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欧洲智库布吕盖尔高级研究员索尔特·达瓦斯：
    [ 中国投资者应该选择到欧洲投资。中国持有巨额美国资产，尤其是美国国债。我认为中国应该分散投资，欧洲是一个很适合的方向，德国和法国的国债都是相当安全的资产
    5月17~19日，由中国金融四十人论坛、美国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和欧洲智库布吕盖尔（Bruegel）共同举办的中美欧经济学家专题讨论会在北京举行，其间《第一财经日报》专访了布吕盖尔高级研究员索尔特·达瓦斯（Zsolt Darvas）。
    布吕盖尔是一家欧盟层面的智库，位于比利时布鲁塞尔，专注于经济政策方面的研究，着重在提高经济政策质量的研究。索尔特·达瓦斯曾在匈牙利央行任职10年，2008年加入布吕盖尔，专注于宏观经济和货币政策研究。
    低通胀阻碍欧元区复苏
    第一财经日报：欧元区一季度经济环比年化增速仅为0.9%，低于预期，欧元区经济在今年剩余时间会怎样发展？保持目前较低的增速，还是有可能在随后的季度里出现反弹？
    索尔特·达瓦斯：我认为欧元区经济在今年其余时间很难出现大幅反弹，将保持这种较低的经济增速，同时我认为欧元区经济增长还存在下行风险。这非常危险，因为经济增速仅有1%不到，而通胀率同时也为1%。
    目前，意大利、西班牙、葡萄牙、希腊与爱尔兰等外围国家的公共与私人债务仍处于较高水平。较高的公共债务水平意味着财政巩固仍需继续进行，而较高的私人部门债务意味着消费与投资的需求难以提振，私人部门将倾向于少消费来进行储蓄，用以偿还债务。因此，在这些国家公共部门与私人部门的需求都会较低，同时由于这些国家目前很低的通胀率，甚至其中一些国家已陷入通缩状态，这意味着这些国家的财政收入将会较低。
    低通胀意味着财政收入低，财政收入通常取决于名义消费水平，如果通胀率下滑1个百分点，会带动消费下滑1个百分点，同时导致财政收入下滑1个百分点。财政收入下降意味着外围国家需要更进一步的财政紧缩才能达到财政巩固目标。这对外围国家而言将会很难，例如意大利总理表态低通胀率导致了他们的财政赤字更为严重，这意味着需要更多的财政紧缩才能达到财政调整目标，但财政紧缩又将进一步拖累这些国家的经济增长。德国通胀率也出现了下滑，虽然德国需求缓慢增长，但未能带来通胀。
    我认为欧元区目前将处于低通胀的环境中，这将对欧元区经济产生负面影响。
    日报：欧元区经济有通缩的风险吗？
    索尔特·达瓦斯：我不认为整个欧元区会出现通缩风险，但欧元区将处在低通胀率的环境下。低通胀率对欧元区而言非常严重。我之所以不认为欧元区经济会出现全面的通缩风险，因为目前德国经济增长非常好，德国今年一季度实际经济增长折算成年率将超过3%，这意味着德国经济正在快速增长，尽管目前德国需求可能并不强劲，但我认为要出现物价的全面下滑基本不太可能。外围国家的通胀率可能会下降得更多，五个国家——西班牙、葡萄牙、希腊、斯洛伐克与塞浦路斯已陷入通缩状态，这些国家的通缩可能继续。
    欧元区由18个国家组成，各国经济状况的巨大差异也是欧元区面临的主要问题之一。例如德国失业率仅为5%，但西班牙失业率高达25%。失业率同时是欧元区面临的一个巨大的社会问题。欧元区国家之间的分化也是欧元区面临的重大挑战。
    欧央行6月份将采取宽松行动
    日报：欧央行是否会在6月采取行动？会采取何种货币政策？
    索尔特·达瓦斯：我认为欧央行将在6月采取行动。首先欧央行将根据其预期的经济数据采取行动。我认为在3月的预测上欧央行已经下调了其对经济增长与通胀率的预测，但4月的通胀数据与一季度经济增长数据相当令人失望，这增加了欧元区采取进一步行动的可能。此外，德拉吉行长以及其他欧央行高管都表态将在经济数据不及预期的时候采取行动，市场也因此形成了强烈的预期，如果欧央行在6月按兵不动，将令市场相当失望，同时欧元可能将进一步升值以及通胀预期前景将进一步下修，这将是欧央行很难控制的局面。
    我认为欧央行最应做的事情是推行量化宽松政策，但我并不认为他们会在6月这样做。欧央行可能采取的行动有：
    （1）降低主要再融资利率以及存款利率。目前欧央行主要再融资利率为0.25，尽管很低，但欧央行可以将其降至0；而存款利率欧央行可以将其下调为负值，这意味着欧元区银行将为其存在欧央行的准备金支付利息，这非常罕见。丹麦曾将存款利率下调为负利率（-0.2%）两年，所以欧央行完全可以效仿丹麦将存款利率下调至负数。尽管这比较容易操作，但我并不认为这对欧元区有非常明显的效果，欧元区银行在欧央行的存款以及超额准备金已越来越少。同时丹麦的例子显示存款负利率对通胀与信贷的影响并不明显。因此我认为降低再融资利率与存款负利率作为宽松政策效果有限。
    （2）长期再融资计划（LTRO）。欧洲央行也可能实施第三轮LTRO，但效果同样会非常有限。目前并没有长期的流动性危机，同时部分银行已在偿还它们向欧央行所借的款项，这意味着目前多数银行并不需要长期再融资。
    （3）量化宽松将是欧元区最好的政策选项，但欧央行6月份不太可能这样做。我们最近发布的一份报告中也提到了这个问题。欧央行不可以直接购买政府债务，意味着欧央行为单个政府赤字融资，涉及到经济、政治、法律等方面问题很难实行。欧央行应从二级市场购买，购买债券种类为私人债券以及欧洲稳定基金（EFSF）、欧洲稳定机制（ESM）、欧盟（EU）和欧洲投资银行（EIB）发行的债券。
    日报：你认为购买措施大概会释放多大规模的流动性？
    索尔特·达瓦斯：根据我们的估计，由于欧元区市场结构的问题，其资产购买的效果会比英国和美国差一些。要提高1个百分点的通胀率，大概需要4000亿欧元，即每月约350亿欧元的购买规模。
    日报：是否存在欧央行不采取任何行动的可能性？
    索尔特·达瓦斯：这种可能性是有的，但非常低。欧央行在下个月采取行动的可能性超过90%。我想欧央行即使不采取资产购买的方案，也会采取其他操作。欧央行资产购买的可能性在40%，但超过90%的可能会采取某种宽松行动。
    不惜一切代价捍卫欧元
    日报：你对于欧元区银行业去杠杆化的进程如何看？它的拐点是否即将到来？
    索尔特·达瓦斯：欧央行是欧元区银行的单一监管机构。目前欧央行正在对银行资产质量进行审查和对银行进行压力测试，检查这些银行的资产质量，看他们的资产是否充足，另外看它们是否有充足的资本来抵御预期外的冲击，比如经济增长减速。如果它们缺少足够的资本，它们可以采取两种手段：第一是筹集更多的资本；第二是减少持有的资产数量。这些银行目前通过去杠杆来达到欧央行的要求，预计这个过程会在10月结束，之后大银行会结束去杠杆。可能测试后一些银行资本存在短缺，但主要银行应该不需进一步去杠杆了。今年底或明年初，这些银行应会开始重新增加贷款。
    日报：你认为欧元区在银行业联盟后有没有可能达成财政联盟？
    索尔特·达瓦斯：尽管我十分期待，但可能性不大，至少不太可能在短期内实现。目前欧债危机暴露的很多问题还没有解决，失业率仍很高，公共部门和私人部门债务水平仍很高，这些问题需要相当长时间来解决。另外，政治家们需要一段时间来观察银行业联盟的运行状况。可以预期的是，如果要达成财政联盟，各个国家需要把自己的预算提交给欧洲议会，评判预算是否合理，这对于欧元区各国管理国家事务的方式是一个巨大转变，存在很多需要协调的问题。决策者需要很长时间来解决目前存在的经济问题，需要很长时间来摸索运行机制，因此会需要相当长时间才可能达成财政联盟。
    日报：你对中国的投资者有什么建议吗？他们应该采取什么样的策略？
    索尔特·达瓦斯：中国投资者应该选择到欧洲投资。中国持有巨额美国资产，尤其是美国国债。我认为中国应该分散投资，欧洲是一个很适合的方向，德国和法国的国债都是相当安全的资产，当然我不能说希腊的国债也很安全。但在国债市场中，大部分欧元区国家的国债都是相对安全的，是美国资产的一个良好替代品。另外也有一些投资者投资于实体经济，比如港口之类的行业。一个我需要特别强调的问题是，欧债危机非常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号：欧洲政策制定者会不惜一切代价捍卫欧元。两年前很多人都持欧元崩溃论，但欧元没有崩溃。相反，美元由于QE、政治原因等，波动性更大，长期看欧元是一种非常稳定、可靠的货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