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6月3日，国际足联17年的“布拉特王朝”一朝倾覆。79岁的国际足联主席布拉特突然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辞职。现在看来，几天前当一场反腐风暴席卷国际足联、各方要求布拉特下台之时，他仍“顶风”竞选主席并连任成功之举，更像是挽救名誉的最后一搏。他以此显示自己在国际足联仍得到了相当程度的支持，向美国做最后的一次“示威”，在拯救自己的自尊心之后，再选择这个不可避免的悲哀结局。
美国这一次真可谓“整备窝弓射猛虎，安排香饵钓鳌鱼”。5月27日，美国司法部门与瑞士警方合作，在瑞士苏黎世突击国际足联人士下榻的酒店，一举逮捕其七名高官。在此之前，美国已经准备了很长时间——顺藤摸瓜、搜集证据、调查线人……在国际足联即将召开大会前夕，他们终于等到天赐良机，将涉嫌腐败者一网打尽。这次行动也足够秘密，被抓者此前没有嗅到任何危险来临的气味，就悠闲地步入了抓捕他们的罗网。
也许很多人都预料到了，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美国检方的指控——国际足联存在着“猖獗、系统性、根深蒂固”的腐败，不仅一点都不让人惊奇，而且甚至可以说，这一直以来就是国际足联的另一个形象，是它光彩背后的阴暗面。美国司法部门称，国际足联官员受贿金额高达1.5亿美元，被捕人员存在敲诈勒索、欺诈和洗钱嫌疑。而这只是一个开始，美国可能只是公布了所掌握情报的一部分，潜在的后续行动，也许是击溃布拉特最后心理防线的决定因素。
国际足联腐败嫌疑最刺眼的部分无疑是世界杯的申办程序。它决定2018年和2022年世界杯分别在俄罗斯和卡塔尔举办，从一开始这就激起了西方国家的广泛抗议，尤其是位于波斯湾的卡塔尔，并不是一个成绩多么出色的足球强国，而且夏天的气候极其炎热。尽管许多方面都质疑申办过程中存在猫腻，但无人能揭发和提供切实的证据，而这只能等待司法机关来做。瑞士检方已宣布，将对2018年和2022年世界杯主办权的决定展开刑事调查。
二
本次事件的一个显著特征是，国际舆论界很少有人公然从“阴谋论”的角度质疑美国的行动，更有不少人无保留地为美国的行动叫好。可见国际足联腐败的形象，的确已经“深入人心”。布拉特在辞职演讲中不得不承认，国际足联需要“全面的改革”。而国际足联腐败事件的持续发酵，不过是再次证明了一个无比简单、已经家喻户晓的道理：如阿克顿勋爵所言，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
全球足球运动已经发展为一个高度发达的市场，成为一个以金钱为润滑剂的巨大的全球机器。但在这个庞大的机器中，国际足联一直是配置职业足球资源的唯一组织，它不仅控制着国际足球赛事与人员的组织与管理，更主导着足球比赛的商业运作，比如掌控着世界杯赛事的门票和电视转播权这些稀缺的资源。在运动和商业两方面，国际足联都拥有巨大的不受约束的自由裁量权。所以，毫不奇怪它会利用这庞大的权力来寻租，利用手上的资源来达到对自身利益最大化的目的。
政治交易和腐败活动已经扎根到国际足联的内部，使它不再是一个纯洁无暇的国际体育组织。从阿维兰热时代到布拉特时代，虽然世界各地都发生了民主化的浪潮，这个庞大的全球性组织的运行逻辑却一直未变。它一直是由一个非常封闭的小群体来管理，极度缺乏透明性，完全处于大众的视野之外，就像是某种停留在旧时代的恐龙。最终，只有来自外部的压力能迫使它改变。
足球是一项倡导平等、包容、机会开放、种族融合的运动，很符合进步主义的理念，但问题是，国际足联一直用足球运动的美丽光环来遮掩其机制内部的龌龊沟渠。而内部与外部监督与制约的缺失，更使一些腐败行为有恃无恐。
国际足联内部有自纠自查机制，然而，“自己做自己的法官”，从来都不是一种可行的反腐安排，这已经为无数事实所证明。从外部监督角度看，国际足联的注册地是在瑞士，在法律上应该受瑞士司法部门的管辖，然而，瑞士是个“世外桃源”式的小国，对其而言，国际足联的体量和权势过于庞大。而且，瑞士不愿意损害自身作为诸多国际多边机构驻在地的声誉和吸引力——长期以来这些机构的存在不仅代表着瑞士的国际形象，也意味着旅游市场、就业机会等现实利益。
长期以来，各方期待赞助商和电视转播商能对国际足联起到制约作用。可口可乐、耐克、阿迪达斯、麦当劳作为大赞助商和巨型跨国公司，也许可以成为能和国际足联分庭抗礼的主体，他们也很珍惜自身的声誉，担心其受国际足联腐败形象的玷污。但目前为止，赞助商的反应主要限于表示姿态，并没有展开实质性的抗议与制衡。
另外，来自国际足联腐败“受害者”的制约也不足。一些投入了大量财力物力的赛事申办者也许是“受害者”，但或许也是潜规则的参与者。同时，国际足联腐败的影响是潜在的，并未直接损害大众，所以国际足联迄今没有像另一些国际组织一样，成为大众性抗议活动的目标，这又造成了外部压力的缺失。
既然存在着受贿等不法利益输送行为，那么人们势必要质疑的是，腐败的癌细胞会不会扩散到绿茵场上。其实，与赌博等有关的欺诈犯罪，一直伴随着各种运动的历史。如果国际足联的腐败不得到根除，那么，裁判“黑哨”、假球等“阴谋论”势必将获得更大的市场，而这最终破坏的不仅是国际足联的公信力，也可能危及足球活动的经济利益，这也是欧足联和国际足联一直闹分家的原因之一。
从种种角度看，既然对国际足联的内部和外部监督机制都失于软弱无效，腐败可能造成日益巨大的恶果，外部力量的介入就具有了必要性，而美国适时地扮演了这一角色。
三
也有一些人将此次事件解读为美国再次扮演“世界警察”，在管辖权范围之外执法。这一说法并不严谨，因为美国司法部门并不是要将国际足联整个纳入它的管辖范围，而是针对涉嫌腐败的具体人员。而美国据以声言司法管辖权的理由是，这些人涉嫌腐败的交易是通过美国金融机构进行的。
当今，美元是全球主要的流通和储备货币，美国的金融机构扮演着全球金融运作基础设施的角色。美元使用到哪里，美国提供的国际公共品的触角伸到哪里，美国的司法管辖权就延伸到哪里，比如去年美国法院对法国巴黎银行处以89亿美元的高额罚金。
尽管其他国家经常怨声四起，指责美国实行“治外法权”或者“霸权”，但从另一方面看，这也是各国在利用美国提供的秩序与便利时，不得不接受的某种代价，所以它们最终会选择默认美国的做法。同时需要注意的是，这一次走在前线执行逮捕的仍然是瑞士警方，属于国际司法合作的惯常行为，不能说构成了多大的特例。
在全球化的时代，国际足联是一个非常典型的“非政府行为主体”。在这个传统国家边界模糊的世界里，很多组织的活动范围和权势已经超越了民族国家的掌控范围。这些组织并不掌握任何国家的政权，但其拥有的权势有时已经让一些小国政府相形见绌。除了国际足联之外，巨型跨国公司、国际恐怖组织等都具有这个特征。这也成为21世纪国际治理的巨大难题。
国际足联享受着当前全球国际资本、商品、人员自由流动带来的巨大空间。在21世纪，国际足联的权势进一步上升，在这个消费主义和“娱乐至上”风气弥漫全球的时代，利用亿万消费者对足球运动的追捧积累了巨大的财富，但也因此而膨胀、失控，让各国政府疏于或者惮于约束管理，从而可以在一个“法外空间”里自由驰骋。
可以说清廉公正的国际环境是一项公共品。但国际腐败行为或者在各国治理体系的罅隙或漏洞中蔓延，只是对各方利益造成隐性伤害，令各国缺乏足够的动力去反腐；又或者腐败者的权势过于庞大，超出了普通国家的实力，令其缺乏能力去反腐。当单个的国家没有能力或没有利益进行国际反腐时，人们只能呼唤一种国际公共品的供给。
理论上来看，公共品由某种“世界政府”来提供是最为合理的。然而现实是，当今世界虽然在法律和名义上各国不论大小一律平等，但真实实力是极为不均衡的，国际性的集体治理机制也往往有名无实，或者在各国的明争暗斗中陷于失效、崩溃。所以提供国际公共品的工作，目前仍只能依靠大国来做。
但从另一方面来看，大国执法也有可能被大国本身的利益所左右。也有人怀疑，美国这次对国际足联挥舞反腐利剑，是不是也掺杂了某种自身的利益，而不纯是为了整肃国际风气。比如，在2014年乌俄冲突爆发后，西方对俄罗斯主办2018年世界杯的质疑不断升温，这一背景是不是影响了美国的决定。2018年和2022年世界杯的申办会不会重新举行，可能是接下来的疑问，虽然这没有历史先例，但对被捕者的调查正在进行，这场反腐大戏的大幕才刚刚开启，既然第一幕就这么有冲击性，以后的进展无论多突兀都不会令人惊奇。
应该说，美国出击国际足联可能有自身利益考虑，这一可能性不可排除。谁来监督反腐执法者、避免选择性执法的问题，在国际层面上同样存在。但国际信息、舆论的开放与自由，也可以对执法者施加约束。国际足联腐败案暴露了全球化时代国际反腐的难题，但也蕴含着巨大的契机。起码在客观上，美国的行动把国际足联的弊病赤裸裸地揭破，迫使它去改革，也迫使各方行动起来，对它施以更严厉的监督，而由此带来的新问题，将通过新的博弈获得解决。从此意义而言，“无人可凌驾于法律之上”理念的全面贯彻、全球各个角落的清廉与正义，尽管在当前不会以完美的方式实现，但它会以一种曲折的、最终向这一目的前进的方式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