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9月底，《浙商》杂志邀请了几位著名的专家、企业家，就当前浙商的发展方式，举行了一场小型座谈会。与过去不同，本轮危机更多地暴露了浙商、浙江经济存在的种种问题。他们普遍认为，这不仅是浙商发展中遇到的问题，也是中国企业家、中国经济面临的问题。

　　三大产业均需反思

　　彭真怀北京大学中国地方政府研究院院长

　　反思浙江经济要放到全国经济范围来看，目前三大产业均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浙江作为民营经济大省，很多问题都有明显体现。

　　首先，工业经济存在产能过剩、重复建设的问题，这和长期的计划经济体制有关系。国家发改委负责制定产业投资方向和目录，在这里，产业被单纯理解为工业经济的各个分支。发改委制定的目录和投资方向，被省级单位照抄照搬，如果不照搬，就得不到政策支持、资金支持。这样造成每个省份都在做同一个产业，造成产能过剩。同时，在这种政策支持模式下，区域经济不可能实现真正的合作。无论十二五规划还是各省工作报告，在产业方面的内容报告也的确存在同质性，这样区域经济不仅难以形成互补，而且更严重的是，会相互厮杀。以至于国内企业在采购原料时，价格很高，卖产品时又只能贱卖。如此，工业转型也就无从谈起，国内企业在国际市场上也没有竞争力。我们常说工业强省，表面上增加了税源，但因为发展模式的问题，中国企业在世界上仍缺乏竞争力。 我们常说，为保证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方向不偏离，必须要保证央企、国企的发展，所以要在政策上支持他们。但资源有限，支持国企、央企的时候，对民营企业无疑会有损害。这一点，浙江表现得非常明显。因为这样的挤出效应，连民营经济高度发达的省份都找不到发展方向，浙江民营经济遇到冬天。国家出台了很多民营经济政策，其实只要把“非公经济36条”，“民营经济29条”，“新36条”内容落实到位，民营经济发展环境一定会好起来。浙江民营经济底子好，一定要多争取作为试点的机会，为全国民营经济探路，让事实说话。

　　其次，是农业的问题。从全国来看，从1982年开始，已经出台了14个“一号文件”，但“三农”问题一直没有解决。农业的问题，重点在于解决人的问题。中国现在的农民是末代农民，年轻人都在外打工，全国范围内，有些省份人均2亩地都达不到。关键是现在种地利太薄。而出台的土地政策，一年换一个主题，今年是加大农业基础设施建设，明年是提高农民收入水平，文件篇幅又长，基层领导干部根本没有时间去学习，最后在政策的落实上打折扣。这个问题在浙江也存在，但浙江民营经济发达，要充分利用这个优势，民营企业家去做土地流转、承包，实现土地连片标准化耕种。当农民变为产业工人后，可以获得工资性、财产性收入，农民待遇提高后，外出打工的年轻人会减少。提高了农民收入水平，稳定了农村社会状况，也从源头上解决了食品安全问题。浙江省可以依据中央一号文件，出台支持民营经济发展农业的具体政策。

　　最后，是服务业的问题。目前，国内第三产业还是靠房地产拉动，地方政府财政收入中，土地财政占据65%甚至更高的比例。现在中央对房地产的调控不见放松，地方政府因为房地产不景气，土地财政收入受到很大影响。广州、深圳、北京等地的地王不再出现，房地产商也在观望，这时我们必须反思城市经济发展模式，认真思考什么才是符合中国国情的城市化？浙江省应该重点发展小城镇，每个县再发展不超过5个重点镇。这样，农民离祖不离当地，又能解决农村教育、医疗、体育、文化资源，过上城市化的生活。小城镇卖地一定没有大城市快，是以解决农业问题为出发点，以让农民过上有尊严有幸福感的生活为目的。

　　浙江靠什么走在前列

　　兰建平浙江省经信委工业经济研究所所长、博士

　　浙江省的反思，应该从2010年第三季度经济分析会开始。当时主流媒体、主流声音提出“前有标兵，后有追兵”这一观点。本世纪头十年的发展，从人均上看，浙江省从领先江苏1688元，到反被江苏超出27元，从总量上看，我们以环太湖南北两岸的杭嘉湖和苏锡常相比为例，GDP差距从2000年的1000多亿元，扩大到2010年的8000亿元，从速度上看，以工业经济为例，浙江省处于中国经济第一方阵各省的最低水平。进入21世纪的前10年，浙江经济发展，是失落的10年还是跨越的10年？我认为有以下几个问题值得反思。

　　浙江面对外需下降该怎么办

　　浙江省经济长期主要依靠低成本扩张，外贸市场发展很不错。以往广交会上，能把2万元的摊位价格炒到30万元的，只有浙商。大家挤破脑袋进入会场，其实就是为了争夺外需市场。但现在要反思的是，外需还能支持浙江经济，乃至中国经济走多远？

　　我认为，投资、消费、出口“三驾马车”的力气不一样大，况且之前用力奔跑，现在“马”已老矣，尚能跑否？未来经济政策不能继续放在依靠外需拉动经济发展上，外贸出口企业也不能只盯着外需，因为通过做OEM(代工生产或贴牌生产)发展企业的路会越来越窄，外需难于内需。

　　工业与服务业谁主沉浮

　　为了调整产业结构，2010年浙江省政府提出要分离发展服务业，按照321产业布局，引导市县区各级政府优化产业结构。服务业这面大旗，我们几乎高举了10年，结果浙江经济反倒降了下来。我们要反思，支撑区域经济发展的支柱到底是什么？

　　经济发展实践证明，在中国这样一个人口多、底子薄、经济积累基础还不够的地方，在改革开放30多年后，急于发展321产业结构，理论上还存在一定问题。以浙江为例，按照现行经济数据，浙江完成工业化进程至少要到2018年。工业化进程都没完成，怎么发展321产业结构呢？而且，工业化还不仅仅是一个简单的产业结构比例问题。浙江省政府提出了工业强省建设的话题，这是一种要求，更是一面旗帜、一种精神，用一种现代的工业精神来支撑和引领经济转型升级发展。

　　工业与服务业，就像钞票的两面，一面代表价值，一面代表价格，离开了价值谈价格，最终只会带来膨胀。浙江经济如果想继续走在前列，没有工业经济为代表的实体经济，是比较难的。况且，工业经济一旦降下来，再升上去会非常有难度，技术创新没有3-5年的时间和大量的资本投入，能出成果吗？像分离发展服务业这样的政策，可以休矣。我认为，工业与服务业相比，工业难于服务业。

　　数字导向还是发展导向

　　近期，浙江省政府提出了四季度目标，再奋战一个季度，确保完成今年年度GDP数字。但我觉得业绩难于数据。我们不仅要看是否完成数字目标，而且更要看实实在在的增长，浙江要在数字上有保留，这是浙江30多年发展的经验，当代浙江人的核心价值观最开始的两个字就是务实，这个概念至少有三层含义：实事求是的指导思想、脚踏实地的工作作风、实实在在的经济发展。各级地方政府要为现实的经济发展所深深吸引，而不要被几个数字牵引，完成数字只是发展顺带的结果。

　　市场与政府的较量

　　中国发展市场经济，哪个省份最有优势？如果连民营经济活跃的浙江省，发展市场经济都举步维艰，何谈其他省份？浙江省未来的发展路径，要努力成为中国市场经济发展的先行区和示范区。目前，十大产业振兴规划、上百个产业集群，振兴了几个？在当下中国市场经济发展中，政府过度踢开市场，4万亿救市，市场却并未真正启动。政府与市场的关系，值得深思。

　　一个成熟的市场经济国家，政府的行政行为必须受到限制，哪些该为，哪些可为？行为失控，国家职能部门就可以利用手中权力寻租，致使良好的制度设置，完全流于形式，公平的市场经济环境无从谈起。靠审批和国家资助，是很难审批出、培育出一个公平的、有竞争力的市场经济的。我认为，市场难于政府。

　　未来30年，浙江靠什么继续走在发展前列

　　浙江省现在提出四大发展战略，“大企业、大项目、大产业、大平台”，是全省经济转型升级的重要途径。但是多大才是大呢？浙江是中小企业大省，这里有适合大企业成长的土壤么？大企业会是浙江经济未来发展的动力么？需要进一步研究。强省要靠大企业，但富民靠的是中小企业。因为相比大企业，中小企业在活力、创新力、市场的补充能力方面，更具优势。我们要切实抓好“四大建设”，但是关注中小企业，特别是小微企业的发展，为小企业创造一流的发展环境，应该是应对经济下行的重要举措。我省要高度重视创业环境恶化的问题，要努力用政策与制度的洼地来支撑产业和经济的高地。

　　我们要考虑浙江省未来发展的政策着力点在哪里。如何在培育“四大”过程中，为中小企业创造良好的创业环境。民营企业、中小企业可能难于国有企业、大企业。以前我们说，浙江经济一遇阳光就灿烂，一遇雨露就发芽。但今年的阳光还明亮么？雨露还滋润么？如果这些都没有了，高校毕业的学生还会选择在浙江创业发展么？如果人才流失，那发展的后劲在哪里？

　　浙商前进的“六大关系”

　　卫龙宝浙江大学管理学院副院长

　　外需与内需的反思

　　浙江是乱中取胜的经济。浙江省资源并不丰富，如果把经济的流动比作一列奔跑的火车，浙江在火车每次经过时都会拿下一点东西，然后依靠这样的加工增值型经济，快速发展。但也正因如此，浙江经济与全国、全世界经济联动密切，在国际贸易伙伴欧盟、美国“伤风感冒”的时候，浙江经济肯定会受很大影响。这实际上意味着企业的战略要适时作出调整。

　　另外，浙江经济呈现出低端、扁平式发展特点。一家外贸代工企业，生产一条市场售价220元的领带，160元要给LOGO所有者，40元要给采购供应商，最后企业连本带利只剩20元。这样的发展方式，也使浙江经济在面对经济下行压力时，抵抗力特别差。

　　但现在是转型升级的时候吗？我认为，中国目前阶段仍不能放弃外需。就投资、消费、出口“三驾马车”来说，前几年投资拉动经济增长贡献了GDP的70%，现在房地产、汽车遭遇调控，投资“马车”略显疲惫，大家转而想依靠内需，但节俭是中国人的美德。老百姓工资赶不上物价增长速度，没钱花；有钱人毕竟是少数，购买奢侈品并不能成为拉动内需增长的主力，同时他们用于日常消费的开销也十分有限，不会乱花钱。所以，美国经济学家才会认为，中国的超前生产和美国的超前消费，导致了世界经济失衡。

　　外需的力量不可小觑。有人说中国与不少劳动成本低廉的国家相比，在国际分工中失去了成本优势。但中国劳动力成本与美国、欧盟相比，差距仍很大，如果不把这个优势用足，中国就是在自杀。而放弃外需导向，必然导致浙江一大批中小企业死掉。200万农民创业带动4000万农民就业，这是浙江能成为全国人均GDP第一的秘密武器。我们不能让这些企业死掉。

　　传统产业集群与战略新兴产业的反思

　　有人提议，将绍兴数百亿轻纺产业转移到四川，或者把浙江传统产业转移到中西部地区。绍兴纺织企业生产用的机器已经是意大利三代，产业升级做得很好，为什么要转移？

　　我们前段时间调研浙江传统产业集群发展状况，发现就连大家认为发展很差的集群，其实也活得很好，集群中的个别企业倒闭很正常，市场竞争必然有淘汰，浙江传统产业集群并没有到寿终正寝的时候。但成也集群，败也集群。浙江经济就像一锅豆芽菜，一个镇上可以有1万个企业家，很多人只是看周围亲戚做哪个生意有利可图，于是也跟着做。现在不少企业又跟着政府提倡的战略新兴产业布局，纷纷热火朝天投资太阳能、风能，怎么能这样发展企业呢？国家进行战略新兴产业布局是好的，但对单个企业来说，要根据自身优势发展，盲目多元化肯定会出问题。

　　贴牌生产和自主创业的反思

　　浙江省10亿元以上的产业集群有300个，但却存在扁平竞争和品牌俱乐部的概念。就像前面提到的领带贴牌生产的企业，销售收入主要返还给了品牌商，企业获利极少。如果我们将产业集群中的企业有效整合，比如一个生产袜子的集群，最终能够打响几个品牌，然后让集群内的企业共享这个品牌，就不会恶性竞争，也能避免贴牌生产造成的发展受限。

　　轻与重的反思

　　浙江省“十二五”规划提出一个概念，要重新补补重工业的课，因为浙江经济太“轻”。这让浙江在未来的GDP竞赛中处于劣势。

　　转型升级更重要在于商业模式创新

　　我们去美国苹果公司拜访时，发现他们的男性员工个个头发很长，穿着破洞牛仔裤，没事就去海边休假或者在家里陪家人，上班不用准时到，但就是这样一拨看起来极其散漫的人，却创造了市值最大的公司。关键就在于，他们很会做商业模式创新。

　　商业模式创新包括盈利模式、营业模式、合作模式的创新。通过寻找新的价值点，赚别人想不到的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可以通过合作，降低成本，大家一起赚钱。创新，针对的并不仅仅是产品，还有公司。

　　大与小的平衡

　　中小企业是经济的稳定器，德国不少百年家族企业都是中小企业。有家只生产漆包线的德国企业，规模不大，却囊括了全球大部分市场份额。他们并不追求上市，而是通过控制一项技术，长久地将企业、事业运营下去。

　　任何大企业在成立之初都是小企业，我们今天提四大发展战略，为大企业、大项目等提供好的发展环境，为什么不支持下小企业呢？况且浙江的经济发展，靠的就是数不尽的小企业。

　　现代管理制度可以避免企业盲目发展

　　王米成杭州鸿雁电器有限公司总裁

　　中国企业在历次经济下行中，没有抓住机遇，主要是企业家不懂战略，过于关注宏观环境。中国台湾企业有两大类：一类以富士康为代表的，做OEM，这类企业能为苹果公司代工，关键在于企业对成本、现场、技术等方面的管控；另一类企业是中小型企业，他们相比大陆中小企业最大的优势，是创新能力非常强。从这个分类来看，台湾企业懂战略，要么通过创新做到差异化，要么专注于价值链。

　　中国的新兴产业，今天“新”明天就投资过剩。很多企业不会做内外部分析，一哄而上，企业的资本逐利性特别强。中国企业市场占有份额普遍比较低，国外一个行业内通常只有几个企业竞争者。现在房地产调控，很多人担心电器会受影响，但其实，每一个企业的市场份额这么低，能有多大影响？企业家过于关注外部环境，有种看天吃饭的心态。其实，市场这么大，而自身的占有率这么低，因此并不需要过于关注外部环境的变化。

　　当下，存在严重的经营伦理问题。中国企业没有底线，出现大量的产品质量、食品安全问题，反映的是伦理问题，不是能力问题。我们制造的飞船都能上天，小小的食品能生产不好？这个问题不解决，企业永远做不好。

　　上世纪80年代，企业家想的是如何突破瓶颈，现在，原有的瓶颈可能不再是瓶颈，更需要培养现代的管理理念。转型升级要倒过来，先升级再转型，轻易转型会陷入多元化陷阱。在现有行业做不好，到新的行业会更危险。

　　优秀的制造企业不会衰败

　　吴子富盾安控股集团有限公司总裁

　　作为浙商，实业立企不能丢。2006年、2007年资本二级市场行情，让人感受到资产证券化带来的财富效应，全民PE非常严重。我们集团董事局当时提出，如果全民PE，会造成非常严重的产业空心化。

　　前几天，我接待了一位在英国待了十几年的中国人。他说，这几年他和国内企业家接触不少，坚持做实业的企业不多。当年孙中山提出实业立国，改革开放30多年来，通过引进管理、引进资金，再通过国人自身努力，好不容易打下实业基础。现在如果大家都不做实业，这种立国的基础被冲击掉，对未来发展不是一件好事情。

　　新出炉的胡润财富排行榜显示，制造业又一次超越房地产业。做实业可能是一个非常艰苦的过程，但还是值得的，步子迈得不算大，但十分稳。

　　另外，市场不相信眼泪。企业对外界的要求应该放低一点，对自身的反思多一点。对政府、银行抱怨解决不了问题，百年企业遇到的问题很多，它们存活下来可能有偶然因素，但一定也有内在规律可循。

　　企业高管团队，要坚守底线，常念紧箍咒。近年来很多企业因为盲目扩张、借高利贷等原因破产倒闭。抽逃资本金、行贿，这都是底线，企业高管不能触碰。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企业应该顺势而为。现在，社会发展周期越来越短，速度越来越快，政府越来越大，需要企业有一定的预见性，把握趋势。趋势就像一匹奔驰的马，你顺着它的方向去驾驭，会变得更容易。如果逆潮流而动，会身败名裂。

　　现在网络社会引导出一个产业网络，推进了产业新的融合，然后推进产业转型升级。以前做产业链、价值链延伸时，是直线型的，现在是网络状的。以往我们看人、看资本，现在看网络。对新兴事物，我们要高度关注，如果只是低头拉车，可能拉偏了都不知道。

　　企业家

　　不应沦为赚钱机器

　　施国荣杭州三豪实业董事长

　　谈到浙商的问题，离不开房地产。在刚刚出炉的胡润排行榜单里，有很多上榜浙商涉足房地产。大家都说是万恶的房地产“害人”，政府爱它也恨它，有种说法，政府被房地产绑架了，我们要反思浙商同房地产的关系。原来的主业有没有坚持？有没有抵住诱惑？

　　我的第一桶金来自纺织贸易和混凝土沥青，产值、工人队伍很大，但利润很少，应付、应收款很多。后来德清有个房地产项目，40多亩地，很轻松就拿到了2亿元的利润。商人有钱赚，肯定经不起诱惑，房地产的膨胀发展，政府有没有责任？房地产利润这么高，导致很多浙商放弃主业转做房产。其实很多企业只知道赚钱，连利润都不讲，企业家本身的素质要提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