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五年，中国“宏观调控第一案”终于落幕。

　　2009年12月29日，江苏铁本钢铁有限公司（下称铁本）湟里镇东安厂区（铁本老厂）资产在武进区法院拍卖，唯一竞买方江苏金松特钢有限公司（下称金松特钢）以7.108亿元拍得。

　　这标志着铁本案中最重要的资产清理工作已全部结束。此前11月20日，常州嘉汇物资有限公司（下称嘉汇物资）以1.994亿元拍下铁本新北区项目的资产。

　　铁本全部拍卖款为9.102亿元，较之当初13.8亿元的评估价折价34%。

　　同时，曾直接导致铁本一朝倾覆的铁本新厂土地问题也得到解决，时代周报记者获悉，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中石油）在此地块上将建成成品油仓储和化工原料生产的基地，预计投资200亿元。

　　至此，在整个铁本破产清算环节中，已完成了资产清算、资产评估以及资产拍卖程序，“铁本案”收官，只差资产分配。

　　29日下午，时代周报记者来到原铁本新厂所在地，荒草高过人，因靠近长江，雾气之下的“铁本废墟”隐约浮现，装卸铁本物资的卡车异常忙碌，一名卡车司机告诉记者，要运完所有物资需数月之久。之后，因为中石油的进入，这块曾寄托了戴国芳钢铁梦想的地方，将走向另一条命运轨迹。

　　尴尬的拍卖

　　和当初外界认为铁本资产评估过低相反，铁本在进入资产拍卖后因无人竞拍而两次流标。拍卖的铁本资产包括两部分，即东安厂区资产和江边项目资产。东安厂区资产包括土地、厂房设备、地面建筑物以及使用车辆等，江边项目资产则包括地面上的工地物资、建筑物、在建和已建工程等，并不包括土地资产。此前，两者的评估价格分别为11.1亿元和2.77亿元。

　　按照当初制定的破产财产变价方案，第一次拍卖以评估价为保留价；第二次拍卖的保留价不低于第一次拍卖保留价80%；第三次拍卖的保留价在不低于第二次拍卖保留价的80%的范围内确定。最终成交价7.108亿元是以评估价11.1亿元乘上两次80%得出。

　　即便如此，铁本资产在拍卖过程中依然遭遇尴尬。负责铁本资产拍卖的常州市三合拍卖公司的负责人告诉时代周报记者，老厂资产第三次拍卖前，直到前一天的下午2点多钟，才有一家竞买方即金松特钢交纳了规定的2亿元保证金，而保证金到账的截止日期为当天下午4点。

　　上述负责人说，在老厂拍卖中，南京钢铁、沙钢集团、无锡新长江集团及北京一家焦炭企业都表示有意竞拍，但最终却放弃了。

　　对此，一名接近此案的内部人士告诉记者，导致谈判破裂并非价格因素，“老厂设备已没有多大价值，买下来也是想通过产能置换获得优惠政策，但在这块常州可能没有同意。”

　　铁本江边项目的拍卖亦颇费周折，前两次均以无竞买人而流拍，在第三次拍卖时，虽然有两位竞买人，但在最终只有嘉汇物资一家举牌。

　　黑马竞拍人

　　“铁本案”案发于2004年，但直至2009年才作出判决，因此，铁本江边项目也被风雨侵蚀了五年，包括一些建筑钢材以及工程车都已报废，“很多钢材也只能当做废铁卖了。”考察过此项目的人士告诉记者。

　　铁本老厂租赁方鑫瑞特钢内部人士告诉时代周报记者，铁本现有设备几近淘汰，“都是上世纪50年代苏联时期的设备，”一直处于亏损状态，将来治污也耗资甚巨。

　　但在外界看来籍籍无名的两家公司却迎难而上，犹如黑马。

　　工商资料显示，金松特钢注册地是常州市武进区湟里东安人民路，注册资金5000万，法定代表人杨涛，公司三股东是蒋洁、孙诚和杨涛，认缴额分别为1000万、1500万和2500万。

　　上述提及的三合拍卖公司负责人向记者确认，“金松特钢也来谈过一次”，不过较之其他竞买人，金松名气太小，事实上，就在拍卖前的28日，还担心会再次流拍。

　　工商资料显示，金松特钢母公司江苏中孚科技实业集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5800万，从事医学科技、金属材料、机械及劳保等各类产品研发销售。

　　金松特钢的内部员工在与记者交谈时表示，“把铁本拍下来，是因为我们需要”，对于为何需要，并不回应。

　　业内人士认为，单从产能角度来看，金松特钢的产能为60万吨，而铁本老厂产能为130万吨，确实可以给金松特钢带来不少提升。且也可完善金松特钢的产品线。但在目前低迷的钢铁市场，如何重整铁本是个未知数。

　　事实上，从诸多事实都可依稀感受到“铁本”资产拍卖中，地方政府的“无形之手”隐现期间。

　　工商资料显示，嘉汇物资注册地在常州市新北区高科技园，注册资本为500万，经营项目为废旧物资的收购及销售，自营和代理各类商品和技术的进出口业务等。

　　但公司的成立时间和出资人却显得微妙，公司成立日期是2009年10月23日，出资人为朱运国以及常州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发展（集团）总公司，后者为全民所有制企业。

　　铁本新区项目和嘉汇物资都在常州新北区，即高技术区，新区项目资产第一次拍卖时间为2009年10月25日，而嘉汇物资却是在拍卖两天前成立。

　　事实上，接近此次拍卖的核心人士曾明确向记者透露，铁本新区资产处理其实就是政府行为。考虑到铁本案的影响及流拍后可能引起的震动，政府极力期望以“最妥当”的方式处理好此事。

　　破产管理协调人，武进区法院副院长张居一告诉记者，铁本老厂的拍卖款将分期付款，2个月内付清。铁本江边项目资产拍卖款，嘉汇物资已经付清。

　　中石油200亿投向“江边土地”

　　另一和铁本案直接关联的是铁本长江项目土地问题。

　　铁本长江项目原址占地6541亩，跨越长江沿岸常州、扬中两市，戴国芳钢铁梦折翅，常州市领导被处分的原因正源于这块地。铁本案僵持了五年，土地亦荒废了五年。“违规土地”问题如何解决，是“铁本案”终结的关键。

　　事实上，这场静悄悄的行动，在2009年10月就已完成，时代周报记者获悉，早在2008年3月，江苏省和中石油签订《战略合作框架协议》时，江苏省就有意让中石油接盘此项目。2009年10月21日，双方签署《战略合作框架补充协议》，第二天，中石油在扬中市西来镇举行项目奠基仪式。

　　从参加奠基仪式的成员亦可窥见协议双方对此项目的重要程度，中石油集团蒋洁敏、李新华、周吉平，及江苏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赵克志、镇江市委书记许津荣、常州市委书记范燕青均有出席。

　　据当地媒体报道，项目预计投资约200亿元，中石油将在原“铁本”项目基地上建设成品油储备与物流中心、化工品物流集散中心和化工原料生产基地。同时规划建设成品油商业储备、大型燃料乙醇厂及乙醇汽油调配中心、成品油码头和物流中心，其中，成品油物流中心和化工品物流中心计划于2010年开工建设。

　　有趣的是，在地方媒体报道当中，都未提及“铁本”二字，官方亦极力避免两者产生任何关联。

　　12月29日，时代周报记者致电中石油新闻处袁姓人士询问项目一事，其表示“具体情况不是很了解”。常州市新北区宣传部王忠良表示“确有此事”，但“未来中石油此项目的总部会设在扬中”，对于土地资产定价问题，“并不清楚”。

　　铁本身后事

　　在铁本资产公开挂牌拍卖结束后，铁本债权人的债权分配将是破产管理人处理“铁本案”的扫尾工作。

　　破产管理人委托的两家会计事务所“常州正则联合”和“常州恒信”给出的铁本财务审计报告显示，铁本账面资产总额22.01亿元，负债总额56.27亿元，净资产为-34.26亿元，负债率高达255.64%，属严重资不抵债，但竞买方无需承担此债务。张居一告诉记者，最终的债权人分配方案，将在第三次债权人大会上揭晓。

　　目前所获拍卖资金为9.102亿元，而第二次债权大会就统计出约38.2亿元的申报债权，同时，后续债权人申报、核准还在进行，即使是按照目前债权人申报额计，债权人将做出超过3/4的“损失计提”。众多接受记者采访的债权人称，“能有一半就不错了”。

　　关于戴国芳申报的债权具体数额，张居一表示，需按照申报流程先后秩序，目前还在审核当中，“是否核准以及核准结果，我们会在第三次债权人会上公开。”12月28日晚，记者来到戴国芳位于东安安北村的居所，其妻黄荷琴告诉时代周报记者，戴国芳去了上海，至于戴家所申报的债权数额，则答以“不知道”。

　　因“铁本案”而被改变的不只是戴国芳，自“铁本案”案发以来，整个常州市和扬中市也历经震动，部分领导被处分，而扬中市下属的涉案领导则直接被停职。

　　常州市政府内部人士告诉记者，“铁本事件”对于常州经济层面的影响难以估量。从中石油的“江苏长江项目”由镇江市来主导，也可看出常州方面“避讳之嫌”。

　　上述政府人士表示，自“铁本事件”后，常州市产业结构由重工业转向高科技产业，风能、光伏等新能源产业及机械产业都获得长足进步。“不好说是因为铁本事件，但至少是从那时开始起步的”。

　　五年之痛，五年轮回，铁本事后的一些人依然值得关注。

　　戴国芳，据透露他的债权将以类似政府补偿金的方式发放，数额不菲，他将以其作为新事业的起点，但是和钢铁无关。

　　刘建刚，这个被外界定性为铁本陨落的既得利益者，爱谈人生，相信佛家的因果报应，他说，他和同村人戴国芳还会成为朋友，因为整个世界都在误解他。待铁本重组结束，他将转道从事花木生意。与他见面的当日，他刚从台湾考察回来。

　　超过1000个的债权人，他们因这桩和其毫无关联的宏观调控事件而损失惨重，他们对中国的市场规律将如何理解呢？

　　附：铁本大事记

　　1996年，戴国芳注册成立江苏铁本铸钢有限公司，注册资本200万元。

　　2002年5月，戴国芳提出在长江边建钢铁厂的规划，总投资为10亿元左右。

　　2003年，在《新财富》杂志推出的“中国400富人榜”上，戴国芳名列第376位，估算资产为2.2亿元。

　　2003年，在常州市政府的推动下，铁本项目从200多万吨级加码到840万吨级，工程预算为106亿元。戴国芳提出“3年内超过宝钢，5年内追上浦项”。

　　2004年2月，铁本项目因“毁田占地”被上报中央。

　　2004年3月20日，“铁本事件”的性质转为违规建设，常州市紧急下达了停工令。

　　2004年4月初，中央九部委组成专项检查组对铁本进行全面检查。19日，戴国芳等人被拘捕，“涉嫌偷税漏税，且数目可能很巨大”。

　　2004年4月28日，铁本事件被定性为“一起典型的地方政府及有关部门严重失职违规、企业涉嫌违法犯罪的重大案件”。铁本成为宏观调控的“第一案”，项目全面下马。

　　2006年3月，铁本案开庭审理，戴国芳被控“虚开抵扣税款发票罪”。

　　2008年11月28日，戴国芳取保候审回家

　　2009年12月 29日，在2次流标后，铁本资产被拍卖，铁本案落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