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水北调中、东线供水区和黄河流域的供水区基本不重合，重合地区仅在北河、天津部分地区，所以南水北调中、东线的通水对于缓解黄河流域水资源紧张的意义不大

　　备受争议的分水方案

　　第一财经日报：现在沿黄省区的“争水大战”愈演愈烈，而各方关注的焦点都紧紧围绕“八七分水方案”，这个方案制定的背景是什么？

　　可素娟：在此之前，沿黄省区的工业不发达，用水结构主要是农业灌溉用水，但灌溉方式很落后，普遍采用大水漫灌的粗放形式。而黄河的主要灌区在宁夏和内蒙古境内，下游地区用水量也不大，所以那时候宁夏和内蒙古地区需要用多少就有多少。

　　但是，随着沿黄省区经济的大发展，上下游用水量都大幅增加，而黄河的总水量不但没有增加反而还减少了，这就导致用水量的供需缺口开始慢慢拉大，甚至出现了断流的情况。制定黄河“八七分水方案”最主要的因素就是黄河断流的情况加重，用水矛盾日益突出。

　　裴勇：还有一个原因是，黄河的主要产水区和用水区不一致。黄河的重要产水区在兰州以上河段，产水量占黄河总水量的35%左右，而重要的用水区在宁夏和内蒙古，这一地区的产水量只有2亿立方米，其用水量却接近100亿立方米；另外一个重要产水区就是黄河中游，山西和陕西地区发源有很多支流，产水量也比较大，但由于这一段是提水灌溉，成本太高，所以用水量也不是太大；整个下游的产水量也就是2亿立方米左右，但河南和山东地区的用水量也达到100多亿立方米。

　　产水区和用水区的不一致也导致了用水矛盾的增加，急需一个可行的分水方案。

　　张柏山：如果黄河没有水了，不仅会导致生态问题、用水问题，甚至会引起海水倒灌。而且，黄河又是中华民族的象征，所以必须采取措施保证黄河不断流，这也是催生“八七分水方案”的原因之一。

　　“八七分水方案”是怎么分的？首先是衡量黄河究竟有多少水可以用，水是有动态特性的，今年水多，明年水多，不一定后年就多，它有一个计算频率，最终，我们按照黄河从1919~1975年的年平均产水量，将黄河的每年产水量确定为580亿立方米，这580亿立方米水中，有210亿立方米是暴雨洪水，能为我们利用的还剩下370亿立方米。

　　日报：为何这个方案如今却再次备受关注？

　　张柏山：现在各省区的经济发展都很快，用水量自然就增加了，所以对“八七分水方案”都有想法。尤其是“八七分水方案”明确提出，该水量分配方案，是“南水北调工程生效前的水量分配意见”，现在中、东线都已经疏通了，很多省都在提建议，说是不是要重新规划。

　　“八七分水方案”是将水量分到各个省，包括干流多少、支流多少这都是细化过的。而现在各个省区的用水量已经接近或达到，甚至个别省份已经超越了所分的用水指标，不够用，所以上游省区都希望，南水北调中、东线开通之后把河南、山东、天津、河北这些省市的用水量减下来，在上游省区重新分配。

　　日报：在对“八七分水方案”的调整上有哪些难度？

　　张柏山：目前黄河水量已经由原来的580亿立方米减少到535亿立方米，因此新的可用水量也同比减少至330亿立方米。

　　那么现在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总水量，南水北调中、东线通水之后，假如要减少河北、山东等省的用水量，减多少？减少的水量真的能补够这40亿立方米水吗？第二个问题是，如果要重新调整分水方案，必须由一个相当权威的组织机构来出面领导这个事情。

　　所以，现实状况就是，调整的结果必定是只会减少不会增加。

　　可素娟：南水北调中、东线供水区和黄河流域的供水区基本不重合，重合地区仅在北河、天津部分地区，所以南水北调中、东线的通水对于缓解黄河流域水资源紧张的意义不大。

　　各省区只想增加水量，但并不一定都了解情况，很多省区只是将这个作为一个由头来多要水。根据“八七分水方案”，天津、河北分得20亿立方米水量，在南水北调通水之后可以减到6.2亿立方米，但黄河可用水量却减少了40多亿立方米，所以节省下来的不到14亿立方米的水量远远达不到“八七分水方案”的分水量，重新调整后，上游各省的最终可用水量，肯定比现在要少。

　　用水方式的探索与创新

　　日报：在水量有限、经济发展又急需用水的现实下，各省应在哪些方面寻求突破？

　　可素娟：很多省份采取了调整农作物种植结构的方法。比如，宁夏原来水稻种植面积很大，但水稻是高耗水作物，为了减少水耗，宁夏后来就减少了水稻种植面积，增加春小麦的种植面积；而内蒙古之前春小麦的种植面积比较大，调整以后，种植玉米的面积增加了。这是目前两省应对水资源减少的措施之一，其他省区也在积极应对这个问题。

　　此外，根据国家刚批复的《黄河流域水资源综合规划》，可以看出黄河流域缺水与水资源浪费并存这种现象还是比较普遍的，因为黄河流域省区尤其是西北地区都是经济欠发达的地方，它的用水效率肯定是和经济发展程度相匹配的。因此，西北地区在利用水权转换的方式进行节水方面也大有可为。

　　日报：刚才张局长也说到了水权转换这一块，这也是近些年的一个创新，那么关于水权转换的具体的做法是怎么样的？

　　裴勇：黄河流域遇到缺水情况比较早，而且又有一个“八七分水方案”，当时我们从2000年就开始实行总量控制。实施总量控制以后，有些省区的分水指标就用完了，那下一步怎么办？经济还要发展，所以我们从2003年开始，在宁夏、内蒙古启动了水权转换的试点。因为当时国家还没有关于水权转换的政策和法律法规，所以我们先摸索着搞试点，看看这条路行不行。

　　主要就是通过农业节水。通过对输水渠道的衬砌，把输水过程中损失掉的水节省下来，这样就不影响农业自身的发展和农民的利益，把这部分节出的水量分给新上的工业项目，资金由新上的工业项目出。这些资金除了搞节水工程的建设，还要考虑工程运行的维护以及给农业的补偿。

　　在试点的过程中逐步规范化以后，2004年5月份，水利部出台了《关于内蒙古宁夏黄河干流水权转换试点工作的指导意见》，之后我们黄委会也出台了《黄河流域取水权转让实施管理办法》，把水权转换所遵循的一些原则和需要开展的一些技术工作的行政审批手续以及监管规范下来。

　　日报：水权转换都有哪些重要的原则和技术工作？

　　裴勇：实施水权转换首先要实行总量控制，转换的是指标内的水权，所以必须是在指标内节出的水才能用以水权转换，不能把别人的水转换出去；另外是要水权明细，当时分给宁夏40亿立方米，内蒙古58.6立方米，各省就把指标分解到各地、市，给具体用户颁发取水许可证，明细水权才是下一步开展水权转让的前提和基础条件；此外，我们要开展一些技术论证，包括这两个区水权转换的总体规划，通过各种措施明确总节水量，其中有多少是用来还账的、多少是用来转让的、具体的节水工程布置在什么地方等等。

　　“还账”是指压超，就是之前超用水那一块要减下来。目前两区新上的工业项目都在走水权转换这一条路。咱们国家其他地方也有搞水权转换的，但是形式和这边不太一样。

　　日报：您刚才提到，水权转换是节约农业用水补给工业，那么在节水措施上咱们有哪些探索？

　　裴勇：在节水的措施上，当初主要是工程节水，就是搞输水渠道的衬砌，目前我们也在探索田间的节水。

　　鄂尔多斯是一个能源基地，项目比较多，其南岸灌区的整个干渠已经通过前期的水权转让全部用罄，但是这还是不够，后来他们就探讨进一步挖掘节水潜力，于是就开始把节水措施向田间做。搞一些高新技术节水的措施，发展喷灌、滴灌、梯田改造，甚至调整种植结构，这样我们就在鄂尔多斯启动了二期水权转让，目前还正在实施过程当中。

　　在向田间扩展的过程中遇到了不少问题。比如梯田改造，这个项目需要把土地进行整合，这已经超出了水利部门的职责范围，当地水利部门去推动可能有难度，因此需要政府来推动。还有像喷、滴灌，这种措施在当初规划的时候，有些点的布局和当地的实际情况不太适合，这个后期正在做调整。另外喷滴灌运行的成本比较高，当地政府也采取了一些措施，一个是重新论证，让布局更合理，并且制定一些补贴性质的政策，来保证喷、滴灌项目的正常运行。

　　量水而行

　　日报：目前各省区的用水结构中，农业用水比例仍高达80%左右，那么这是不是意味着农业节水的潜力仍然很大？

　　裴勇：现在黄河流域省份用水量的增加主要由生活和工业用水推动，农业用水比例是在往下减的。上世纪50年代，整个黄河流域耗水量大概122亿立方米，几乎全部是农业用水。1998年，《水资源统计公报》显示农业用水比例仍高达90%，而这一数据到2012年时已急剧下降到78%左右。生活和工业用水无论量还是比例都在快速增加，这反映了沿黄流域省区经济发展结构的调整。

　　目前，农业节水潜力是有，但潜力有限。统计显示，上世纪90年代末，流经农业灌溉的水有效利用率不到0.4，而现在已经接近0.5。并且不光农业能“挖潜”，工业也能“挖潜”，通过“挖潜”能够缓解一定阶段的用水需求，但从根本上解决不了问题。所以，老用户“挖潜”，新的用户上新工艺，以此来减缓用水增长的压力，这样可以赢得一些时间，但是一旦“挖潜”达到极限，沿黄流域省份的发展还是会陷入瓶颈。

　　日报：当前来看，通过水权转换节约出来的水还能支撑新上项目的发展，但这种支撑能够持续多长时间？

　　裴勇：可以支撑一个阶段，从长期来看，毕竟农业的节水潜力是有限的，当指标用完了怎么办？整个黄河流域的省区下一步多数都会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所以在黄河水源条件没有发生变化之前，必须走内涵式的发展道路。当你指标用完了怎么办？只能通过原有的用户采取一些节水措施，把水节省出来，转到一些新上的项目上去。

　　日报：包括内蒙古、宁夏等省区都在上一些大型的煤化工项目，沿黄各省应该如何对经济的发展进行合理布局？

　　张柏山：现在国家正在实行更严格的水资源管理制度，水不仅是有限的，而且用水也是受到控制的，对于区域的经济发展和工业布局，水一直是个制约因素。黄河本身是一个缺水的河流和流域，所以各省区要树立一个“量水而行”的概念，经济的发展不能超过资源的承载能力。

　　水资源的承载率是有限的，按照一般国际通用说法，河流的开发利用率超过40%就比较高了，而目前黄河的水资源开发利用率接近70%，这个承载能力都已经有问题了。因此，各省区应在有限承载率前提下，协调好经济发展、社会发展，以水资源的承载力核定经济发展的布局。这个河流，你这个省能用多少，用水资源反过来推你的经济发展，而不是说，我要干啥事，我缺多少水，你给我拿来就行。经济的发展，不能超过水资源的承载能力，不是说按你的需求给你多少水，而是根据你有多少水，能解决什么问题，要树立一个量水而行的概念。

　　用咱们农村的话说，要“可汤泡馍”，就是你吃干粮的时候，你要泡馒头，应该是你有多少汤，你才能泡多少馍。

　　这个无论是对黄河、对全国，乃至全世界，都是这样的，水资源的承载率是有限的，所以这里面很重要的就是以水资源的承载力核定经济发展的布局。

　　这里要特别需要提醒地方的主要负责同志，要亲自完成这个东西，你要知道自己的家底，你有多少水。主要领导要懂摸清自己的家底。比如河南省，只给你50多亿立方米水，你想用60亿是不可能的，只会少不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