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企涉足银发产业的尴尬
来源:中国经济时报 发布时间:2013年03月22日 10:11 作者:林春霞
■本报记者 林春霞
    随着老年人口的日益增多,我国养老产业的市场需求也在不断趋旺。据有关部门预计,目前我国老年用品和服务的市场需求每年高达7000亿元,但每年为老年人提供的产品和服务则不足1000亿元,供需之间的巨大矛盾,不仅意味着我国老年产业蕴藏着巨大潜力与商机,同时也表明老年产业发展的严重滞后。如何加大对老年产业的投入,特别是吸引民间资本涉足老年产业,形成养老产业投资渠道的多元化、模式的多样化已成为业界关注的热点。
    而中国经济时报记者在采访中了解到,我国养老产业之所以存在供需不足,究其原因,除养老机构布局不合理外,政府重视程度不够,各项优惠政策扶持不到位,建设用地供应不足,项目审批复杂、回报周期长,也影响了社会力量投资养老产业的积极性。
爱心不能变成商业模式
    “我现在虽然才40多岁,但我始终在考虑这么一个问题:以后我老了该如何养老?还有我的父母,他们现在都60多岁了,我也想寻找一个合适的养老机构,让他们去那里安度晚年,免得在家没人照顾,而且还孤独寂寞。我在广东工作,而父母在重庆,我们都不可能在父母身边照顾他们。所以,我这次来北京主要是想考察一家民营养老服务机构,看看他们的运作模式能否在别的地方推广。”2012年10月18日,来自广东的老板饶逸仙向记者讲述了这样的想法。在交谈中记者得知,她这次来北京是想考察北京长寿俱乐部以心理引导、文化服务为主、老年产品服务为辅的养老产业投资模式,如果模式可行,她想在广东或重庆设立一些分机构。通过为期两天的考察,饶逸仙觉得民办养老机构做得很费力很艰辛,让她感动,也让她感慨。
    饶逸仙还告诉记者,当天她参加了长寿俱乐部举办的关于老年人如何爱护眼睛的活动,觉得这是一个公益活动,很像政府的行为,她甚至把它当成是一个政府官员在做这个事。但是事实告诉她,这是私人行为,是一个企业在做政府应该做的事。而私人做公益活动,是用善心和良心在做。因此,她心里真想不明白,也特别纠结:这究竟是企业错位?还是政府缺位?同时这也让她对现实养老问题产生了担忧。现在公立养老机构床位严重不足,需要靠民办力量补充。而在养老产业投入大、收益慢、见效低的情况下,如果没有相应的优惠政策,民间资本进入养老产业兴趣并不大。从饶逸仙的话语中,记者感觉到她对投资养老产业似乎有些打退堂鼓。
    采访饶逸仙的当天,记者也采访了中国老年学会长寿研究委员会副主任、北京长寿俱乐部董事长梁祥云。他投资老年产业11年了,以前做媒体的他在采访过程中发现老年市场有很大需求,但这一块几乎无人问津。在进行了为期一年的调研后,发现社会为老年人提供的设施与服务微乎其微,养老方面存在很多问题,于是下决心向朋友借了几百万元开始了老年服务业的投资。
    “老年产业大多不赚钱,而且投资时间太长,收益太慢。就拿我来说,干了11年,至今还只是保本经营,尚未赢利,期间的酸甜苦辣更是难以言喻。”梁祥云向记者表示。
    当记者问他在不赢利的情况下为何能坚持这么久?
    梁祥云答道:这或许与他的性格以及年龄有关。“我干一件事喜欢有始有终,不愿意半途而废。再说我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一方面是自己积累了这么多年,逐渐探索出了一条服务老人的模式,通过长期跟老人们接触,跟他们关系逐渐融洽了,感情也深了,老人们也特别信任我们,有什么心里话不跟家人说,却要跑来跟我们说,时间长了自然就成了一种责任。另一方面,我觉得老年产业还是有前景的,现在国家政策也逐渐向老年产业倾斜,人口结构在这,需求在这,现在老人比过去有钱多了,国家有补贴、孩子又给他们钱,但他们手里有钱怎么花是一个问题。”
    梁祥云说,投资老年产业,他并不后悔。因为,为老年人做一点实事,这是有价值的事业,所以,他还要继续为他们服务下去。但是,梁祥云同时表示,从企业生存来看,从事老年产业不能仅凭爱心,而应该注入商业模式。
    在梁祥云看来,公立的养老院和私立的养老院最大区别就是有没有钱。公立的有国家管,旱涝不愁,更不用担心经费和经营问题,公办的养老院需要什么批个条子,还有各种赞助。而民办养老院,其创办初衷是有爱心的,但爱心不能变成商业模式,没有钱就没有办法发工资,背后还有一批老人等着服务呢,由于没有办法注入后续资金,越来越穷,最后就倒闭了。
    “我见过很多做老年工作的,刚开始很有信心,千方百计为老人组织各种活动,最后没有钱只能眼巴巴的。反过来,一些老人贪便宜、自私行为,最后伤得他们差点都发神经了,还是应该有合理的商业模式维持,让投资者有一定利润回报,否则难以可持续发展。光从公益出发不是那么回事。爱心不能变成商业模式。”与老人接触了11年的梁祥云,谈起投资老年产业的现状,也感到有些力不从心。
    “很多人认为我们这里是公益组织,但我们是公司,只不过是企业参与了公益行为,其实有些工作应该政府来做,企业需要生存,需要一定利润,更需要政策支持,但事实上,现在政府不仅没给我们任何支持,还难免给我们找麻烦,我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政府职能部门不找我麻烦就已经很好了,并不奢望有什么支持。”梁祥云有些滔滔不绝,一边向记者诉说着投资的尴尬,一边对老年产业前景又充满了期待。
    潍坊市隋和缘养老院院长隋爱荣,曾是一位银行行长,她退休以后看到很多空巢老人没人照顾,就向亲戚朋友借了一些钱,创办了养老院,并将在北京政法大学毕业而且在京城拥有安稳工作的女儿召回,跟她一起创业,共同照顾养老院老人。如今她在潍坊虽然拥有3家养老院,并且女儿也是其中一家养老院院长,但是对创办养老院一路来的酸甜苦辣,母女俩也有满腹的感慨。2012年12月26日,当记者问及养老院投入产出的时间表时,隋爱荣却面带难色,连忙感叹道:“我3家养老院共投入1900万元,目前收支基本持平,短期内要想收回投资成本很难,恐怕在我死后也不一定能收回。”
    隋爱荣向记者算了一笔细账:按我养老院目前120张床位的规模,加上白天和夜间照料,一共可容纳200多名老人,这其中包括吸纳一部分辖区内政府兜底的 “三无”人员。全自理的两人间每人收费2000元/月—2300元/月,单人间每人3000元/月,一年收费总额约200万元—300万元,而用于每位老人的各种开支最少需600元/月,再加上30多位护理人员工资1500元/月—1800元/月,还有水电费、各种维修费、投资折旧费、扩建费等等,每年开支至少需要200万元—300万元。
    当记者问:有没有想过要退出投资?
    她答道:我对养老院已经有了很深的感情,老人们对我也有了感情,我必须坚持走下去,这是一种责任。我觉得近两年国家对养老产业逐渐重视起来,扶持力度也加大了,其前景应该还是可观的,但是重视程度还不够。譬如,政府床位补贴费,能自理的,日间照料每月床位补贴 25元/人,常住50元/月,不能自理的补贴200元/月,而且常住时间必须达半年以上才有补贴。我觉得这些补贴费还不够,能自理的床位补贴费应该提到200元/月,不能自理的起码要提到400元/月。此外,对民办养老机构服务人员也要提高待遇,我们待遇太低,招聘也非常困难。现在的服务人员大都是50岁以上的,年轻人都不愿意来。
    隋爱荣还向记者表示,她现在作为民办养老机构的创办者跟以前当银行行长的感觉截然不同,以前不用管那么具体,每天有车接送,有一定的优越感,现在什么事情都得操心,千头万绪,很琐碎,还有人家天天追在后面要债,心里有一定的落差。但是,让她感到欣慰的是她女儿很优秀,已接上了她的接力棒,以后养老院可以交给女儿管了。
政府质疑 企业望而却步
    温州房地产老板黄先生对老年产业前景一直看好,也关注了多年,但他始终没有涉足。他告诉记者这样一个原委:五六年前他通过一段时间的调研,查阅了国内外相关资料,形成了一份老年产业的投资报告,并将报告递交给上海等地多位地方政府官员,表明欲投资老年产业的意向,而一些地方政府官员表面上都说“好、好、好”,每当谈及老年项目的建设资金和用地问题时就被否决,他们总是质疑企业投资老年产业的动机不纯,是想借老年项目的名义搞圈地运动,多次洽谈均未成功,黄先生最后只好打消了投资老年产业的念头。
    “其实中国老年产业还是一块待开发的处女地,市场潜力很大,但是现状却很糟糕,一些所谓的敬老院、福利院只是政府的一个样板工程,而且容纳量非常有限,并且很多福利院成为特权阶层的享受地方,普通百姓根本进不去,这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庞大的市场需求。”黄先生表示,“我认为中国老龄化问题可借鉴西方发达国家的经验,最终要通过市场化来解决,要吸引大量社会资本参与,要形成多渠道、多元化的投资模式,从而为老年人提供更加丰富多样的服务模式与产品。我一直没有放弃关注老年产业,但现在我自己也快成老人了,恐怕等不到投资那一天。”
    对于黄先生的观点,记者又作了进一步求证。2012年9月14日,北京宏福集团办公室主任郝玉增接受本报记者采访时表示,老年公寓、旅游、医院,是他们今后发展养老产业的重点所在。
    “我们之所以看好养老产业,并整合这方面的资源,主要考虑到其庞大的潜在市场需求。中国去年有1.78亿的老年人,并且每年都以700万到800万的速度增长,养老压力非常大,而公立养老事业存在严重不足,民间投资可缓解公立养老的压力。”郝玉增说。
    郝玉增还向记者透露,他们集团在海南、东北五大连池、北京三地都规划有老年产业,今后三地之间的会员可以轮换居住,轻松养老。
    “我们主要发展目标是终极养老:即发展自理型、护理型、临终关怀、生活墓葬等一条龙服务。这一方面可以解决一些家庭的后顾之忧。另一方面也可以缓解养老压力,目前中国的养老状况并不乐观,一千张床位,有七千万老人在排队,很多老人根本等不起。”郝玉增说。
    在看好养老产业前景的同时,郝玉增也向记者坦言了涉足养老产业的许多制约因素。他说,首先是老年公寓建设用地审批手续不太好办,譬如,宏福集团土地大多属于集体用地,不是国有划拨,不能立项。而且集体用地建老年公寓不能买卖,这不利于老年住宅的流动。还有一个制约因素就是养老产业投资周期长、回报率低,要注重社会公益价值,如果没有政策方面的支持,民营机构自身恐怕很难得以可持续发展。而现在政府对民营机构支持力度并不大,他们总是在怀疑企业投资的目的,以为企业在变卖小产权房。还有一些媒体也在报道说我们“以租代售”。这样无形中给我们投资老年产业带来许多麻烦。因此,我们在做老年产业项目论证时有很多顾虑,而且论证时间较长,现在公司之所以投资这个项目,主要考虑有市场需求,更多的是从公益角度出发。
    鉴于老年产业服务的特殊性,郝玉增建议政府在政策上予以倾斜:一是对老年公寓建设项目的土地性质界定要更加明确,土地政策适当宽松些,审批手续要简便些。二是税收方面少缴点税,老年产业属于劳动密集型产业,加上收效慢,应通过税收优惠政策扶持企业发展。
    鼓励民间投资还需针对性的政策导向
    “社会力量的积极参与是我国老龄产业蓬勃发展的重要基础。没有社会力量的充分参与,老龄产业的发展就会举步维艰。”全国老龄办主任助理、中国老龄产业协会副会长兼秘书长曾琦强调。
    曾琦说,对于吸引民间资本问题,自2000年以来,国务院和相关部门出台了一系列鼓励和支持企事业单位、社会团体和个人等社会力量投资兴办养老机构,发展养老服务业的优惠扶持政策,特别是民政部于2012年7月发布《关于鼓励和引导民间资本进入养老服务领域的实施意见》,该专项意见在鼓励民间资本进入养老服务领域的多个具体方面加以细化,突破显著。一是政府和社会责任进一步明晰,政府继续让渡放权,更多承担监管与委托角色。二是准入管理方面对机构性质要求进一步明确,明确鼓励商业企业及外资进入。三是资金和税费支持上明显加大力度,凡民间资本举办养老服务全面免征营业税。
    为鼓励社会资本兴办非营利性养老服务机构,各地纷纷出台关于资助社会办福利机构或养老机构的管理办法。例如:2010年,河北及青海省即提出养老床位补贴政策。2011年,北京非营利养老院补贴每张床位最高达到1.6万元,天津、上海、江苏、重庆、四川等地最高补贴达到1万元,浙江、青海、宁夏等省份也超过了5000元。2012年上半年,11个省市调整或新出台了床位补贴,补贴额度从500元至10000元不等。当然,各省份对开办规模、入住率等补贴条件进行了相应规定。另外,部分地区采取运营补贴补助形式,即每入住一位老人,给予每月100元—200元不等的入住补贴。
    延安干部学院副研究员黄崇禄向本报记者表示,鼓励和吸引民间资本进军老年市场这片“蓝海”,还需破解一些难题。老龄产业不仅具有逐利的市场竞争性,同时它本身也具有扶助弱势群体的社会福利性,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老龄化的压力。并且其投入大、利润小,国家理应给予涉老企业适当优惠政策,扶持关系国计民生的老龄产业发展。
    他还就此提出五方面建议:
    一是在法律和政策许可的范围内,简化老龄产业申请报批项目的立项和审批手续。二是为老龄产业的发展制定财政、税收优惠政策。老龄产业福利性和微利性的特点会使从事老龄产业的企业在营业初期的赢利能力较弱,需要财政部、国家税务局制定相关优惠政策,扶植其发展。三是降低老龄产业的费用支出。企业在经营过程中需要上缴各种费用,如基础设施配套费、商业网点费、水资源补偿费、环保费、卫生费等等,给企业增加很多的成本和负担。政府和有关部门可对从事老龄产业的相关企业降低或减免上述费用,为其创造一个良好的生存环境。四是制定鼓励老龄产业发展的融资信贷政策。国家应在信贷优惠政策的基础上,制定鼓励老龄产业企业上市发行股票或债券进行融资的特殊扶持政策,以期加速老龄产业发展的资金集聚、降低老龄产业企业的融资成本。对从事老年产业的企业,银行应该给予贷款条件适当放宽、贷款期限适当延长、贷款利率适当下浮的信贷优惠政策。譬如,在融资方面可以为涉老企业提供最长期限为50年的信用贷款,贷款利率可在基准利率的基础上上下浮动50%。五是制定老龄产业发展的土地优惠政策。我国政府或国有单位兴办老龄事业,土地是划拨使用的,土地成本几乎为零,而企业兴办老龄产业,土地是市场购置,成本非常高。政府应该通过在城市规划的早期为老龄产业和老年设施预留发展用地,给予从事老龄产业的企业土地优惠,以降低其在土地、租金等方面的经营成本。
    黄崇禄认为,只有降低老龄产业的进入门槛,提高老龄产业的投资回报,才能激发社会力量从事老龄产业的积极性,也才能保证老龄产业的长期健康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