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国家统计局于2010年1月21日发布了2009年国民经济数据：2009年，国内生产总值(GDP)比2008年增长8.7%，中国经济增长成功“保八”。在进入新世纪最困难的一年，我们取得这样的成绩来之不易，这是政府出台的一揽子刺激经济政策的结果。2010年，为了保持经济持续稳定发展，我们还要解决就业、通胀、国际收支失衡等一系列问题。近日，国家统计局总经济师兼新闻发言人姚景源，对2009年中国经济进行了盘点，并展望了2010年。

　　口述/姚景源 文字整理/本刊记者 李 斌

　　回顾2009年年初，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沉重。当时，我们面对的是仅3.8%中国工业增长率；我们面对的是外部需求急剧下降以及上千万农民工被迫返乡；我们面对的是财政收入-3.1%的增长。

　　所以，从2008年到2009年，在经济低迷的形势下，最激励我们的是温总理那段话：信心比黄金和货币更重要。现在，2009年已经过去，我们看到的是信心转化为了货币，信心转化为了黄金。

　　现在，我们用经济学的基本方法，来盘点一下2009年中国宏观经济。经济学在判断宏观经济形势时，主要看四个指标：经济增长率、失业率、物价指数和国际收支平衡状况。

　　保增长是战胜危机的首要任务

　　面对进入新世纪以来最严峻的挑战，保增长、扩内需、调结构、惠民生的一揽子方针，使2009年的中国经济呈现了V型走势，成功实现了“保八”目标

　　2009年，国内生产总值增长率8.7%。2009年年初，对于中国经济走势，大家有比较大的争论。当时，有人提出，中国经济在2009年是W型走势，会不断上下波动。还有一种观点认为，2009年中国经济是L型走势，会掉下来在底部徘徊。

　　现在看来，2009年的中国经济呈现了V型走势，这也是我当时的观点。理由是：第一，我们出台了一揽子救市方针。胡锦涛总书记在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讲到，我们要把这场突如其来的金融危机定位为中国经济进入新世纪以来最严峻的挑战。现在回头看，这样的定位非常重要。

　　如今，世界很多经济学家包括美国的经济学家都在批评美国政府，说如果美国政府在雷曼兄弟破产问题上态度积极一些的话，就不会导致美国后来的惨状，也不会使世界经济出现这么大的灾难。所以，能科学地判断国际、国内形势，果断出台救市措施是非常必要的。2008年下半年，国家几乎每个星期都会出台一个政策。温总理当时表示：出拳要重，目标要准，作风要实。

　　应该说，保增长、扩内需、调结构、惠民生的一揽子方针，是中国经济在短时间内遏制经济下行，并企稳回升的最根本动力。

　　现在看来，中国的体制不是没有问题，但这种体制特别适合战胜困难。最近发生的海地地震，损失惨重。而四川地震时，我们能够举国之力战胜困难，每个人的心都在灾区，这就是体制的优势。很多西方经济学家之所以对中国经济判断不正确，其核心还是没有理解中国体制的优势。

　　目前，世界银行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2009年，美国、日本、欧洲的经济都是负增长，全球经济也是负增长。在这样的形势下，中国经济能保持正增长，GDP在8%以上，这是一个来之不易的成绩。

　　就业问题是中国最大的国情

　　邓小平当年在谈到中国国情时，讲得最多的六个字：人口多、底子薄。改革开放三十年，底子薄问题得到了很大改观，但人口多问题没有任何改善。所以，我们在走工业化道路的过程中，不能简单地模仿西方模式，任何政策措施都要建立在中国的基本国情基础上

　　中国经济和社会的最大问题是就业。联合国在人口统计上将16~65岁这个年龄段的人叫做劳动年龄人口。中国的劳动年龄人口在2004年是9.09亿，如果把全世界最发达国家，美国、日本、英国、德国、法国、意大利、加拿大等七国的劳动年龄人口总数加起来，还比中国的劳动年龄人口少3亿。

　　中国的就业存在结构性问题，年轻人就业压力更大。2009年毕业的大学生是611万，中国的高考录取率目前不到50%，这意味着，还有600万高中生没有考上大学，那些没考上大学的孩子也需要找工作，这些人加起来就是1200万。这是什么概念？大家知道捷克这个国家，全国人口总数是1020万，也就是说，中国一年需要就业的人口就超过欧洲一个中等国家的人口。所以，就业问题是中国最大的国情。

　　邓小平当年搞改革开放，讲到中国国情的时候，讲得最多的六个字：人口多，底子薄。现在三十年过去了，底子薄这个问题得到了很大改观，但人口多问题一点都没变。以北京为例，我不赞成北京的公共汽车无人售票，一个公共汽车就少了两个就业岗位，如果全国有100万辆公共汽车，就少了200万个就业岗位。如果无人售票能解决公共汽车的核心问题，也是值得的。但是，无人售票并没有解决节能减排问题，也没有提高公共汽车的安全性和运行效率。

　　西方在走工业化道路的过程中，不断地发明机器，不断用机器代替劳动力，劳动生产率提高了，也完成了工业化。但是，中国的国情与西方不同，中国人口太多。所以，我们不能简单地模仿走西方工业化道路。我主张把工业化分两部分，一部分是用高科技、现代化。另一部分还要以人工为主，没有必要追求形式上的现代化，比如公共汽车无人售票。中国的国民素质还不是很高，有报道说，2009年，某一个城市的公共汽车投币收了几十万元假币，每年累积下来也是一笔不小的损失。

　　以前公共汽车上有售票员，北京有李素丽这样的劳动模范，无论是北京人还是外地人，乘上她的车都能感受到北京的温暖，能体现到人与人之间的关爱。现在没有人售票，老奶奶上车也没人扶了；尽管车上的喇叭里也说着“你好”、“欢迎”，但喇叭能代替李素丽吗？别小看公共汽车，它是我们构建和谐社会很重要的载体。所以，任何政策措施都要建立在基本国情基础上。

　　应该说，这场金融危机首先冲击的是中国的出口，出口下滑影响了整个国民经济的增速。2008年12月，全国统计，有15%的企业停产或半停产，有30%的企业减产。2008年第四季度，在广东东莞，有相当数量的企业关门了，有的外商老板跑了，工人们全挤到政府门口。火车站人山人海，上千万农民工返乡。

　　对于当时的这种情况，国家也有很多担忧，返乡的农民工有三个特点：第一，他们在城里干了几年，比以前见多识广。第二，口袋里有点钱。第三，在城里工作多年，已经不适应农村的生产和生活。这些人回到农村，是中国社会最大的不稳定因素。

　　2009年过去了，大家担忧的情况并没有发生。前不久，我们调查过全国15000家用工企业，49%的企业表示又出现了用工难，这些企业主要集中在长三角和珠三角地区。我们在短时间内遏制住了经济下行趋势，使经济企稳上升，就业环境自然也有所好转。

　　农业的好消息是农民的坏消息

　　中国的物价上涨是结构性上涨，在CPI构成中，食品价格上涨到最高的时候，占物价总上涨水平的83.3%，这就是结构性上涨的特点。实际上，物价持续下跌并不是好事。在经济学原理中有这样一段话，农业的好消息是农民的坏消息，因为农民增收靠的不是产量，而是价格

　　2009年11、12月，CPI由负转正，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蔬菜价格上涨。当时，蔬菜库存量不大，气温又低，蔬菜生产和流通都受到影响，所以，蔬菜价格上涨是正常的。中国的价格上涨是结构性上涨，2006年的时候我就讲过这个问题，很多人认为我是在掩盖价格上涨的事实。但是，价格涨跌老百姓最清楚，这是掩盖不了的事实。

　　现在，中国的老百姓都认为，房价高得离谱，这确实是事实。但在全世界的经济学、统计学中，都把买房子算做投资。比如，我们去饭店吃饭，吃完一桌酒席后，酒席的使用价值转化到了胃里，酒席的商品价值就不存在了。但是，买房子不一样，房子的使用价值在很长一段时间都存在，而且，100万元的房子还能升值到200万元，价值还会出现变化。

　　在CPI的构成中，与房子有关的包括五方面：第一是房租；第二是买了房子以后的装饰、装修；第三是煤电水气；第四是物业费；第五是房贷利息。理论上，买房价格和租房价格应该是一致的，但事实上不一致，像北京、上海、广州这些大城市的房价在2009年以30%~50%的速度在上涨，但租房的租金2009年全国是-0.6%，是下降的。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买房中投资和投机占了一定比例。

　　当食品价格上涨到最高的时候，占物价总上涨水平的83.3%，这就是结构性上涨的特点。另外，结构性上涨还要看站在谁的立场上，农民增收靠的不是产量，而是价格。我们可以用数学模型来分析粮食和农民增收的关系。假如国家粮食总量增产100亿斤，农民人均增收2分钱；假如粮食总量不变，粮食每市斤上涨1分钱，农民人均增收是10元。也就是说，在农民增收和农产品的关系上，价格变动因素大于总量变动因素。

　　经济学原理中有这样一段话，农业的好消息是农民的坏消息。很多人不理解这句话，认为农业的好消息首先应该是农民的好消息，其实不是。农业的好消息就是粮食丰收，粮食丰收农产品产量就增加，粮食产量增加导致价格下跌，农民因为价格下跌带来的伤害大于因为产量增加获得的收益。所以，农产品价格变动因素对农民影响力更大。

　　我主张农产品价格要上涨，一斤粮食涨一毛钱不会对我们的生活带来很大冲击，但一斤粮食涨一毛钱对农民来说是不得了的事情，这就是宏观经济。

　　通胀预期不可避免

　　2009年，中国经济既没有通胀也没有通缩。2010年，大家对通胀预期都很强烈，输入性通胀、个别产品短缺、信贷投放等因素都是导致通胀的风险因素。但是，农业稳定、产能过剩、内需不足等原因又会在一定程度上抑制通胀的发生

　　2009年年初，经济学家在讨论中国物价走势时，有两种不同意见。一种意见认为，中国经济会出现通缩的局面，很重要的依据是，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与这次金融危机很类似，只是强度和严重程度不同，这次的冲击比上一次更大。亚洲金融危机后，从1998~2002年，CPI都是负的，中国经济处于长时间通缩当中。当时，有一个很流行的词叫市场疲软，商品价格越跌老百姓越不买。所以，有人担心这次金融危机也和上次一样，会出现长时间的通缩。

　　还有一种观点认为，2009年中国会出现通胀，理由当然是大力度的经济刺激政策导致的。现在看来，2009年全年的CPI是负的，11月CPI是0.6%，12月是1.9%。这样的数据告诉我们，2009年，中国经济既没有通胀也没有通缩，这是很不容易的。

　　2010年的通胀预期比较大，导致通胀的风险有三个：第一是输入性通胀。国际市场上大宗原材料价格要暴涨，比如石油、铁矿石、棉花，等等。由于中国对外依存度非常高，输入性通胀的风险较大。第二是个别产品的短缺。个别产品的问题有可能导致全局性问题。比如，2006年的猪肉涨价导致全局性价格上涨。第三是信贷投放。2009年，M2(广义货币供应量)增长27%，M2等于GDP加CPI，如果按照27%的增长率就太高了。

　　但是，解决中国的问题还得看中国的具体情况，用中西结合的办法来解决，完全采用西方的模式可能真的不管用。现在，很多人都在关心什么时候加息，加息只是宏观调控政策的手段之一。在美国，美联储将利率提高0.25个基点是了不起的事情，但加息在中国的影响就没那么大。一些中国企业去银行贷款的时候，就没打算还，等贷款到期，银行找企业要钱，根本没钱。银行逼得紧一点，企业就全厂放假，去政府门口静坐，最后不但不用还钱，还能弄点补贴。所以，加息对于中国来说影响不是很大。

　　2009年的信贷投放是9.59万亿元，数量确实很大，通胀预期不可避免。但也有三个因素可以抑制通胀：第一，农业稳定，粮食丰收。2009年的粮食产量是10616亿斤，连续六年丰收，打破了中国过去六十年的粮食生产周期。大家都知道，粮价稳，百价稳，粮食的丰收为2010年物价稳定奠定了非常重要的基础。

　　第二，产能过剩。价格取决于供给和需求，产能过剩就有利于抑制通胀。比如，目前中国电视机产量估计能达到9000万台。2007年，中国城市每百户家庭就超过133台电视，现在每家都有两台彩电。中国的电视机产量已经超过世界总产量的1/3。

　　第三，当前中国经济最大的问题还是内需不足，内需不足也会抑制物价上涨，抑制恶性通胀发生。但是，我不赞成对CPI转正感到恐慌，如果价格持续往下掉，投资者怎么投资，消费者也是买涨不买跌。消费者不消费了，整个经济就会萎缩，就得有很多人下岗。所以，价格持续下跌不是好事。

　　总结中国三十年来发生的通胀，1988年18%，1994年CPI是24.1%，造成高通胀的原因有三个：第一是经济过热，第二是货币和信贷发行过量，第三是农产品出了问题。如果这三方面碰到一起，通胀不可避免。

　　2010年，我们要处理好这三个问题，保持经济平稳较快增长，加快结构调整力度，管理好通胀预期。这三者的核心就是保持经济平稳较快增长，不能让经济往下掉，这样，我们才能腾出精力加大结构调整力度。同时，保持经济不能过热，通胀预期也能稳住，这一点在2010年非常重要。

　　国际收支平衡有所改善

　　在开放的经济体中，过度投资以及由此形成的过剩生产能力在国内消费不足，所以，一部分产能要通过出口来消化。这样做的结果，就造成了贸易顺差增长过快、顺差规模过大的局面，大量的贸易顺差导致了流动性过剩。2009年，中国的贸易顺差与往年相比增加的幅度在减少，国际收支平衡状态有所改善

　　大家知道，贸易顺差不是越多越好，大量的贸易顺差会导致被迫发行基础货币，造成流动性过剩。2006年，中国的贸易顺差是1775亿美元。当时，中央提出要减少贸易顺差，结果一年下来，一美元也没减下来。2007年，中国的贸易顺差上升到2662亿美元。2009年，中国的贸易顺差是1961亿美元，比2008年减少994亿美元，说明我们的国际收支平衡状态有所改善。

　　如果说2009年是最困难的一年，那么，2010年就是最复杂的一年。对于中国经济来说，有利和不利的形势会同时显现，短期问题和长期问题会相互交织，国际问题和国内问题相互影响。一方面，我们取得了战胜困难的重大成果，整个经济企稳回升；但另一方面，经济回升的基础还不牢固，仍面临诸多不确定因素，中国经济深层次问题还没有得到根本性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