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第一财经日报驻华盛顿记者孙卓
　　嘉宾：
　　美国国务院副国务卿罗伯特·霍马茨(Robert Hormats)
　　美国前贸易代表巴尔舍夫斯基(Charlene Barshefsky)
　　Rhodium Group创始人、彼特森国际经济研究所学者丹尼尔·罗森(Daniel Rosen)
　　主持人：我们非常荣幸邀请到了中美经贸和外交事务方面的各位专家。美中关系是一个非常广泛的议题，这是我们可以花上一整个星期谈论的话题，而为了不让我们的嘉宾在这里待上一整个星期，我准备从三个方面来探讨这个问题：中美关系的合作、挑战和前景。
　　第一财经日报：我们今天很难想象中美两国之间40年前是如何开始建立外交和经贸关系的？你怎样看待中美关系自建立以来所取得的进展？
　　霍马茨：我当时参与了尼克松总统访华的准备工作，那时候在准备同中国开启外交和经济关系之前，我们的一项工作是找出能同中国进出口的商品类别，而调查的结果是当时的种类非常有限。而现在我们在美国的市场到处都能看到中国商品。40年后的今天，中国的角色不仅仅体现在全球贸易上，中国还是全球金融大国，在影响美国和全球经济上都扮演着角色。今天美国经济也对中国经济有着很大影响。
　　纵观历史我们发现，中国曾多次采取了非常果敢的政策，这包括改革开放、邓小平的南方讲话以及鼓励出国留学的政策，后来是中国加入世贸组织，这些都是非常果敢的政策，而且中国通过这些步骤取得了非常快速的发展。
　　我想说的是，过去20年促进中国经济发展的动力，将不再是未来20年促进中国经济发展的力量。中国经济的发展将受到一些因素的影响，这包括在加强知识产权保护、保护环境以及改善投资环境等方面做出的行动。中国的“十二五”规划中有很多都是中美两国可以合作进行的，现在的重点就是找到双方都感兴趣的领域，寻求更广泛的合作。
　　日报：巴尔舍夫斯基大使，同10多年前你带领美国贸易代表团同中国就加入世贸进行谈判时相比，今天中国的哪些变化是之前你没有想到的？
　　巴尔舍夫斯基：我想说的是，中国同其他富裕的亚洲邻国开始展开经贸关系，要比中国同美国开始经贸关系更为重要。中国经济的快速发展，是通过内部改革以及这些“外在风暴”实现的。中国现在是全球第二大制造出口大国，是全球第二大制造商，这种以外来投资为导向而不是以消费为动力的发展模式是史无前例的，而这些都是在10年前世贸谈判时没法想象的。我同意副国务卿所说，中国的下一个10年的发展模式肯定是不一样的，中国应该更多依靠国内消费来促进经济增长，特别是在外部出口市场增长减速的情况下。
　　日报：你和副国务卿刚才都谈到了中国加入世贸的影响，当你回想这份11年前签下的协定时，你是否还认为当时签下的是一份好协议？
　　巴尔舍夫斯基：当然。这是一份双赢的协议。中国在兑现WTO承诺上的表现如何？我想中国同其他兑现WTO承诺的国家表现一样。没有人是完美的,美国也是如此。但在履行承诺上，特别是在处理争端问题上，中国的表现是很好。随着中国的快速发展，这份协议的内容也应该被扩展。我赞赏中国在当时所迈出的那一大步，再让我选择一次的话，我还会选择当时的决定。进入一个新的时代以后，现在美国应该考虑的是，是否应同中国签订其他形式的协定。
　　日报：这些在WTO框架下所发生的同中国有关的贸易争端，是否曾到过你认为会引发两国贸易战的程度？
　　巴尔舍夫斯基：我不太相信国际关系中“贸易战”的理论。中国和美国在WTO框架下所发生的贸易争端，同美国与其他贸易伙伴发生的争端一样多。贸易的数量越多，争端以及摩擦就越频繁。双方有WTO这样的一个平台可以进行申诉，是解决问题的途径，而且不会影响问题的解决。
　　我想说的是，中美贸易发生摩擦的领域要比数量更让人担忧，这包括在知识产权保护、技术领域等方面的争端。在这些问题上一直没有进展，所以尽管不会发生“贸易战”，我想如果这些问题不得到解决的话，最后到了一定程度“系统”会进行自我纠正，这可能包括不欢迎中国到美国投资，可能包括限制不在WTO框架领域内的中美合作等。我当然不希望这样的情况发生。所以两国未来的新领导都应把这些议题放到桌面上，不仅是讨论，更重要的是讨论不解决这些议题的后果。
　　日报：美国也同其他国家有很多经贸往来，为什么同中国的经贸争端要比其他国家的更频繁？
　　巴尔舍夫斯基：我们可以看看美国同日本的经贸争端，在上世纪70和80年代美国同日本的贸易争端的数量还有范围，之前是同德国，还有同亚洲强国的贸易争端，现在是同中国。这同中国的发展程度、经济影响力有关。
　　日报：副国务卿先生，有没有一种方式既能让两国加强合作，而又不影响各自的重要利益？
　　霍马茨：我想是有的，也需要有。但有一些问题需要我们注意。中国看待自己的方式和外界看待中国的方式不同，这和同一些问题的处理方式有关系。美国把中国看成一个非常有竞争力的伙伴，这不仅在于中国低工资所形成的生产成本，也包括中国在高科技上所取得的进步，很快就会同美国的公司展开竞争。但中国看待自己的方式是，中国和美国说过，我们确实在一些领域领先，但中国的很多地方还是发展中国家水平，比如在东部和中西部的一些地区，工资水平还很低，所以中国会保护经济的一些领域。如果中国不能在国企改革等领域取得成效，比如减少对国企的投入，那么中国就不能保证增加社会保障等领域的资金投入。所以中国要做出一些选择，这样对中国自身的竞争力有益，也对全球系统的平衡有益。
　　日报：罗森先生，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如何评价奥巴马政府同中国的经贸政策的表现？
　　罗森：我想说的是，考虑到过去四年的情况和美国经济不振的情况、失业率居高不下的情况，以及中国在经济方面一直超越别人的情况，我其实对美国并没有采取多少“反对中国”的政策感到惊讶。
　　我们可能看到双方的一些贸易纠纷案例，但同美国可能会采取的保护主义政策相比，当前发生的贸易争端的数量是少得惊人的。而奥巴马政府所采取的行动，也都在WTO的框架下进行。当前的另一位总统候选人罗姆尼主张通过非WTO的框架解决同中国的争端，因为他不相信WTO在解决争端上的作用。
　　我还可以说一下有关中国直接对美国投资的问题，这是一个新的领域。今天我们有超过600项中国对美国的直接投资处于谈判阶段。目前有一种说法是美国抵制这些来自中国的直接投资，这种说法是不正确的，美国永远不会阻挡能促进美国经济增长的投资。所以在同中国的贸易以及吸引中国对美国投资的问题上，我给当前的政府一个很大的A。
　　日报：在政府以及私人机构所担任的角色中，哪些是你经常遇到的、挑战两国关系的议题？或是我们没有引起足够注意的议题？
　　霍马茨：中美关系一直是变化中的，因为两国经济一直在变化。很多问题在40年前甚至10年、5年前都不是应该担忧的问题。知识产权的问题一直在那儿，现在是更明显的问题，环境问题也是更明显的问题。中国的自主创新问题，也是一个显眼的问题。这些是未能解决还很显眼的问题。
　　我想指出一个很有意思的新现象，在很多国际经济领域方面的双边合作，已经不是在华盛顿和北京之间进行，有时是在美国的城市和中国的城市之间进行，中国的很多城市发展很迅速，很多城市的人口也在增加，因此美国也在同中国的很多城市展开合作，而美国的一些州长同中国的省级城市的交流和合作，也会在整体上影响美国和中国的经贸关系。
　　日报：事实是，没有人能否认中国是当前经济发展最快的国家，也有一种说法是中国已经是一个超级大国，或者说中国是否应该做一个超级大国？罗森先生，你怎么看？
　　罗森：7.5%的GDP增速同中国过去的增长相比，是一个很大的减少，或许中国应该把8%或8.5%左右作为未来经济的发展目标。在中国国内肯定也有这样的一种讨论，到底谁应为中国的经济减速负责？是内部的问题，还是外部力量抑制了中国经济的发展？我想美国提供了这样的一个先例，坚持尊重自由企业、监管适当以及市场经济的原则。中国也应采取这样的原则，最不应该做的就是担心市场经济会带来负面作用而放弃以市场为中心的原则。从中长期来看，在2~3年的时间里，中国会发现，之前认为的会让中国经济快速发展的方式将不再如此。
　　霍马茨：我想先说一下刚才他谈到的“抑制”中国利益的说法。我想任何一个懂得亚洲问题特别是懂得东亚问题的人都知道，抑制不是一个合理的策略，也不是一个能行得通的策略，更不是美国的策略。有人说，TPP（跨太平洋战略经济伙伴关系协定）是为了阻碍中国和孤立中国，事实不是这样的。巴尔舍夫斯基刚才也说过这点，中国吸引的外来投资大都来自亚太地区，中国同这些国家的经贸往来比同其他国家的往来都要频繁。我想说的是，美国希望中国经济发展，这也符合美国经济的利益。
　　巴尔舍夫斯基：我认为，美国一直坚信应该同中国有一个战略性和健康的双边关系。但我们之间目前有一个信任危机。有一些基本的问题需要解决。首先是双方都要认识到任何伤害对方的行为，都会伤害到自己。经济关系是一切关系的基础。而我认为美国是认识到了这一点的，所以奥巴马政府到目前从未将中国定为汇率操纵国，也没有贸易保护措施，因为认识到保持经贸关系良好发展的重要性，所以中国也要认识到这一点。
　　霍马茨：我想补充一下有关信任危机的问题。中国经常会谈到“关键利益”的问题。美国也有关键经济利益的问题，一个重点就是美国经济的未来依赖于对创新型经济的保护，这包括对知识产权、对贸易信息的保护，让美国企业能够同外国企业公平竞争。我们并不担心国有企业，而是担心保护这些国有企业的政策，因为这将威胁到美国经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