合经营战略,全面提升跨界综合金融服务能力。与此同时,商业银行还应持续强化风险管理的能力,以往传统商业银行风险管理只要是自己放的款安全就行,现在对于商业银行来说很多产品都是陌生的,而且仅是基于客户需求开发的,这就要求银行必须提升风险经营和管控的能力。
《国际金融报》:利率市场化推进后,银行的利润空间受到挤压,银行会出现哪些分化?
李麟:利率市场化改革的初步推进已经使商业银行呈现利差收窄,利润增速减慢,盈利能力进入下滑通道的趋势;但当存款利率这道最后的闸门放开时,商业银行将同时面临更严峻的资本约束、风险约束及财务约束,继续增加商业银行获利的难度,倒逼商业银行重新自主定位。从一个非常突出的方向来看就是银行不再求大,以往的商业银行是规模为王,而现在是盈利为王。从另一个方面看,以前商业银行追求的是大而全,而现在是战略聚焦,开始追求差异化、特色化的经营模式。
比如说有的商业银行从市场获得的资金成本低,就适合去做低资金收益类业务;拿的资金成本高,就适合去做高收益类业务。有的商业银行风险管理能力比较好,就可以去做风险较高的资金运用;但如果你没有这个能力,就只能慢慢地靠做好服务挣钱。所以说今后银行将出现分化,好的更好,小的更小,全的更全,赚的可能更赚钱。尤其是在经济下行周期,庞大并不意味着强大,如果经营不善,还会导致金融帝国的倾覆,银行业的并购将成为常态,甚至还会出现“蛇吞象”的局面,金融巨兽也会成为蚂蚁大军蚕食的对象。
2
民营银行:
优胜劣汰
更有利于构建竞争格局
《国际金融报》:怎样看待民营银行的出现?
李麟:我认为健康的金融生态环境是存在“生老病死”的,适者生存、优胜劣汰的竞争规则更有利于构建合理的竞争格局。一个活跃的市场就是要有“进来”和“出来”,大企业不是在温室里成长的,也不是在政府的庇护下成长,金融环境就是要不断地放出活水来。打个比方说,一个良好的生态环境中要有狮子、狼、羊和小草,只有通过竞争,淘汰弱者,强者才能更强大。利率完全市场化后,对于银行来讲,做规模和做利润实际是有矛盾的,如果说平衡不好,就会被市场淘汰,你就算是只“狮子”,死了也只能成为“小草”的肥料。所以我认为民营银行的进入首先是好事,风险多是风险自担,如果没有“小草机制”,根本长不出“参天大树”。
《国际金融报》:民营银行的出现对于市场利率化的进程有怎样的作用?
李麟:新进入的银行会作为一种新型力量加速市场利率化的进程,新进入的银行各有优势,要么从资金价格上,以成本领先,用价格取胜;要么从细分定位上有独特的竞争优势,有“过人之处”。从现在来看,国内将近4000家,数目已经不少,多几个少几个不是数目上的概念,而是引入一种潜在的全新机制。新进入的民营银行可以利用市场化的经营,更加灵活,并且专注于一个领域,打个比方说专做小微贷款的民营银行,进来的资金成本可能是16%,但是出去可能达到20%左右,这样利差也不见得比大银行低,甚至民营银行可能在某个细分领域成为强有力的竞争者。
所以我认为随着民营银行,包括影子银行的进入,都会加速利率市场化的进程。今后,利差双向放开,好的企业融资成本降低,整个社会融资渠道增多,金融产品会更加丰富。考虑到民营银行初期的市场抵御力较差,应通过建立存款保险制度来防范其经营破产对金融稳定造成冲击,同时还应加强监管,避免其过度依赖价格竞争,忽视风险管理,成为行业破坏者。
《国际金融报》:怎样看到影子银行的监管问题,对影子银行是否应采取更严格的监管?
李麟: 在目前经济、技术的发展趋势下,考虑到监管制度供给与经济和金融市场快速发展的突出矛盾,以及监管效能与监管成本之间的平衡关系,影子银行将在未来较长的历史阶段持续、客观地存在。在中国金融市场深化的后期,影子银行的空间有可能减小,但总量依然会增加,所以说影子银行是除不掉的。
对于影子银行的监管应遵循以下原则:第一,影子银行不完全是“坏孩子”,其对于实体经济发展也是有益的,问题在于影子银行的透明度较低,游离在有效监管范围之外,所以必须加强对影子银行的监管;第二,对影子银行的监管要综合平衡监管成本和监管的效率。监管是有成本的,如果投入足够的监管力量,肯定可以把影子银行“管住”,但是这是不实际的。况且现在需要许多领域,如地下钱庄的监管需求更加急迫。第三,对影子银行要适当监管,给予其一定的发展和创新空间。
3
互联网金融:
从网银等
现金流业务中收割利润
《国际金融报》:互联网金融的崛起对商业银行带来了哪些冲击?
互联网金融已经对商业银行的传统金融模式带来了根本性的颠覆。
李麟:从我的角度来看,目前最为明显的影响就是在互联网金融模式下,目标客户类型发生了改变,市场参与者更为大众化和普及化,客户的消费习惯和消费模式不同,其价值诉求也发生了根本性转变,客户开始希望多样化、差异化和个性化服务,这些使得商业银行传统的价值创造和价值实现方式被彻底颠覆。
接下来是我认为最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互联网金融已经开始对商业银行传统金融模式形成了颠覆性的挑战。首先,互联网金融降低市场交易成本。交易双方在信息收集成本、借贷双方信用等级评价、双边签约以及贷后风险管理等方面的成本大幅降低;其次,互联网金融能够降低信息不对称。交易双方之间信息沟通充分、交易透明,定价完全市场化,风险管理和信任评级完全数据化;最后,互联网金融已经开始加剧金融脱媒趋势,使商业银行的支付中介功能边缘化,并使其中间业务受到替代,逐渐使商业银行远离、甚至失去客户。例如,一些第三方支付机构、互联网金融企业等已对商业银行形成了明显的替代效应。以上三点都是传统商业银行安身立命的根本,而互联网金融的崛起已经开始对此发起了强有力的“进攻”。
《国际金融报》:在互联网金融的冲击下,商业银行如何应对其他非银行机构的挑战?
面对如今“来势汹汹”的互联网金融,只能说我们传统商业银行变则存,不变则亡。
李麟:首先,从目前基本改革面来看,我认为商业银行首要重点就是变革传统的业务模式,要开始从网银等现金业务中收割利润,将资源投入到移动金融新业务上来,把服务客户的主战场逐步从桌面电脑转向手机终端上来;其次,也是极为重要的一点,商业银行要摆脱传统的过度依赖实体网点的高成本经营模式,应用通信技术,通过移动通信网络提供金融服务,形成低成本、高效率的新型盈利模式;另外,商业银行也要充分关注例如电子商务用户、手机族群等新型客户群体的金融需求特点,向这类客户提供定制化、综合化的金融服务。
其次,我认为商业银行的“变革”空间还非常大,从较长一段时间来看,商业银行应积极推动金融普惠这一原则,并以此作为强有力的“突破口”。首先就是构建新型渠道体系,比如把银行建在社区,通过建立布局全国的网点体系,使社区银行网点成为客户“身边的银行”;也可以把银行建在网上,使网银成为客户通过桌面电脑获取金融服务的窗口;更要把银行建在手机上,使人们随时随地通过智能手机和移动通信网络获取金融服务。通过这种方式使商业银行成为“水泥银行”加“鼠标银行”加“指尖银行”的综合体。以往商业银行传统上主要面对高端客户群提供金融服务,而将来通过建立移动金融新型服务模式,商业银行服务覆盖的地理范围和潜在客户群体也将扩大。
当然,我们商业银行也有自身的优势,比如已经建立起一整套比较完善的风险控制体系,拥有非常优秀的风险文化,积累了良好的商业信誉。在理财产品的创设和信用风险的控制等方面,商业银行都有着核心优势和能力。这些都需要继续巩固和发扬。
《国际金融报》:互联网金融存在哪些问题,接下来的监管方向在哪里?
李麟:互联网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信息不对称问题,但是在互联网这个世界中却隐匿了巨大的信息不对称。首先是实名上网的问题没解决,其次是资金来源的问题,是否是自有资金,这个资金从哪里来,有待考证。金融普惠里面涉及到监管的成本谁来承担,这些都需要弄清楚。这次人民银行的监管思路很清楚,监管不充分的就是影子银行,监管到不到位,取决于国家的预算和监管成本。除此之外就是要加强消费者教育,宣传投资有风险,风险要自担,在网上认识的人发生的任何行为后果要自负。现实金融体系中经过征信系统的,谁的责任谁承担风险。最后就是互联网金融底线怎么划,要给予重点关注。这当中需要关注四个问题:虚拟货币(如比特币)的发行主体是谁?线上线下监管是否具有一致性?互联网金融企业是否需要牌照?互联网金融企业的行为规范是什么?特别是信息的真实性和消费者隐私问题、反洗钱问题都是当前需要关注的重点。
4
自贸区:
大力发展
跨境互联网金融
《国际金融报》:就目前来看上海自由贸易区改革的重心应该放在哪?
李麟:中国经济周期调整的被动性,决定了以金融服务促进自贸区改革的坚定性。由于全球经济周期调整的战略主动权仍然在美国手里,从目前来看虽然我国经济总量强大了,但我国经济周期波动的被动性特征却越来越明显。这一方面是国际贸易市场对我国的影响,随着我国外贸依存度的逐步提高,出口成为影响我国经济增长的主要因素。另一方面是国际资本流动的影响,包括境外热钱的进出,成为影响我国投资总量、供给总量的重要因素。
在此背景下,美国正在积极主导跨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定(TPP)谈判,同时与欧盟也在进行跨大西洋贸易与投资伙伴关系协定(TTIP)谈判,现行WTO多边贸易体制受到了严重挑战。美国所提出上述新型的国际贸易体系,其中最主要的内容就是除了实务贸易外,还涵盖了投资和服务贸易。中国如果不紧随时代潮流,及时改善金融服务体系,加入这一轮贸易和投资的新体系循环,则有可能失去新一轮发展的动力,而且原有的贸易和制造业优势也将难以为继。
说到底,目前上海自贸区的改革重心就是要通过制度创新、释放改革红利,为中国的改革开放与发展提供一个高度开放和融合的全球经济体系,这也是上海自由贸易区推出的紧迫性。
《国际金融报》:金融改革促进上海自贸区从FTZ转变为FTA,这其中需要重点关注什么问题?
李麟:当前,中国经济和美国经济是既相互支撑又相互博弈的两个经济体。从历史经验看,在以贸易/制造为基准的国际分工体系中,中美两国开始是软结合,后来是硬连接。中国要加入以服务和投资为主体的全球分工体系中,还应借鉴当年加入WTO的历史经验,要把握好软结合和硬连接的关系,一旦条件成熟,金融改革将会在具有FTZ性质(依据国内立法、符合国际WCO惯例)的上海自贸区迈向具有FTA性质(依据国际双边及多边协议、符合WTO惯例)的以美国为主导的国际自贸区的过程中,发挥相对的主导作用。
可以看到,推动自贸区建设成为最大的人民币产品市场,以及促使人民币成为国际储备货币将会是自贸区改革所能带来的最大的制度红利,这也是中国对全球重构新型金融体系做出的最大贡献。其中,连接FTZ和FTA的重要渠道,将是围绕人民币国际化展开的一系列金融市场化改革,包括人民币资本项下可自由兑换、利率市场化、汇率自由浮动等内容,这些都值得关注。
《国际金融报》:上海自由贸易区改革将为商业银行发展带来哪些新契机?
李麟:作为我国金融体系的主导力量,上海自由贸易区将进一步支持商业银行在部分业务领域先行先试,从而为商业银行发展带来有利的发展机遇。首先,上海自由贸易区改革将进一步推动国内金融监管体制与国际金融监管体制接轨,商业银行有望率先在自贸区内开展综合化经营,提升商业银行支持实体经济发展综合金融服务能力。其次,对离岸银行业务的监管将进一步优化,这将有力支持商业银行在结构性融资、衍生产品、资产管理、私人银行等业务领域先行先试,加强产品和服务创新。三是自贸区改革还将进一步支持商业银行打造贸易融资服务的升级版,创新发展适合现代贸易要求的授信金融产品,发展大宗商品交易融资、清算等新兴贸易融资服务模式等。四是有利于商业银行加快跨境人民币业务创新,大力发展跨境互联网金融服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