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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早报 |
发布时间： |
2009年03月14日 12: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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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波危机的影响会从宏观面到中间层面再到微观面，层层渗透。所以美国小银行的问题会一连串地爆发，间接影响到贸易，对中国的外贸型企业产生一些负面影响。
关家明 (渣打亚洲总经济师)
2005年加入渣打银行，现为亚洲区总经济师兼研究部主管，专门负责东亚地区的经济分析事务。其团队包括14位经济师和专业分析员，分别驻于香港、北京、上海、首尔、台北、曼谷、新加坡和雅加达。
毕业于香港中文大学经济系，并获英国华威大学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及特许金融分析师资格。
东方早报理财一周报记者/陈珺
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2009年的经济前景，你会怎么表达呢？
一个“牛转乾坤”，带着浓浓的中国韵味，也带着深刻的内涵。在关家明——这位深入研究世界与亚洲经济的学者眼中，未来世界的经济需要中国。
关家明，渣打银行亚洲总经济师兼研究部主管。其带领的团队包括14位经济师和专业分析员，分别驻于香港、北京、上海、首尔、台北、曼谷、新加坡和雅加达。
长驻香港的他，很少得空到内地访问，一个行李箱、排得满满的行程表，可以想见他的忙碌。渣打亚洲地区几乎每天一份或多份的研究报告，虽然出自14位不同的经济师之手，却都要经他过目、复核才能传向全亚洲的媒体及投资者。可以说，他了解亚洲经济的一切。
经验是最难以磨灭的财富。关家明，身为前任香港金融管理局高级经济师，专门负责经济及政治研究达7年之久。在加入金管局前，他在美林证券公司任亚太区首席经济师，在新加坡工作6年。
不过，关家明并不喜欢把自己放在高高在上的位置：“我先把自己的研究成果做一个介绍，有疑问的想问就问，有异议的……想骂就骂！哈哈……”于是，在调侃的氛围中，访谈开始了。
快，出门买资源和技术去
理财一周报：最近大家都很关注中国实体经济在全球金融危机中受到的影响，主要是出口下滑带来的负面效应，从您掌握的数据来看，问题有多严重？
关家明：最近三个月，中国的进出口数据一直在下滑，但相比之下，中国的情况还是比较好的，大约下滑了10%多，其他亚洲国家和地区比如日本、中国台湾、韩国、新加坡都下滑了30%到40%。
当然，问题是很严重，而且我们预计在未来的一两个季度，还会延续出口下滑的局面。从整个亚洲来看，未来下滑的速度可能会放缓，不至于持续30%以上的滑坡，但20%到30%的下滑是难以避免的，这和以往最差情况下10%到12%的负增长相比，还是表现为双倍的恶化。
可以确定的是，未来一段时间我国出口会继续下滑，但好在我们国家的出口只有一部分是针对欧美发达国家的，除此之外包括拉丁美洲等发展中国家。我们也有很多进出口的贸易伙伴，这部分出口萎缩的情况比欧美要好很多。现在我国采用了“产品换资源”的策略，这对拉动进出口是非常有效的做法。
理财一周报：眼下有一种说法认为，拉动出口最快最直接的方法是让人民币贬值。对未来汇率的走向，您怎么看？
关家明：汇率的走向和整个国家的利益紧密相关。30年前，中国没有外汇储备，进口任何东西都需要外汇，怎么办？只有依靠廉价出口商品来换回外币。当时人民币兑美元的实际汇率应该是2.5，比现在要强很多，所以从1978年到1993年，人民币一直在贬值，从一个不合理的高水位一直贬到10，官方的数字大约是6-7。变化过程的背后不是一两个人的决定，而是整个国家利益的要求。
1993年之后，我们采取的是“盯住美元不动”的策略。这个阶段，中国的出口已经稳定，国家需要的不再是外汇储备的增加，而是吸引外资，让更多的资金投资到国内。对于一个需要对海外资金产生长期吸引力的国家，长期的汇率贬值显然是不行的。
2003年之后，汇率政策又进入了另一个阶段。当时中国的出口已经太多，进入中国的投资也太多。现在，中国最需要的是资源和技术。所谓资源，是我国发展需要的海外矿产、能源；所谓技术，是海外最高端的技术，包括全球最大的企业和机构。这两样东西都不会自动送上门，而一定要我们自己去海外买回来。
打个比方，以前我们要去买美林、花旗简直是天方夜谭，但眼下机会来了，是中国走出去买回来的最好时机。在这样的背景下，人民币贬值就意味着海外资产的升值，对中国显然是不利的。所以，我认为，人民币贬值到7的可能性，即便存在也是短期的，长期而言，人民币升值的潜力依然存在。
理财一周报：按照您的说法，目前国家发展的需要已经发生了转变，人民币升值的需要大于贬值，但不可否认人民币短期内贬值对出口的刺激作用，尤其在经济低迷的时候可能是一剂猛药，您怎么看？
关家明：我认为贬值对以出口拉动经济的意义不大。
表面上看，在进出口贸易当中最容易做的事情就是贬值，而别的做法比如转变市场或者改进产品都需要时间，但是就我国进出口贸易的量来看，贸然采取贬值的做法，是不可取的。要知道，你贬值，别人也可以贬值，最危险的做法就是引发竞争性贬值。
最近我们国家的汇率采用的是“盯住美元不动”的策略，这是没有办法的时候最好的办法。美元如果贬值，别人不会指责人民币贬值，当然对国内企业出口美元以外的地区就会比较有利；美元如果升值，虽然人民币也会随之升值，但起码在当前的情况下，最重要的是稳定，美元作为主要的国际交易币种，人民币取得与其相对的稳定是有助于对外贸易的。
美元还会涨，而且涨很久
理财一周报：自从金融海啸爆发以来，美国疯狂发行货币，按照常理美元应该贬值，但事实恰恰相反。这使得很多预测机构对美元汇率未来的走势产生了分歧，对于这一点，您的观点是什么？
关家明：要弄清楚美元走势的变化，首先要了解这一波金融海啸与以往年份遇到的危机的不同。
美元从2003年开始持续走软，这是正常现象，因为这个阶段美国国力下滑、消费过度、借贷泛滥。相反，在金融海啸发生之后，美元持续走强，大家可以看到美元的供应量是上升的，美国财政部每天都在印钞票，很多人就说，美元一定会贬值，美国一定会出现通货膨胀。
但这些言论都是基于一个假设，那就是“美国央行发行的货币，会正常地流入市场”。举例来说，美国央行发行了1美元给银行，银行再把它贷出去，借贷人拿着这1美元用于正常的商业用途，拿到这1美元的人再存进银行作为储蓄，银行就获得了资金，可以再次放贷。一个正常的周期，1美元在一年之内可以循环5-6次，也就是说，美国央行发行1美元，就相当于6美元在市场上流通。
然而，这个假设在这一轮金融海啸中却行不通，央行大规模发行货币的结果是美元大部分停留在银行内部。虽然表面上看美国正在加足马力印钞票，发行的美元也是以往的很多倍，但市场流通反而在减小。
还有一个影响，就是金融机构去杠杆化的影响，这是货币流通量大幅萎缩的另一大原因。拿我曾经就职过的美林来举例，在一家标准的投行，经营采用的是30倍的杠杆率，换句话说，拿1美元的本金做30美元的生意。现在美林收归美国银行之后，杠杆率降为10倍，其他投行基本也是如此，这意味着金融市场收缩了三分之二的流通量，可想而知，美元的流通是大幅减少的。即便不是投行，商业银行也要收缩，这些银行持有太多的“有毒”债券，要不断补充资本的不足，这使得它们不断减少放贷。此外，金融机构之间的信用危机持续蔓延，也减少了市场的流动性。现在美国很多银行都不愿意放贷，因为放出去的贷款他们担心很难收回，这些问题都导致了美元货币流动量的下降，进而导致了美元的升值。
在未来去杠杆化的过程中，美国要去掉250%的GDP，在这个过程中美元的供应会持续减少，而美元的需求却不会有很大变化，因为美元依然是全球最主要的支付和结算货币。此消彼长之间，美元的价格还会持续上涨，而且上涨的时间会很长。
美金融危机最坏情况已过
理财一周报：美国金融机构的信用危机未来有没有好转的趋势？
关家明：这一波金融海啸已经经历了两个阶段，从影响金融面到影响实体经济，现在最恶劣的情况已经过去，但是从一些数据来看，距离市场恢复信心还有很大的距离。
众所周知，美国国债和银行间拆借是信用等级最高的两类融资渠道，这两者的差值代表的是市场信心受到动摇的程度。从历史数据来看，曾经引发金融危机的所有事件都远远比不上这一次的金融海啸。2000年“9·11”事件发生时，3个月拆借利率与3个月国债利率之间的差值最高到过1.3%～1.5%；1998年俄罗斯卢布危机时最高也只在1.6%左右；再往前倒推，以往最高的差值出现在1987年的大股灾，当时3个月拆借利率与3个月国债利率之间的差值为2.3%。但是这一波金融海啸在去年9月达到顶峰时，这个数值最高曾经达到5%，表现出前所未有的信用危机。
但最坏的情况现在已经过去，差值还是和“9·11”最严重的时候基本持平，比正常情况下要高出2-3倍。
理财一周报：接下来美国金融市场还会出现怎样的风波？
关家明：现在市场已经形成了一种共识，大银行一定要保，不管是采取国有化还是注资的方法，但小银行肯定不会保，也保不了。美国有8000家中小型储蓄银行和地区银行，这可能是下一波引发问题的地方。
上世纪90年代初，美国房地产市场发生危机时，当时美国6000家小银行中有3000家出现问题，都以兼并或倒闭的方式收尾。而这一波金融危机当中，已经暴露出问题的中小型银行只有100多家，在未来一年中，这个数字可能要破千家，这些变数可能还没有在市场的预期之内。我认为，下一波的影响会从宏观面到中间层面再到更细小的微观面，层层渗透。所以小银行的问题会一连串地爆发，而这些银行的问题可能会间接影响到贸易，因为当地的进出口商可能是通过这些小银行进行对外商务结算的，这对中国的外贸型企业也会产生一些负面的影响。
理财一周报：亚洲哪些国家的问题较严重？为了防范下一轮冲击，有哪些数据需密切关注？
关家明：从最新的数据来看，在亚洲，日本的情况比较严重。日本2008年第四季度的GDP增速是-12.7%，美国是-3.8%，日本收缩的幅度比美国大三倍，这是非常可怕的。
怎么解读-12.7%呢？中国2007年经济增长最快的时候，GDP增速为11.7%，当时中国是严重过热，而现在的日本是和我们反向还要多一个百分点，我们称它是“黑洞型的收缩”，看不见底的，这就是现在日本的情况。
谈到需要关注的数据，外汇储备是非常重要的一项。刚才我也说过，美元在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都是走强的，那么，谁持有美元，谁就比较有利，眼下是现金为王，美元更是处于重要的地位。中国在这方面是非常有优势的，我们有接近2万亿的外汇储备，是比较保险的数字。
但是，日本有1万亿（美元外汇储备），还是处在严重的衰退中。俄罗斯曾经有6000亿美元外汇储备，现在剩下不到4000亿美元；韩国也是全球第六大、亚洲第五大的外汇储备国，它们最多的时候有2600亿美元，现在是2000亿美元。这些国家的问题还是很严重。
我们不仅要看外汇储备，还要看外债的情况。俄罗斯和韩国外债很多，主要是短期债，这对于国家有很大的影响。以韩国为例，韩国的外汇储备目前还有2000亿美元，减去1000亿美元的短期债，还有1000亿美元，听上去不错，但这1000亿美元有多少是可以变现的呢？可能有很多是“两房”的债券，还有一些别的“有毒”债券，现在这些债券还停留在（韩国）央行的账面上，不需要按市值计价，所以显示的仍是1000亿美元的账面价格，但如果真的要变现的话，可能只能卖几百亿美元。
除了看外汇储备、负债情况，一个国家政府的财政能力也是至关重要的，财政能力越强的政府，解决危机的能力也越强。可喜的是，中国在亚洲国家中，财政与负债的结构都是比较合理的。
东欧危机崩溃危险加大
理财一周报：最近，东欧金融危机波及的情况引起了全球的关注，对这一地区未来的经济走势您怎么看？
关家明：东欧的情况有它的特殊性，东欧国家外债很多，总体来说各个国家的财政赤字都很大，而且最致命的一点是，东欧国家的本国银行相对弱势，占据市场主要地位的是来自西欧的银行。负债过度、流动性紧缺等问题随危机暴露出来，但是支撑整个系统的银行却来自于西欧，这些银行本身都在大幅收缩信贷。在双重的负面影响下，东欧的问题就变得非常严重。
东欧的整个金融系统已经出现问题，如果国际货币基金组织不给予再融资的话，不排除这些国家“赖债”的可能性。当然，东欧的未来走势很大程度上还要看西欧国家的态度和做法，如法国、德国这些受经济危机影响相对较小的国家是否能站出来，现在欧洲央行已经在积极采取措施，但每个国家的财政部意见不一，因为大家都在担心“救火也可能引火上身”，美国政府放弃雷曼就是出于这一点，同样的情况也会出现在欧洲。另外，在援救行动上，针对不同国家也可能出现区别对待，比如波兰、匈牙利这些西欧国家的重要经济伙伴国，可能受到援救的机会更多一些，但如果是东欧一些边缘的小国家，就未必那么幸运了。
总之，东欧未来的前景存在很多变数。未来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东欧的情况都会很困难，至少会有一两个地方出“大乱子”。所谓“大乱子”，就是指金融体系崩溃、国家“赖债”、经济停顿等等。至少目前来看，这种危险性还在增加。
理财一周报：中国在全球金融危机中独善其身的概率有多大？
关家明：中国独善其身是不太可能的，但未来存在的变数很多。我个人认为，去年第四季度的GDP增速6.8%不会是谷底，今年第一季度很多数据还在下滑，而且下滑的速度在加快。
目前，只有两个主要的数字有所不同，一个是新增贷款，另一个是货币供应量。还有，采购经理指数（PMI）等，看上去好像有一点回稳。但这充其量只能作为一个领先指标，表明经济某一部分的领先，它不是全面的。其他一些数据，包括财政收入、电力供应和消耗、进出口、工业生产都在下滑，所以第一季度的表现应该会低于去年四季度，能不能在第二季度转向，不是没可能，但是不容易。
从现在来看，受影响的不仅是一个地区、一个行业，因此要全面地出现经济转暖，至少还要再多一个季度的时间。如果国内的经济能在第一季度末和整个第二季度保持稳定，当然是在低水平上的稳定，已经是不错的表现，下半年还是有希望的。
理财一周报：今年1月和2月新增贷款双双创出天量，在您看来，这种现象是否利大于弊？会不会留有“后遗症”？
关家明：总的来说，信贷增长是好的现象。要扭转经济下滑的颓势，就很难同时要求措施和方法无懈可击。在经济情况不好的时候，一项举措能帮助贷款的量大幅回升，本身就已经是值得骄傲的成绩。
在我看来，中国的情况有其特殊性，一方面存在计划体制的作用，在国内，银行会更多地考虑国家的政策引导，跟着政策节拍来做事，不像欧美国家银行更多地考虑自保；另一方面贷款额度放开之后，银行仍然有贷款和投资的冲动。
不过，归根结底，贷款放出去是第一步，放得好不好是第二步。眼下我们只是走了第一步，而第二步的难度更大，遇到的问题更多，而且贷款投向的调控是一个老问题，包括控制不良率的问题，钱是不是留在了局部经济过热的地方，这些都需要进一步的严密监管和调控。不能指望一下子解决所有问题，我们希望的是这一波的贷款投放能比以往起到的效果好一些。
理财一周报：用一个词来形容一下2009全球的经济前景？
关家明：2009年，我觉得首先是四个字“泥牛入海”。这里的“海”指的就是金融海啸；“牛”不是中国传统的牛，而是海外的牛，主要是英美以及欧洲的地区和国家。那“入海”之后呢，还不至于会淹死，在我看来，这些“泥牛”反而会更干净一点，以后才会更强壮。
随后的四个字就是“牛转乾坤”，这里的“牛”才是中国的牛，在全球最发达的国家和地区遭遇经济前景黯淡的压力时，中国肩负的责任和要付出的努力也是前所未有的。扭转乾坤，世界需要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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