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访全国人大代表、重庆市政府副秘书长、国资委主任崔坚
■本报记者 王小妆
在重庆建设开放高地的过程中,国企系统发挥了主力军的作用。2010年,重庆引进外资63亿美元,位居中西部第一,全国第八,其中40亿美元是市属国有企业引进的;“走出去”30多亿美元,全部针对的是国内或者重庆在资源、装备技术等方面的缺项,这些都是国企实现的。
考虑到外汇储备不断膨胀,2010年已经逼近3万亿元的现实,“走出去”方面的表现,更难能可贵。2010年我国海外投资400多亿美元,其中央企和地方国有民营占了近400亿元。为此,中国经济时报专访了全国人大代表、重庆市国资委主任崔坚。
金融危机时现金为王,“有钱人”不能坐失良机
2008年金融危机以后,世界的大趋势出现了新的特点和变化。长期以来,西方国家在关键装备和核心技术方面对中国限制出口,迄今为止仍然有一个长长的清单。但是,危机爆发以后,这种限制有了放宽的迹象,因为谁都发现,仅凭一国之力是扛不过金融危机的。在这点上,最典型的是欧洲。
另一方面,中国整体经济实力在快速提升,外汇储备全世界第一,中国市场展现出强劲的生命力。大家发现,跨国公司只要在中国设了企业,在这次金融危机当中,由于中国企业的支撑,都安然无恙;反之,都很困难。最典型的是西方引以为现代工业标志的汽车业,进入中国的公司在这几年都得到了很好的发展,而在其他国家大都亏本,福特如此,大众如此,通用也如此。中国市场的生命力,为我们在全世界配置资源提供了坚强的支撑。
时机稍纵即逝,在这个时刻,如果不为将来的发展做些布局,提供一些支撑,那将是非常可惜的。
所以,那段时间我们讨论最多的是,在后金融危机时期,国有企业的特殊责任和特殊的发展路径。世界的变化给我们创造了条件,我们有可能通过“引进来”、“走出去”的方式进一步扩大开放、提升实力,带动当地各种经济的发展,报效国家。
重庆的“十二五”规划提出要引资500亿美金,平均一年100亿,对外投资300亿美金,平均每年60亿。引进外资方面,我们前几年年均增长50%以上,2009年为40亿美元,2010年为63亿美元,按照这个速度,5年共500亿元是没有什么悬念的。走出去方面,我们正在建立一个300多亿美元的项目库,重点是提升第二产业特别是工业的竞争力,工业是一个地区经济的核心和支撑,如果不快速跟世界先进技术接轨,光靠我们自己摸索,工业水平要跻身世界一流没有二三十年是很困难的。
把“引进来”和“走出去”挂钩的一石三鸟战略
你看,我把“引进来”和“走出去”连在一起说了,为什么呢?我们当时设想了一个很理想的路径,就是拿钱到海外投资一个企业——我们物色的标的企业都是重庆资源、装备、技术和市场上的缺项,这是第一步。
由于国外的资金丰富,比如美国,现在几乎是零利率,我们就可以在美国发行债券或上市——只要你有意愿到中国来办厂,在美国发行债券就有条件了,因为大家对中国市场有信心。发行了债券或上市后,就可以让这个企业到重庆来投资办厂,这就实现了引资。刚才说的是“走出去”,现在是“引进来”。
第三步,也是最核心的,我们可以通过这个办法在很短的时间内填补重庆产业的空白,重庆几个支柱产业之间有不少空白点。或者形成新的支柱产业,或者提升现有的传统产业,总之会形成对重庆缺项的补充——这也是我们掌握现代制造业核心技术,赶上世界先进水平的一条近路。
这个三部曲走好了,有可能起到一石三鸟的作用:第一,对国家外汇储备的平衡有帮助;第二,招商引资可以大大前进一步,同时水平得到提升,扩大重庆的开放度;第三,弥补重庆现有的经济社会发展的缺项和不足,最典型的是工业。
实际上,用这种方式可以实现重庆工业的跨越式发展,而且不仅仅是工业,整个社会经济的跨越式发展都可以通过这种路径去完成。
90年代初,嘉陵的“走出去”造就了重庆的摩托车产业
当然最典型的还是工业,这方面,重庆是有心得体会的。比方说,重庆有个很有名的摩托车产业,现在占全国40%的份额。怎么来的?上世纪80年代后期我国军工企业开始转型,嘉陵率先到日本买了一条本田的生产线,一下子就实现了跨越式发展,这是第一步。第二步,他的操作工人、管理人员、技术人员必然会跟民间经济、当地各种经济发生联系,这样就带动起了力帆、宗申、隆鑫等一批摩托车企业。其实,这些民营摩托车企业,起初大都是嘉陵厂的副厂长、车间主任搞起来的,就这样培养出一个重庆摩托车产业。这个产业在全国有多大?占全国产量40%以上,最高的时候达到了45%。
可见,一个企业购买先进的技术和装备,带动的远远不止这个企业本身,有时候会带动一个区域或一个产业水平的整体提升。
走出去的背后是国企尽的另外一种责任
走出去风险很大,国有企业走在前面,是因为技术相对先进一点,管理完善一点,资金充足一点,胆子大一点。但在背后,它是尽了另外一种责任,这种责任就是在后金融危机时期,国外对中国的限制放松,这时候国有企业带头走出去,把东西买回来,把技术移植回来,带动重庆全方面的发展。这就是我们为“走出去”这件事情设计的思路。
比如最近奇帆市长讲的直升机的故事,就代表着我们的一种理想,一种路径设计。因为有这种特殊的责任,我们才有了前一段的“走出去”的实践,才有了对未来的判断。
一单生意让我们领先国内15到20年
具体的“走出去”,我们已经搞了几个项目,这些项目得到了相关部委和领导的支持。比如买英国机床企业,道理很简单:它有3个百年品牌,6项世界级的先进技术,但是英国的市场很小,而且政策根本就不鼓励办生产性的工厂。贷款利率高、人员工资高,这个工厂一共就一百多人,百分之五六十都是工程师,一个工程师一年下来大概得几十万英镑。英国现在对中国的限制性因素很少,比如说这个工厂当中有些技术可以用在最尖端的工业上。但有些国家还是对我们限制出口的,包括机床都不卖给我们。
我们购买这个企业有一个路线设计,最希望的模式是,买下企业以后,让它和英国一些大学的研究室合资组成一个研究所,研究成果直接用于国内机床企业,这个研究所一直跟踪欧美的尖端技术,那么我们的机床技术,只要生产能力跟得上,就慢慢跟世界同步了,这样在机床技术方面我们就能有很大的提高。这个企业现在的技术领先我们15到20年,把他们的技术拿回来,对我们的机床进行改造,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我们目前就在用英国的尖端技术对每台机床进行技术改造,今年年底,改造出来的产品就有可能上市。
现在我们基本形成了一种思路,就是通过“走出去”,拉近与国际先进技术的距离,提升我们的产业竞争力。我们的每一个工业集团下面都有很多细分的板块,比如机电集团下面就有十个产业,通用机械、电子技术、机床、水压机等。我们现在的要求是,这些产业中,已经掌握了世界级技术的,就要思考怎样通过这个技术去整合国内的有效因素,使它能够做大做强,走向世界;还没有掌握了世界级技术的,技术需要提升、填补的,那就要和全世界最先进的技术结合起来,去填补我们的空白,提升我们现有的传统工业。
并购法国公司的研发团队,几个月后投标广电总局,多数专家认为我们技术全世界第一
还有个案例就是并购海外的团队。法国有个世界顶级的半导体公司,它有三个研发团队,一个设在美国,一个设在英国,一个设在北京。
这个公司从2008年金融危机开始订单就急剧下降,三个全球性的机构无法养活,准备把北京这个机构撤了,但也要花很大一笔安置费,几十个人,要花好几千万美元才能安置,这个研究团队就半死不活地吊在那里。他们手里有一批研究成熟度达到80%以上的项目。我们发现了这个信息,就跟这个团队联系,做了几条承诺:第一,保证接收以后,你的订单不断;第二,人员一个都不遣散;第三,工资一分不降。这对于研发团队就够了,而且研发成果出来以后,他们还有另外的分成。该公司一听很高兴,说你给我解决了一个大问题。所以,我们几乎一分钱没花就把这个团队并购过来。他们有一个基本成熟的项目,就是卫星信号的电视解码芯片,我们新增加投入,抓紧把技术完善。非常幸运的是,几个月后,就遇到广电总局对全世界招标,全世界有三个企业中标,两个美国企业,还有一个就是我们的四联集团。业内惊呼,从来没听说四联集团会做这玩意,怎么就中标了?还不服气。
大多数专家认为我们的技术全世界第一,超过了美国公司,有两个专家认为我们的技术成熟度还不够,但总体上通过,评价很高。我们的电视信号解码技术一步达到世界前列。
这个企业不光有这一项技术,还有好几个项目都达到了80%以上的成熟度,包括物联网的一些控制技术,其中可能有两项技术会成为我们的国家标准。
还有两个大项目,比方说重庆收购澳矿,算下来每吨矿石生产成本50多美元,跟买矿比,有近百美元的差价。还有像巴西、加拿大的粮食项目,特别是巴西,300万亩可以年产100多万吨大豆,加上跟当地小农场主合作,我们可以年产400多万吨大豆。
重庆还有个民营企业博赛矿业到圭亚那等国买铝矾土矿——民营发展到一定大的时候,逐渐会成为公众企业,大企业走出去的带动力同样很强。你可以看到,近两年国企走出去,瞄准的都是国内、重庆的缺项。
抱团出海,国有资产管理体制起到关键作用
“走出去”方面,我国遭遇到一些尴尬。
央企走出去的事例不少,因为央企的管理、人才、资金、体量各方面,都是我们所不能比的。但是央企太引人注目,很多国家对央企进入有明确的限制,民营企业又不太敢、不太愿走出去。这个时候,地方国企可以去做点事情,重庆就是这么想的。
应该说,这两年的尝试还是比较成功,有这么几个事情值得探索:
第一,比较核心的问题是不能一个企业单打独斗,要抱团出海打天下。刚才讲的这几单国有企业“走出去”的事例,当中有很多事情是在国资委的统一安排下做的。国资委这个符号,代表的是国有企业整体实力的一个集合。
凡是一个企业要走出去,我们都调动其他的国有企业抱着团来支持它,每一个企业都如此,包括经验、防风险的能力和资金。比如说粮食集团到巴西去买土地,国资委帮着调度资金,重钢收购澳矿也是如此。
第二,国外天遥地远,监管层不可能长期待在国外。如果这个管理团队没有足够的防范风险的能力,没有一种坚忍不拔的毅力,没有忠于祖国、对国有资产负责的信念,风险也是很大的。
从这个层面上讲,国有企业干部整体素质的提升、教育、培养体系也为“走出去”提供了很好的支持。现在重庆国企系统内学习氛围很浓,几乎每一个老总都是EMBA培养出来的,每一个老总都经过了相对比较特殊的训练。
第三,背靠祖国。比如说,要充分发挥国家驻外商务参赞机构的作用,请他们做参谋,让他们帮助我们去做很多我们跟国外政府打交道所不能做到的事情。这个实际上就是依靠祖国的强大实力来支撑我们,这一点我们也有些体会。
第四,操作模式把关,国资委现在也很重视。我们反复琢磨,怎么样让我们的企业在走出去的过程中,真正学会在其他国家办事的规律。“走出去”实际上是一个很困难的事情,比如说语言不通、法律也不通、文化也不通,当地的很多实际情况也很难了解。于是我们就要求,凡是要走出去的企业必须要和国际大投行紧紧绑在一起,以国际大投行的实力作为我们的支撑。此外还要借助当地的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