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须还国有企业市场主体身份。国有企业也是企业,民营企业也是企业。
国企改革的根本是改政府。国有企业改革,不要过多地纠结于细节,而是要搞清楚改革的阻力到底在哪里。政府应该管好自己该管的
3月5日,习近平总书记参加人大上海代表团全团审议时说,深化国企改革是大文章,国有企业不仅不能削弱,而且还要加强。他强调,国有企业加强是在深化改革中通过自我完善,在凤凰涅槃中浴火重生,而不是抱残守缺、不思进取、不思改革,要在推动改革措施上加大力度。
习近平总书记的讲话再一次让我们看到,在中央的顶层设计中,国有企业的地位、作用和发展方向是非常明确的,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要实质行动,积极探索,把国企改革这篇大文章做好。
如何推进国企改革,从理论到实践界,都在思考。在近日举行的“国企改革危与机”论坛上,专家学者们虽然从不同立场、不同的视角来分析、论证国企改革,在某些问题上甚至出现碰撞和分歧,但他们的观点和建议却有一个共同的交集点,那就是国企改革必须松开政府那只看得见的手。
国企改革不是单纯的经济政策问题
“我们必须重视国有企业发展的历史,国有企业需要改革,但是要注重国有企业发展的历史,简单地、不加区分地一卖了之、一送了之,这是不行的。”在民生证券研究院副院长、首席宏观研究员管清友看来,国有企业改革牵一发而动全身,必须大胆决策、谨慎求证。
据管清友统计,国有企业在A股中占的比重非常大,地方国有企业上市公司有600多家,中央企业有300多家,国有企业自由流通市值占到整个A股的一半左右,国有企业牵动整个资本市场,也牵涉到所有参与投资的投资者的利益。在利润方面国有企业占到整个A股的70%以上。从行业分布情况来看,国有企业在基础化工、交通运输行业最多,房地产、机械、电力、公共事业等行业也有60多家。
“所以国有企业需要进行分类。至少可以分成公用事业类,就是水电油气这一类;保障类,像金融、能源、电信;竞争类,房地产、酒店等。对不同类别的国有资产怎么处置,还是要经过充分的讨论,应该说10年以前就有了很充分的讨论,但是我感觉有些观点有失偏颇。国有企业改革中会遇到很多现实的问题,有些大型企业上百万几十万人,改革过程中怎么把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兼顾起来,这是要考虑的问题。国有企业改革不是单纯的经济政策可以解决的,涉及到人员安排、安置,情况是比较复杂的。”
管清友不讳言国有企业经营效率低,特别是地方国有企业。从ROE(净资产收益率)的水平来看,如果剔除金融和石化之后,A股整体的ROE净资产收益率是9.15%,但是600多家地方国有企业的ROE水平只有3%;从利润增速上来讲,2013年前三季度,全部A股利润增速15%,地方国企利润增速为4%。
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所研究员赵农的判断更加悲观。赵农表示,他负责的一个关于国有企业改革的研究报告,揭示了规模及规模以上国有工业企业的真实绩效,真实的经营资产收益率2001年至2009年是负的4.29%。
消除企业的观望心理
“我在北京企业做了一些调研,感觉大家还是在观察和观望,不是特别敢轻举妄动去做。为什么不敢轻举妄动?对于产权改革怎么改、混合所有制怎么搞,国企心里没数,民企心里没底。”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企业研究所副所长张文魁表示,虽然时下国有企业改革的舆论氛围很浓,但企业的实质行动并不多。
为什么观望心态严重,张文魁认为,主要是产权制度对于产权保护的力度不够,企业家担心为改革承担不利后果。他认为国企改革,说得多做得少。谈到国企改革进展不大时,他说:“张维迎教授讲到了语言腐败的问题,我觉得在改革的领域,尤其是国企改革领域,语言腐败非常厉害,创造了各种各样的术语、说法、名词,很多人在语言腐败当中狂欢,腐败来腐败去改革还是原地踏步。”
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研究员王军有同样的判断,他用“朝花夕拾”来形容国企改革。“为什么说‘朝花夕拾’呢,今天我们读到的关于国企改革或者企业改革的内容,细看没有什么新的概念和新的提法,混合所有制,从管资产到管资本,包括员工持股,这些很微观的问题之前都讲到了,无论从理论界还是实业界,都是在十年前甚至十多年前就已经提出来并且操作的。大家自然会问一个问题,时间都去哪儿了,时间我们都干什么去了。我上学的时候学习文件,有一次印象非常深,有个领导说,对于国企改革我们的认识或者理论突破,应该说已经到了没有什么可以提的了,基本上理论已经完备了,就看怎么执行。”
管清友也表示,虽然各地都在根据本地的情况探索改革方式,但是突破并不大。
混合所有制要有法治保障
发展混合所有制,是国企改革顶层设计的一个重要路径。混合所有制怎么推进,赵农表现了一种担心。
“我对这次混合所有制持谨慎悲观的态度,而不是谨慎乐观。有两条路可走,当形成资本化的时候如果往积极的方向走,就会把一些经营性国有资产的资本转化成为一种社保,逐步退出。更悲观的角度,往另一个方向演变,少量的国有资本可以控制更大的社会资本,同样纳入到行政性垄断的范围之内。我认为后者的可能性会更大,道理何在?是因为政策的制定权掌握在国有资本与公权相结合的部委、部门手中。应该真正打破行政性垄断的地位,让民营资本以企业的身份直接进入,而不是以资本的方式进入。”
“民营资本可以放进来,但是不让整个企业进来,国有资本就有更大的对社会资本的控制力,相当于杠杆,原来完全独资只能控制5万亿,现在5万亿可以控制30万亿。”
张文魁表示,引进民营资本参与国有企业改制,形成混合所有制,如果没有非常好的财产保护,没有法治这一个条件,让民营企业来“混”,要么就是民营企业把国有财产混走,要不反之,最后可能两败俱伤。如果没有法治做基础,如果没有非常可靠、可信的财产保护,搞混合所有制最后可能对很多人来说是陷阱。
以呵护心态对待中石化改革尝试
在混合所有制推动方面,最近中石化的一个举动引起普遍关注。公司董事会通过《启动中国石化销售业务重组、引入社会和民营资本实现混合所有制经营的议案》,同意在对中国石化油品销售业务板块现有资产、负债进行审计、评估的基础上进行重组,同时引入社会和民营资本参股,实现混合所有制经营。
管清友认为,这是难得的改革尝试。“像这样大型、特大型国有企业走出这样一步是不容易的,我在国企待过,要推动混合所有制改革从企业内部来讲非常不容易,其中的辛酸只有当事人可以体会。我觉得以中石化为代表的国有企业的改革有示范效应,不光打响了混合所有制改革的第一枪。”
管清友认为中石化的此项改革主要有两方面的意义。一是根据公司和行业的情况,把很多业务专业化重组、市场化运营,通过资本市场来约束国有企业本身的行为。二是可以创新出一种模式,传统工业企业加新兴行业的一种模式,就是通常所说的A+X模式。“像中石化这样的企业,销售业务是资产质量最好、竞争最强的行业。如果说未来跟很多新兴行业合作,比如跟互联网行业、物流行业、甚至跟电商行业合作,未来的销售业务不是我们传统意义上的油品销售业务,经过改造,极有可能变成一个大销售业务,油品销售业务只是其中一块”。
管清友认为中石化的此项改革,也体现了他们发展混合所有制的诚意。“石油企业带有行政垄断性质,但中下游的炼油化工和销售业务竞争性已经非常强,惨烈程度超出我们的想象。我们未来在研究国有企业改革的模式上也得有一些思路上变化,不能看作一个整体,而是从产业链的角度看待国有企业的改革。除了国有资产、国有资本,我们应该提一个国有产业改革,不同产业链条有很多企业,上游的和下游的改革方式不一样。”
民生证券股份有限公司研究员朱振鑫认为,市场实际已对中石化改革的举措表明了态度。中石化炼化大涨,有一天涨停,就是因为中石化表示要积极引入社会资本,而且是拿出了最优质的销售板块。“销售板块绝对不是国企甩包袱,是中石化非常优质的板块,不光是每年400多亿的营收,背后还有非常庞大的平台。腾讯为什么牛,因为掌握了客户,掌握了渠道。中石化全国销售板块3万多个加油站,2万多个便利店,如果把这块拿出来引入社会资本,有很多值得遐想的地方。中石化会成为新一轮资本市场结构性重组的领头羊。”
给国企松绑
国有企业改革的难点,学者专家们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政府的手伸得太长。
“国有企业改革,过去二三十年,总是在行政控制,如果这种状况不改的话,总是在行政控制和内部人控制之间进行拔河赛,这场比赛没有赢家,即使某一方赢了,输家永远是老百姓。”张文魁说。
盘古智库学术委员许维鸿认为,必须还国有企业市场主体身份。“国有企业也是企业,民营企业也是企业。国企改革的根本是改政府……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同等资产的国有企业,一个是同等资产的民营企业,你会选哪个,肯定选民营企业。在民营企业,我看谁不爽就把谁开了,我不受什么限制,在国有企业看你不爽,我敢开你吗?谁敢开,开了你自己的位置就做不好了,谁知道他背后是谁?这就是政企不分。今天我们谈国有企业改革,不要太过多地纠结于细节,而是要搞清楚改革的阻力到底在哪里,我们到底有没有下决心。政府应该管好自己该管的,比如医疗、教育,医疗包括基本医疗,教育包括基本教育,不要企业化,其他的政府就不要管了。”
王军则认为,事实证明,政府对企业还是管得太细。“我们已经搞了这么多年股份制改造,有些企业的股东已经非常分散、非常多元,有些甚至外资、民资控股,国有资本只占十几成,但即便是这种企业,行政干预还是很大。能不能上级党委对企业只管到党委书记,不要把中层干部都管了?一些企业重大决策行为,包括投资决策、董事长、总经理的任命,能不能按照公司章程的规定由董事会股东大会决定?很多这样的决策,政府干预无处不在。一个上市公司都不能完全做到资本同股同权同价,对于国有企业来讲公司治理这块改革的任务是非常重的。”
管清友也认为,国有企业改革的关键问题并不在国企本身,而是在约束政府权力。“我给大家补充一个非常蹊跷的案例,非常著名的某家金融机构,没有任何国有股份,但是他们形成自己的一种机制叫‘民营国有党管’,这是中国现行环境下的一种特色的运行模式。没有国有股份,都是民营资本,都实现了内部控制,内部高管持股,但问题就在于有很多潜规则。约束政府是非常必要的,只要下定决心,也不是那么悲观。国有企业改革,必须完善立法。习近平总书记也讲了,改革要立法有据。通过立法约束权力,企业的权利写清楚,改革才能顺利推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