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 |
《中国经济》杂志 |
发布时间： |
2010年11月12日 16:47 |
作者： |
赵昌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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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西部开发的回顾
十年前，党中央根据邓小平同志"两个大局"的战略构想，着眼于实现现代化建设"三步走"的目标，实施了影响新世纪中国西部发展面貌、着力改善西部地区的投资环境和制度环境、激发西部区域经济发展的活力、促进区域均衡发展的西部大开发战略。前不久召开的中央西部开发工作会议上，再一次明确今后十年将继续深入实施西部大开发战略，实现西部地区综合经济实力上一个大台阶，人民生活水平和质量上一个大台阶和生态环境保护上一个大台阶的目标。
实施新一轮的西部开发，我们既要认真思考和总结过去十年的成功经验和不足，更要着眼于现在新的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的国际、国内环境下，西部开发面临的新形势、新任务和新矛盾，特别是准确认识不同阶段地区均衡发展与非均衡发展的深刻内涵，寻找能够既符合国家总体战略又发挥地区比较优势的发展道路。
作为一个重大的战略决策，过去十年的西部开发成就巨大，十年间西部地区生产总值年均增幅达12%，高于东部地区的增长；西部地区生产总值占全国的比重由2000年的17.1%提高到2009年的18.5%。2004年以后，尽管东部与中西部地区间人均GRP绝对差距仍在不断扩大，但其相对差距系数已开始出现逐年缩小的态势。到2008年，东部与西部地区间相对差距系数已下降到57.0%。但是，也有许多需要总结的问题。在发展水平上，经过了十年的巨大资金和政策投入，虽然西部地区与东部地区的经济相对增长速度差距在缩小，但绝对差距仍在扩大，西部和东部的人均GDP已从2000年的7000元拉大到了2009年的21000元。2009年，深圳人均国内生产总值已超过1.3万美元，广州超过1.2万美元，上海超过1.1万美元，北京超过1万美元，浙江和江苏接近6500美元，广东接近6000美元，而贵州只有1500美元。从2005～2008年，东西部间人均地区生产总值的绝对差距由1.44万元扩大到2.12万元，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绝对差距由4592元扩大到6232元，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绝对差距由2341元扩大到3080元，分别扩大了47.0%、35.7%和31.6%。
因此，与过去十年西部开发主要着眼于缩小西部与东部沿海地区发展水平的差距不同，未来十年西部地区应该在国家社会经济发展总体战略中有新的定位，新一轮"西部大开发"也应该具有更加广泛和深入的内涵。
未来十年西部开发决不能以现在东部地区为参照正如胡锦涛总书记指出的，今后十年深入实施西部大开发战略是"为中国发展开拓新的广阔空间"，换言之，如果说过去的十年更加关注逐步缩小"东西部地区发展差距"的话，那么，下一个十年将更加关注西部地区发展对全国、全局发展重要而不可替代的作用。盘点历史，西部的繁荣与萧条，从来都超越了西部本身，具有全局意义。因而西部开发，既应有西部视角，更应有全国视角。
所以，决不能以现在东部地区的经济总量或经济结构为参照，来衡量未来十年西部开发的成效，并确定西部继续"追赶"东部的目标。
一是如果按照这一认识，认为当前东部地区的发展现状就是今后西部地区的发展目标，并迟早有一天会达到，就会简单地用一个趋同发展的模式去实施西部大开发，用同一个评价体系去衡量地区发展的程度。实际上，这种主张，忽略了西部地区的地理位置、资源禀赋和生态条件，尤其是忽略了西部在全国经济、社会、生态发展战略中的主要功能定位。
二是如果按照这一认识，西部开发就会简单地等同于资源开发。西部地区的战略资源十分丰富、市场潜力巨大，的确是我国构建现代产业体系的重要战略基地。但是，如果认为西部惟一的优势就是资源，资源性产品大都是垄断性大企业开发，而这些企业基本上采取的是总部经济，它们的税收很多都上交到了总部所在的北京、上海等东部城市，而不交到产品生产地。西煤东送、西电东输、西气东输、南水北调等西部大开发的标志性工程，将西部优势资源形成的税收源源不断地抽走，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西部地区自身的发展能力。新疆的天然气输送到上海，几千公里的运输量所形成的营业税源是分布在沿途十几个省区的，但按照现行规定，所有营业税都在企业注册地上海缴纳。因此，有限资源利用的最大受益者却不是西部社会，这样西部地区的发展自然是滞后的；如果试图通过对能源、矿产资源的大规模开采，来支撑西部地区的GDP增长速度，来保证东部地区的资源供应，既难以持续更难以实现西部地区自身发展的良性循环。甚至有一种观点是，"在开发中保护，在保护中开发"，从而造成了在生态脆弱地带大规模进行资源开采，而很多资源开发项目造成的环境生态破坏根本不可恢复。
三是如果按照这一认识，伴随着市场化程度的不断加深，伴随着工业化与城镇化的快速推进，东部地区正在全面推进的经济转型成功之后，将会很快进入新一轮的高速增长期，而西部只能承接东部地区已经淘汰的落后的产业，只能继续作为东部经济发展劳动力和原材料的供应地，那么，西部永远只能是"西部"。
所以，下一个十年的"西部大开发"必须有新的内涵，必须在转变发展方式中拓宽西部开发的新路子。
未来十年西部开发的基本力量：科技、教育和人文按照中央的总体设计，未来十年实施西部开发战略的目标在于基本实现小康和全面奠立现代化的基础，我个人认为，实现这一目标的关键在于"科技"、"教育"和"人文"六个字，科学力量、教育力量和人文力量应该成为西部地区发展的基本力量。
中国的现代化发展模式自东部始，沿海地区由于历史原因所形成的"口岸居民"这样一个特殊的现代文明空间传承群体，为现代化在东部地区的发展和稳定做出了杰出贡献，改革开放更造就了以温州为代表的苏南农村现代化模式和以无锡为代表的城市经济现代化模式。由于历史和地理等因素，西部的现代化总是处于一个间断渐进和相对滞后的过程中。但是，"没有西部的小康，就没有全国的小康。没有西部的现代化，就没有全国的现代化"。当世界都在思考什么是改革开放30年来的'中国道路'时，我们则必须深刻地思考第4个十年'中国道路'的新内涵。过去十年西部大开发的实践让我们坚信，西部富则中国富，西部稳则中国稳，西部强则中国强。站在更高的起点上，下一个十年乃至更长时间中国现代化的难点在西部，中国现代化的"新支点"也在西部。
实现西部地区的现代化，"科技"、"教育"和"人文"将成为决定性因素。
1．科技一是后金融危机时代，世界经济结构正在经历深刻的变化和调整，各国科技创新的步伐更快，对先进技术的争夺更加激烈，对资源、能源消耗和碳排放标准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由于从三线建设一直到改革开放长期以来建立的较好的基础条件，西部地区应该在国家的科技创新战略中发挥其重要甚至独特的作用。
二是经过了30年的改革开放，包括西部地区在内的未来中国已经和将要面对两个并存的矛盾和问题，一是由出口导向型经济向国内需求导向经济增长模式的转变，二是由资源密集型向资源节约型经济增长模式的转变，西部地区复制东部地区已经走过的依靠资源消耗和外部需求的传统发展模式已经失去了前提，依靠科技创新走新型工业化道路和发展现代服务业应该成为西部地区产业结构调整的主旋律。
三是经济全球化和信息技术的普遍应用打破了在局部地区三次产业顺次发展和产业梯度转移的传统发展模式，为地处内陆的西部地区发挥后发优势，充分依靠科技创新，实现资源优势向经济优势的转化，有所为有所不为，巩固传统特色优势产业，培育战略性新兴产业，创造了难得的历史机遇。西部地区应该也必须在产业结构上实现根本性的调整，才能真正实现后发优势。
2.教育胡锦涛总书记在全国教育工作会议上明确指出，教育是国计，也是民生；教育是今天，更是明天。当今世界的综合国力竞争，说到底是民族素质竞争。教育对提高人民思想道德素质和科学文化素质、发展科学技术、培养人才具有基础性作用。以美国经济学家罗默和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卢卡斯为代表的一批经济学家提出了"新经济增长理论"，认为技术进步、人力资本投资和知识积累是经济长期增长的源泉。
由此可见，教育及其基于教育基础之上的人才是地区社会经济发展的基础，如果说过去十年西部地区的教育既支撑了西部地区的发展的话，同时，也是因为整体的教育水平影响了西部地区的发展。与经济之间的发展差距相比，西部地区与东部地区教育之间的发展差距也很大甚至更大。西部大开发缺钱，但缺人的情况更加严重，今后这一矛盾可能会更为突出。因此，如果解决不好教育和人才的问题，未来十年西部开发的战略目标是很难实现的。
从未来西部地区长期可持续发展的角度，发展教育的关键在于建立和完善与社会经济发展战略相适应的教育发展战略。
一是西部地区的教育特别是高等教育一定要与地区的社会发展、经济增长、资源节约、生态保护和文化繁荣之间要形成良性互动的机制。由于人才流动的趋势和竞争态势，西部地区发展的人才支撑首先必须立足于西部地区的教育，国家在教育资源的配置上也应该按照西部地区长期发展的战略目标进行统筹考虑；二是基础教育、职业教育和高等教育等各种教育层次之间必须形成有效衔接、相互促进的机制，创业、创新和就业教育之间必须形成一种相互促进和补充的机制；三是教育功能与重点的适时调整。随着东部地区产业结构的调整和产业转移，大量企业从沿海转到了西部，原有的从西部地区转移出去的农民工可能面临着一个新的选择，新增加的就业工人需要进行职业技能的培训，所以，创新职业教育模式，提供充分的"再教育"机会将会是西部未来发展对教育的巨大需求。
3.人文首先，讲人文力量，要体现在关于西部地区重大发展战略规划的制定不仅需要自然科学家的参与，也需要甚至一些更需要人文和社会科学家的参与。
目前，全国和各地区的"十二五"规划及中长期发展计划正在制定和完善过程中。从现有的情况看，许多规划的制定表现出很强的传统惯性和"路径依赖"特征，大多数都是以自然科学家中的院士和杰出教授、经济学家为主，人文学者参与其中的极少。实际上，如果能够邀请一些对地区发展历史、文化与社会有深刻理解的研究的人文学者参与规划的制定，相信会更好地处理好长期发展与短期利益、经济发展与社会发展的关系。
其次，讲人文力量，要把作为一个"整体"的西部地区和西部地区之间发展水平的巨大差异性均给以足够的重视，要建立差别化的分类扶持政策体系。
未来十年西部开发中，既要考虑到"西部地区"作为一个整体客观上存在的整体发展水平不高的实际情况，也要考虑到"西部地区内部"原本就存在的和经过十年发展后仍然存在的巨大差异。事实上，西部一些地区之间的差别，甚至不亚于东部、中部与西部地区之间的差别。因此，西部开发的政策既要有统一性和连续性，也要有差异性和阶段性。
第三，讲人文力量，既需要认真保护好西部地区特有的、民族的文化资源，也需要高度重视创业文化、创新文化对地区发展的巨大作用。
西部曾是中华文明的重要发源地，文化资源丰富，历史底蕴深厚，璀璨的先秦文化、强盛的汉唐气象都离不开西部热土的滋养。西部地区也是我国少数民族的集中居住区，有许多独特的民族文化，在西部开发的过程中如何保护好地区特有的、民族的文化资源需要高度重视，为了地区文化和民族文化"基因"的传承和发扬，哪怕为此可能会牺牲一些经济增长的速度、财政收入也是值得的。
与此同时，无论从一个国家、地区还是一个企业看，文化正在成为发展的基本动力和竞争的重要内容。中国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专利技术的缺乏，既是科学技术发展水平的反映，也是包括创新精神、奋斗精神、信用体系、风险意识等文化的反映；温州、义乌、华西村等的发展实践既是改革开放政策的结果，也是创业文化、创新文化、商业文化的成功。而这些都是未来十年西部地区发展所需要的人文价值。
第四，讲人文力量，应该把人与自然和谐相处的生态文明理念作为未来十年西部开发需要充分尊重的基本价值观。
三百年的工业文明以人类征服自然为主要特征，而工业化导致的一系列全球性生态危机说明地球已经没有能力支持工业文明的继续发展。而生态文明，是人与自然、人与社会和谐共生、良性循环、全面发展、持续繁荣的文化伦理形态。按照生态文明的理念，资源既属于一个国家，同时也是全人类的财富，我们必须改变目前将西部地区仅仅作为资源供应基地的开发理念；按照生态文明的理念，生态经济应成为西部地区产业发展的主导方向；按照生态文明的理念，西部地区社会经济发展的考核评价指标体系应该是绿色"GDP"。
最后，讲人文力量，需要倡导和鼓励全局观念、集体主义、长远利益。
比如未来十年西部开发中生态和资源开发补偿机制必须迈出实质性步伐，否则，利益关系的失衡必然会导致政策目标的难以实现。目前，西部生态补偿机制的监测评估体系还没有建立；跨流域水权制度改革方面还没有真正破题；跨区域的森林和草地碳汇补偿，仅在若干地区开始试点；水电、能源和矿产资源税费制度改革已经起步，但应在此基础上，对这些税费在地区之间、中央与地方之间、开发企业与当地居民之间的补偿机制建设一并考虑。也就是说，东部地区今后对于西部，并非仅仅停留"道义"上的帮扶，更非是"同情"式的支援，而是自身发展的必然要求。
比如招商引资上，西部与东部、西部地区之间的竞争主要应该是是基于地区发展基础条件和优势的良性竞争，而不是基于廉价土地、过度的政策优惠等方面的非理性竞争。
结语从世界上来看，一个像中国这样的大国、经济社会转型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在实现现代化的进程中如何实现区域之间的相对平衡发展，如何处理好地区"发展"与"、稳定"、"公平"与"效率"的关系问题，是一个十分具有价值的研究课题。我国的非均衡发展战略既借鉴了西方发展经济学的理论，也是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经济发展理论的重要内容，包括"先富带后富"、"先沿海后内陆"和"三步走"等内容。但是，由于在如何确定经济发展梯度问题上，没有统一的标准以及西部地区的民族、政治、文化和地理特征等等，西部开发战略已经实施了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仍然需要不断探索具有"时代特征、中国特色、西部特点"的创新发展道路究竟是什么？同时，也期望中国西部开发进程中的经验和教训能够丰富和发展世界区域发展的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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