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政府已经做好准备接受可能出现的个别债务违约案例,但底线是确保不能出现区域性、系统性金融风险
文|苏小张
尽管有所准备,但市场还是略显不适应:期待中的两会行情不仅没有出现,接连的债务违约案例也被政府放任爆发。
近日,山西省民营钢铁企业海鑫钢铁深陷债务违约传闻,成为继上海超日太阳能公司之后第二家被爆出无力偿债的违约案例。3月20日,《投资时报》记者得知,尽管有史玉柱等人“不要落井下石”的声援,海鑫钢铁违约确实属实,当地政府以及相关债权人已经开始“想办法”。
数位钢铁行业人士提供的消息称,海鑫钢铁此次违约规模大约在30亿左右,主要涉及民生银行、光大银行等金融机构,属于贷款不能按期偿还。不过,海鑫钢铁实际负债应该在100亿规模以上。
海鑫钢铁是一家充满了离奇故事的公司。公司从1987年以炼焦起步,此后逐步成为一家以钢铁为主业的多元化公司,目前具备600万吨粗钢产能规模,是山西省第一大民营钢铁企业。公司创始人李海仓曾担任全国工商联副主席,当时被称为“山西钢铁大王”。
2003年1月,李海仓因私人矛盾被枪杀于自己公司的办公室内。当时其子李兆会正在澳洲学习金融。家族突遭变故,22岁的李兆会在没有任何准备的情况下,断学回国,接管了海鑫钢铁。
富二代李兆会并不想从事钢铁行业。一位钢铁行业人士说,“同很多来自钢厂的富二代一样,李兆会根本对钢铁行业就不感兴趣,而且他确实也不懂钢铁。”从2003年无奈子承父业之后,李兆会以海鑫钢铁为跳板,十年间不断将海鑫的投资领域扩展到银行、能源、房地产、儿童教育产业等领域。
此外,李兆会还以自然人身份,参与多项其他投资业务。但李兆会一直保持低调神秘的形象,长期住在北京,“几年都不回海鑫钢厂一趟”。海鑫钢铁公司的实际掌控人也就变成了李兆会的姐姐李兆霞。2010年,李兆会与华谊旗下女艺人车晓结婚,但两年后两人便离婚。
海鑫钢铁的离奇还表现在这家公司令行内人无法理解的企业文化上。据称,海鑫钢铁几乎可以被视为李氏家族企业,其公司的财务、采购、人力、销售等核心部门均由李兆会的族亲把持。
这家公司与山西当地的企业往来不多,与当地政府的关系也非常疏离,与钢铁行业内的钢厂业务往来也不多。有几家固定为其提供铁矿石的贸易商或矿商,交往频繁,但也都只是一般业务关系。3月20日,有市场人士对《投资时报》表示,海鑫钢铁近期一船海外进口的铁矿石,连银行信用证都开不出来了。
海鑫钢铁之所以能够从民生银行贷到款,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李兆会曾投资过民生银行。2004年11月,海鑫钢铁出资5.9亿从中色股份手中购得民生银行1.6亿股,成为了民生银行的第十大股东。不过三年后,海鑫集团又卖掉了其中的9000多万股。
海鑫钢铁公司的网站上,还挂着李兆霞的一份“改革宣言”。在这份标注时间为2013年5月22日的宣言中,李兆霞称,“国内钢铁业大环境的衰退,钢铁产能的严重过剩,严峻的形势已经摆在所有钢企的面前。规模或资金实力已不能是赖以生存的唯一条件,生产管理的现代化、经营管理的多样化,在这个时期将占据越来越重要的地位”,“所有的反思汇集成了今天痛下决心的改革。那么改革改的是什么?改的是机制,改的是观念。”
李兆霞还没来得急实施完她的改革计划,海鑫的债台已倒。
海鑫钢铁的债务危机,让原本就已经负债累累的钢铁行业雪上加霜。有关数据显示,截止到2013年6月底,全国86家大中型钢铁企业总负债已超过3万亿,其中银行贷款达1.3万亿。全国有39家钢厂资产负债率超过80%,15家钢厂资产负债率超过90%。
为钢铁企业提供铁矿石和煤炭的上游贸易商,已经开始要求先付款再发货。对于他们来说,这是确保资金安全的唯一有效办法。一位矿石贸易商对《投资时报》表示,“当贸易商开始对一个行业提出预付款条件的时候,就说明这个行业的债务危机已经很严重了。”而同时,银行对钢厂的资金闸门已经从2013年下半年开始越收越紧。
在海鑫钢铁爆出还债危机的前一周,上海一家从事光伏产业的超日太阳能公司,则因一笔10亿元的公司债到期无法偿还而深陷危机。超日太阳能的“11超日债”成为中国首例违约债券。
海鑫钢铁和超日太阳能的债务违约,预示着钢铁和光伏这两个中国最具代表性行业去产能化大幕的正式拉开。
过去十年间,投资驱动的中国经济发展模式带动了钢铁行业的野蛮生长,而把战略性新兴产业当做转型升级主攻方向的宏观政策导向,导致了光伏行业的畸形泡沫。去年3月,中国光伏急先锋无锡尚德的破产其实已经为资本市场敲响了警钟,但人们对政府救市的惯性思维和银行的胆大妄为,忽略了行将到来的债务危机。
现在,中国政府开始以更加冷酷的态度,来应对业已发生和即将发生的债务危机。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3月13日的记者会上表态称,要勇于面对金融和债务风险,尽管不愿意看到一些金融产品违约的情况,“但是确实个别情况难以避免,我们必须加强监测,及时处置,确保不发生区域性、系统性金融风险。”
这就是说,政府已经做好准备接受可能出现的个别债务违约案例,但底线是确保不能出现区域性、系统性金融风险。
目前看,此前外界长期担心的政府性债务反而是安全的,而企业的风险则已经来到了危机边缘。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钱颖一支持这一观点,他认为,中央对政府性债务的约束和监管已经提前得到了加强,如今更多的债务风险集中在企业特别是国有企业层面,“这将是最大的风险,这问题不解决,我觉得不行。”
根据审计署去年公布的中国政府性债务家底,截止到2013年6月底,全国地方政府负有偿债责任的债务为10.88万亿、负有担保责任的债务为2.66万亿,可能承担一定救助责任的债务为4.34万亿。三项合计近18万亿。
其中,地方政府负有偿债责任的债务增长较快,截止2013年6月底,省市县三级政府负有偿还任务的债务余额比2010年底年均增长19.97%,其中县级增长26.59%。部分地方和行业债务负担较重,全国有3个省本级、99个市本级、195个县本级、3465个乡镇政府负有偿还责任的债务率超过100%。全国省市县三级政府具有偿债责任的债务余额中,承诺以土地出让收入偿还的占37.23%。
在去年年底召开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中国最高决策层将“着力防范债务风险”确定为2014年经济工作的六项主要工作之一。按照有关机构的计算,2014到2017年是中国地方性政府债务的偿债高峰期。
有关部委权威人士也对《投资时报》表示,需要提醒的是,中央“着力防范债务风险”侧重的是政府性债务,以及系统性金融风险。《投资时报》获得的信息显示,截止2013年6月底,全国有18个省级、156个市级、935个县级政府建立了债务风险预警制度,有28个省级、254个市级、755个县级政府建立了偿债准备金制度,准备金储备超过3200亿。正如钱颖一所说,就对政府性债务的风险防范而言,政府已经提早准备。
这让人们对中国债务风险的担心集中到了企业上面来。在央行货币政策委员会委员钱颖一看来,偏紧的货币政策将导致2014年货币流通速度下降,而整个经济也变得复杂起来。
钱颖一对《投资时报》表示,中央将2014年的M2(广义货币,反映一国货币供应量的重要指标)增速定为13%是一个很重要的信号,表明央行在货币供应上一定是要“非常非常的谨慎再谨慎”的,“我自己的感觉,这其实已经是偏紧一些的信号。但这是负责任的一种货币政策。”
这种“偏紧而负责任”的货币供应政策,进一步加剧了企业爆发债务危机的可能性。若按照李克强的调控思路,去行政化的特点也将在企业债务方面得到体现。这也是最近一段时间债务违约案例频发的原因。
种种迹象表明,自2013年下半年以来,银行对新增贷款流向的控制正越来越严,停贷、限贷案例接连发生。地产、光伏、钢铁、煤炭等曾经火热到沸腾的行业,如今都深陷资金和债务泥潭。
值得注意的是,海鑫钢铁、超日太阳能,加上去年因债务危机而破产的无锡尚德,都是民营企业。它们在过去几年间搭乘中国极度宽松的投资和信贷快车,走上了快速扩张的道路。海鑫钢铁更是在连年亏损的局面下,多次违规上马钢铁项目,扩充产能。讽刺的是,无心实业、热衷金融的富二代李兆会,更多的时候是将海鑫钢铁公司当成其从银行以及体系外资本市场上融资和再投资的工具。
这些热衷资本的民营企业家常说的一句话是,投资如吃肉,实业如吃草。在信贷政策和产业政策的双重挤压下,他们选择了风险更高的资本游戏。银行和地方政府一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当这些企业遭遇危机时,它们都已无力回天。这场资本游戏在2014年宏观政策转向的背景下走到了终点,而海鑫钢铁也拖着一个几被掏空的躯壳来到了悬崖边上。
相比之下,钱颖一最担心的一些国有企业,暂时还算安全。根据《投资时报》掌握的资料,在钢铁行业,比海鑫钢铁负债率更高、财务状况更糟糕、资金链更紧张的国有企业并不在少数。只不过,地方政府的各种隐性补贴,以及国企手中大量可以变卖的资产,暂时延缓了它们爆发债务违约的可能性。
但这也是令诸多经济学家和外资投行最担心的债务危机。因为无论债务规模、债主角色、债权结构还是债务背后的包袱,国企都要比民营企业更为复杂和棘手。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