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平衡术”
来源:国际金融报 发布时间:2014年09月22日 07:44 作者:付碧莲

  自独立以来,印度外交战略的总体走势表现出明显的“大国平衡外交”特征,积极在各大国之间寻求某种战略平衡以确保其国家利益最大化。时至今日,“大国平衡外交”依然是印度外交战略的精髓和外交实践的主轴,莫迪概莫能外。

  4月4日,俄罗斯“海豹”号核潜艇正式交付印度海军,这让印度终于跻身于“核潜艇大国俱乐部”。

  4月13日,印度外长与中国外交部长、俄罗斯外交部长在俄罗斯首都莫斯科举行三国外长第11次会晤,并签署联合公报。

  与此同时,美印两国的军事合作正在急速升温,4月下旬举行了美印海军第16次“马拉巴”演习。

  8月末9月初,印度总理莫迪完成了对日本为期5天的访问,9月18日,莫迪在家乡接待了前来访问的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夫妇。

  9月17日,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出访印度,在印度总理莫迪的故乡古吉拉特邦,荡秋千,赏日落。

  “这是中国元首首次到访古吉拉特,也是莫迪就任印度总理以来首次回乡考察。”印度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阿南德本·帕特尔说,“古吉拉特邦是印度经济学习‘中国模式’的样本,这样的安排是古吉拉特邦的多重荣耀。”

  据《印度时报》报道,中国将投资50亿美元,在印度古吉拉特邦和马哈拉施特拉邦浦那兴建中国工业园。Baskar Namasivayam是浦那一家能源公司总经理。作为莫迪和人民党的忠实拥护者,他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我们需要中国的资金,中国的人才。”

  外交之道,在于“平衡”,小国如此,大国亦然,举目皆是。半个多月前,莫迪出访日本,“五日游”大秀亲密,“特别战略全球合作伙伴关系”的声明言犹在耳。10天前,安倍晋三出访斯里兰卡、巴基斯坦。本周,习近平出访南亚三国。在中日外交僵局未解之时,印度成为“平衡术”的支点。

  莫迪的外交战略胸怀能否支撑这个支点,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

  复旦大学金砖国家研究中心博士后王磊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莫迪时代的外交布局看似多变,实则清晰,“独立一直是印度的外交传统,莫迪外交的核心就是外交服务内政,捍卫国家利益,推动印度发展。”

  从日印联合声明看,以及截至目前透露出的习近平访印细节看,如何采中日之长,发展印度国内经济,是莫迪外交战略的重心。

  敷衍安倍亲近中国

  熊抱、观佛、品茶、喂鱼、散步、打坐……日印这场“外交秀”极尽高调。一向谨慎内敛的安倍尽足地主之谊,还说出“我的推特只关注三个人,莫迪就是其中之一”这样的肉麻话套近乎。9月1日,日印两国元首签署并发表了名为《东京宣言》的联合声明,称日印将建立“特别战略全球合作伙伴关系”。

  从日印最后达成的协议来看,莫迪对安倍的“满腔热情”还是有所保留。对日方最期待的“建立日印外长、防长‘2+2’机制”,印度的回应只是“探讨”,而日印外长和防长“2+2”机制,正是热衷于组建“对华包围网”的安倍拉印度下水的关键一招。

  “就出访日本的表现来看,莫迪处理得还是比较有艺术性的。”王磊如此评价。

  深圳大学印度研究中心主任郁龙余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日本对印度献殷勤,有多重原因。其一,中国市场对日本越来越不利,日本企业家企图寻找中国的替代者;其二,日印在历史上积怨不深,容易接近;其三,日本急于摆脱在国际上“很忙很孤立”的地位现状。不过,郁龙余认为日本的如意算盘打不响。“日本并没有真正理解印度的需求,只能说安倍是一厢情愿。”

  在展示与日本的友好关系之后,莫迪对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到访也展现了高度热情,共同参观甘地故居,甚至一起荡秋千。《莫迪在河畔宴会上向习近平示好》的报道称,莫迪和习近平并肩欣赏萨巴尔马蒂河的日落。在印度总理欢迎中国国家主席到访他家乡的时候,印中边境的紧张局势似乎很遥远。中印两国领导人之间的这场外交秀并不输给莫迪访日期间的那场秀。

  郁龙余表示,日本在现代史上劣迹斑斑,众所皆知。印度国大党领导人钱德拉·鲍斯就是因为在二战中领导由日本支持的自由印度临时政府,落得声名狼藉。印度“三圣”之一阿罗频多曾批评他“与阿修罗为役,何可救哉”。

  “有鲍斯这样的前车之鉴,莫迪怎会与安倍结盟?他只不过为了经济利益,敷衍一下安倍罢了。”郁龙余说。

  王磊也认为,莫迪不可能接受日本联手制衡中国的要求。但莫迪配合安倍秀恩爱,是因为日印之间仍有一定程度的合作空间。比如在谋求“入常”一事上,日印有共同语言;印度巩固南亚地位,也需要日本的支持。

  “作为不结盟运动领袖,印度一直奉行独立自主的外交政策。”王磊说,“无论外界怎么拉拢,印度都把捍卫国家利益放在第一位。因此,印度不会在政治立场上贸然站队。敷衍安倍、亲近中国,都是莫迪谋求印度国家利益的手段。”

  取中日之长搞经济

  那么,最让莫迪挂心的“利益”究竟是什么?纵观他与安倍签署的联合声明,答案不言而喻——经济。

  根据这份名为《东京宣言》的联合声明,5年之内日本对印度直接投资和日企进入印度数量将倍增。日本还承诺向印度提供500亿日元贷款,并争取达成包括政府开发援助计划在内的高达3.5万亿日元的政府和民间投融资。

  除此之外,莫迪此行未达成的目标,如引进日本新干线等,也都与经济有关。

  据东京媒体报道,近年来日本对印度的投资力度逐年增加。2013年日本对印度的直接投资达到2102亿日元。截至当年10月,在印度投资的日本企业达到1072家,经营场所2542个,相比较上一年同期增加了40%。另外,日本一直在扩大对印度基础设施建设的资金和技术支持。在日本的帮助下,印度建设了地铁系统、货运体系、高速公路、桥梁和发电厂。

  王磊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作为亚洲第二大经济体,日本的发展经验、高新技术和专业人才对印度都有莫大的吸引力。Baskar 也告诉记者,印度技术领域的发展离不开几家日本公司的相助,“莫迪政府希望让印日间的经济合作进一步加强”。

  然而,从数目来看,日本500亿日元的贷款无法和中国的“财力”相提并论。2010年,中印两国曾有“2015年前双边贸易达到1000亿美元”的共识,2014年上半年正是两国为实现这一目标发力的关键时刻,素以实际主义闻名的莫迪不会“因小失大”,错过与中国企业合作的大好机会。

  王磊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对印度经济,中国可以帮上不少忙。“第一,印度存在严重的贸易逆差,而中国进口大量印度‘拳头产品’,如软件、农产品等,可以改善印度贸易结构失衡的现状;第二,印度一贯奉行的‘小农经济’政策对国家发展不利。比如,由于保护零售业,大型商场、超市难以在印度立足。在这一方面,中国的开放政策可以给印度提供不少经验。第三,印度没有成功的经济特区案例,‘深圳模式’是莫迪一直渴望借鉴和学习的榜样”。

  印度媒体《第一邮报》也表示,中印存在许多互利互补的地方,中国需要印度巨大的市场,印度则需要中国在基础设施和大型项目方面的经验与投资,双方在国防、航天领域均取得巨大进展,如果能加强合作,双方可以完成“摘星逐月般”的发展奇迹。

  郁龙余认为,在经济合作方面,莫迪“来者不拒”,但“经济挂帅”的他,会在日本和中国间揣摩出主次。

  印度智库“政策研究中心”学者帕沙·木何帕耶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日本和中国对印度经济发展都有利。在与印度的双边贸易方面,日本落后于中国,但日本的先进技术是印度所需要的。中国市场广大,资金雄厚,是支撑印度经济崛起的重要后盾。

  “莫迪会使出一些平衡手段,尽量不踩中日之间的‘高压线’,这样他才能两边得利。这些平衡手段对从社会底层攀爬到总理之位的莫迪来说,也是他的必修课程。”帕沙说。

  武器进口来源多样化

  从日印联合声明来看,除了经济,两国在安保领域将开展不少新合作。根据声明,日印将定期举行海上联合演习;日本将继续参加印美海上联合军演;双方还同意就印度引进日本海上自卫队US-2型水陆两栖飞机事项加快磋商。

  日印在政治领域的合作,引发不少西方媒体关于印日“包抄中国”的猜想。《华尔街日报》即发表言论,称印度和日本联手,共同建立一道抵制中国的“防线”。

  “有美国媒体说印度‘挑拨’中国和日本,”王磊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在我看来,真正挑拨的倒是他们。西方媒体不愿意面对龙象握手的事实,夸大印日合作的力度。”

  王磊表示,此次印度在军购方面向日本伸出橄榄枝,是出于军工来源多样化的目的。

  “印度一直自认为是世界大国,拥有国际义务和地区义务。因此,印度有维持军力存在的需求。”王磊说,“而印度的军购来源一度卡在俄罗斯手中,致使俄罗斯漫天要价。印度向日本引进军备,是印度降低对俄罗斯依赖的重要表现。”

  根据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的数据显示,印度已经取代中国成为世界第一大武器进口国,印度70%的武器装备依赖进口。

  另据资料显示,印度在摆脱军购来源单一化的道路上已经迈出了好几步。美国、法国相继成为印度购买武器的来源。其中,美国在2007年到2011年之间向印度输送了价值将近50亿美元的武器,大有在不久将来赶超俄罗斯之势。而以色列在近年来凭借其航空电子技术占据了相当的印度市场,也是印度扩大军备购买源的有力佐证。

  帕沙向《国际金融报》记者表示,印度与日本合作引进军备,恰恰是印度独立自主的体现。“莫迪不会排斥和任何一方合作,也不会过于依赖哪一方。引进军备是为了有话语权,为了独立,莫迪不会在实现这一目标的过程中沦为任何国家的棋子。”

  领土纷争非外交包袱

  与日印相对“平顺”的双边关系相比,领土纷争好比悬在中印关系之上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也是日本用来拉拢印度的一个筹码。据外媒报道,此次莫迪访问日本期间,安倍希望莫迪在领土问题上“放狠话”,莫迪没有接招。9月8日,印度外交部长斯瓦拉杰却在习近平访问印度前夕向中国提出尖锐要求,称“要印度支持一个中国政策,中国领导人应尊重一个印度政策”。

  那么,领土问题会否成为莫迪时代中印关系的绊脚石?多名专家向《国际金融报》表示,不可能。

  郁龙余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斯瓦拉杰提出的“一个印度”政策,旨在与中国的“一个中国”政策对等。印度希望在维护本国土地完整这件事上,得到中国的百分百支持。“一个印度”说法并不是冲着中印领土纷争问题而来。

  郁龙余还表示,中印边境冲突是印度国大党执政期间的“历史包袱”,和莫迪的人民党没有太大关系。在这件事上,人民党的首要任务在于管控分歧,而非让领土矛盾恶化。

  “今天是中印关系历史上最好的时期之一,莫迪断不会因为领土纷争而拒中国于千里之外。”郁龙余说。

  王磊也向《国际金融报》表示,中印之间广阔的合作关系必将压制住遗留的历史问题。对于印度党派政治家而言,意识形态和真金白银孰轻孰重,心知肚明。

  王磊和郁龙余共同提到的一点,是莫迪所在的人民党虽有“民族主义”之名,却不会行“扩大历史问题”之实。“此前,中印签署《边界防务合作协议》时,人民党曾经攻击前印度总理辛格,说他置民族利益于不顾。但当人民党真正上台后,他们也没有过激的民族主义举动”,王磊说:“人民党心知肚明,领土话题确实具有煽动性,但对解决实际问题没什么帮助。”

  王磊还表示,人民党在印度数次执政,其民族主义特征早已“褪色”不少。“阿塔尔·瓦杰帕伊执政期间,印度的民族主义色彩确实很浓。如今时代已变,意识形态的边边框框无法成为束缚人民党前行的理由”。

  “况且,中印领土纷争好比老伤疤,不去捅它就不会恶化。莫迪是个聪明的政治家,他懂得如何应付这类问题:能解决就解决,不能解决就交给下一代。整顿国内经济才是他的第一要务。”王磊说。

  印度人民党副主席穆赫塔尔·阿巴斯·纳克维也表示,中国是印度的老朋友。印中两国的经济均依赖于彼此的互信,中印不会因领土问题疏远。“我们不是一个封闭国家,我们首选通过友好对话解决每个问题。”纳克维说,“未来,人民党领导的政府将会致力于促进印中关系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莫迪精于“变脸术”

  综上所观,印度在东亚的外交布局可说是“既与日本共舞,又与中国同行”,左右逢源,令人感叹莫迪精于政治变脸术的同时,又不得不佩服他的智慧。

  郁龙余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莫迪的“左右术”在现代国家关系中并不属于特例。俄罗斯就是“模糊性战略”的忠实拥护者,在对美国、伊朗的政治立场上,俄罗斯一贯“以小博大”、“保持暧昧”。从另一方面讲,“模糊战略”也是不少国家在纷纷扰扰的国际舞台上“独善其身”、维护自身权益的好办法。

  郁龙余还表示,印度的外交政策不会因莫迪上台而发生惊天逆转。况且,莫迪执政不久,还处于摸着石头过河的状态。他的更多外交战术,有待时间揭晓。

  不过,从莫迪上台后的表现来看,他的外交布局与前任总理辛格相比,仍有不少特色。

  一、主动强势。相比于辛格,莫迪更加深谙“走出去”的秘诀。莫迪任职总理不久,已经出访了布丹、尼泊尔等国家,并且与好几个国家建立了“特殊关系”,莫迪的强势主动可见一斑。

  在莫迪的外局布局中,南亚无疑是关键性的一着。在莫迪的就职仪式上,南亚多国首脑曾经齐聚一堂,连印度的宿敌、巴基斯坦总理谢里夫也出席其就职庆典。有媒体称,莫迪的就职大典已变成一场不同寻常的“南盟元首峰会”。可见莫迪立足南亚,成为南亚魁首的雄心。

  二、务实主义。身为茶商之子的莫迪以精明与务实赢得了人民党党内高层的赏识。出任古吉拉特邦首席部长期间,莫迪用13年时间,将其打造为印度版“广东”,成为印度政坛的新星。莫迪个人则被视为“企业家的朋友”和“经济能手”。从莫迪上台后的一系列外交举动来看,他的外交战略也是以务实、独立为特色。

  郁龙余告诉《国际金融报》记者,此前国大党但求无过,人民党则是“立功心切”。莫迪一定会带印度打一个漂亮的经济翻身仗,这也是他巩固政权的基础。

  王磊也表示,莫迪刚刚上台,根基未稳。他目前最关心的,必然是整顿内部事务,改善百姓生活,兑现人民党的竞选诺言。

  王磊说,莫迪在印度的呼声很高。他上台后“清除积弊”、摩拳擦掌的架势让印度人民感到振奋。对于拥有悠久历史文化的印度来说,提升国家地位、发展国内经济都是迫在眉睫的任务。莫迪来得正当时。

  “自从莫迪上台以后,印度的商业圈都洋溢着一种‘积极乐观’的情绪。”Baskar说,“新政府上台之前,印度股市的指数远在25000点以下,2014年5月新政府成立时,升到25000点,现在已经超过27000点了,可见我们对新政府抱了怎样大的期望!我希望莫迪能够让印度的基础建设焕然一新,我也相信他能够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