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间歇性”处于风雨飘摇之中的欧元和欧元区而言，强有力的捍卫之声恐怕是最不可或缺的，尤其是当捍卫之声来自一位语调异常温和、逻辑极为严整、经验殊为丰富的欧洲老资格中央银行家。
　　法国央行行长诺瓦业（Christian Noyer）毋庸置疑是这样一位中央银行家。早在1986年，36岁的他就出任法国财政部部长；1993~1997年，他担任著名的巴黎俱乐部主席；1998年，当欧央行（ECB）在美茵河畔的法兰克福成立时，他即担任副行长；2003年至今，他一直执掌法兰西银行，并兼任欧央行理事会和常务委员会成员以及国际清算银行（BIS）主席。
　　不久前，在位于巴黎1区弗里利埃路上、原图卢兹伯爵官邸内的法兰西银行大楼内，诺瓦业行长接受了《第一财经日报》的独家专访。在解读直接货币交易（OMT）时，他强调，OMT计划让欧元区有能力处理主权债务市场的严重恐慌，欧元是不可逆转的。谈及走出危机的路径，他认为，中期内银行联盟（Banking union）可以提供解决方案，其完全成型仍需时日，但最终会成功。
　　求解“异质性”
　　第一财经日报： 数据显示，在欧央行宣布将推出OMT之前，欧元区不同国家间融资成本的差异一直在持续扩大，希腊、意大利和西班牙的公司融资成本非常高，德国很低，法国居于两者之间，这表明欧元区内部的异质性（Heterogeneity）日益严重。我记得前年春天，当特里谢（Jean- Claude Trichet）先生还是欧央行行长时，他倾向于认为欧洲在趋同，而不是趋异；但今年在法兰克福，当我见到现任行长德拉吉（Mario Draghi）先生时，他却认为异质性是目前欧元区的重大特征，这确实是一个大问题，你的看法是怎样的？
　　诺瓦业：这恰恰是我们在谈到货币政策的正确传导机制时想要避免的情形。在某种程度上，我们对货币政策的传导机制中的担忧，与其说是主权债券收益率差异本身，不如说是这种差异对不同国家银行体系再融资成本造成的影响，进而影响到公司、企业和个人需要支付的贷款利率。当然，其推动力是央行通过货币政策给予的，如果基准政策利率不能正确反映经济体的融资成本，就会产生不同国家间融资成本的离散（Divergence）。
　　过去我们已经目睹过这一离散，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在特里谢先生领导欧央行期间启动债券购买计划（SMP）。它有效运转了一段时间，但最终由于一些计划本身的问题而逐渐失效。我们还通过推出三年期的长期再融资操作（LTROs）大幅降低了这种差异，因为我们给银行最低的抵押品要求来代替央行的部分融资要求，所以每家银行的成本是一样的。这也有其效果。但债券市场和主权债务市场紧张局势的恶化对银行的融资成本产生了一系列影响，这对货币政策的传导非常不利。这也是为什么在9月6日欧央行理事会决定在二级市场实施OMT计划，购买欧元区的主权债券。
　　正如我们之前所言，我们需要各就各位，准备好捍卫欧元区内货币政策的传导机制。OMT计划让我们有能力处理主权债务市场的严重恐慌，尤其是缘于投资者对欧元区解体毫无根据的担忧所引发的恐慌。欧元是不可逆转的。因此在恰当的条件下，我们将会有一个坚实有效的支撑，以避免欧元区物价稳定可能面临的严重挑战所带来的毁灭性局面。我们将在职责之内严格地维持中期的物价稳定，我们将独立地决定货币政策。
　　日报：这些政策让中央银行的地位更加重要了吗？
　　诺瓦业：不可否认的是，不同市场间的差异阻隔了央行政策利率和市场信贷利率之间的传导（并非缘于交易对手的质量）。例如，如果德国银行和意大利银行的质量一样，对于两家在各自国家的正常市场中拥有相同财务结构、业务结构和内在品质的两家中小企业而言，他们面对的利率应该是大致相同的。我们现在注意到，尽管央行的政策利率相同，但存贷机构的贷款利率却出现差异，这意味着利率的传导机制失灵，这降低了央行的影响力，损害了央行刺激经济发展的能力，而这些又最终影响到物价稳定。
　　我们可以想象一种极端的情形，在欧元区内一部分出现通胀，而另一部分出现通缩，这就使得维持物价稳定变得不可能。因此，我们需要解决这种离散。短期内，我们认为央行还是可以通过目前正在运转的新项目对市场施加影响。中期，我们认为银行联盟可以提供解决方案。即便我们明年就开始启动银行业的整合监管，建立起完整的银行联盟并使之运转还尚需时日。但是，如果我们将银行风险和主权风险清晰地分开，那么我们将可以在欧元区的内部建立起真正的银行单一市场和真正金融单一市场。这一点极其重要。我们不仅需要单一的监管机制，更需要统一的存款保险机制、统一的清算系统以及救助体系。因此银行联盟的完全建立还需几年时间，但我相信我们最终会成功。
　　日报：欧元区融资成本的异质性还导致了不同国家间资本流动的减少。这让我想到了中国人民银行行长周小川在接受我们采访时提到的一个非常有趣的想法：也许解决债务危机的方案之一，是通过市场机制把一国的主权债限定在该国内部发行，由于该国投资者对于这些债券的质量更加清楚，这对政府来说，提供了恰当的约束机制。
　　诺瓦业：欧元区内部国家间的资本流动减少，以及借贷成本的差异，都部分归因于投资者对于欧元区可能土崩瓦解的非理性恐惧。因此国债收益率也导致了资本流动的减少。投资者恐惧欧元区崩溃，各国货币重新启用，汇率的差异将导致不同国家的储蓄内在质量的下降，这对于中央银行和政府来说完全不可接受。因此，我们需要寻找一种解决办法，这也是我们新项目的特点，意在消解市场的这种恐慌，从而修正收益率之间的差异。
　　这一点并不容易做到。不同国家之间的信用质量的差异还与很多其他因素相关，包括经济状况、公共财政的稳健程度，就像在一国内不同主体的债券收益率也会有所不同。这很正常，因此要依靠各个债券发行国做足功课，修复公共财政。每个人都要做出努力，如果我们可以做到，资本流动可能会恢复到正常的水平。
　　我们需要充分考虑1998~2007年间不同国家间资本流动的规模，这反映了欧元区内部严重的不平衡，在经常账户逆差可以轻易融资的情况下，经常账户盈余与逆差不会获得充分的重视。我们可以预期，未来一个国家的经济会更加趋于平衡，更加重视经常账户的失衡以及国家竞争力，因此短期的资本流动可能没有以前的那么多，但无论如何，跨境投资在未来会继续增长。
　　构筑“银行联盟”
　　日报：你刚才提到了银行联盟，欧央行有望成为欧元区所有银行的监管者。你认为这可行吗？
　　诺瓦业：当然可行。欧盟委员会一直在与欧央行紧密合作，致力于建立一个实用而有效的银行联盟。事实上，我们心中的蓝图是一个联邦系统，并非把所有工作集中于欧央行，而是类似于这个联邦系统的其他工作，例如货币政策。我们设想的是，在欧央行这一层级定义监管政策和做出决策，它将拥有处理任何特殊问题的能力与资金量，如救助出现困难的银行等等，但95%到99%的行动是由国家级别的监管者完成的。
　　这就是目前我们的货币政策与发钞管理的运转方式――欧央行并不印刷、回收或分类货币，而是我们这些国家的中央银行在分别做这件工作。我们印制、流通和回收钞票，我们与自己国家的银行保持联系。因此，欧元的钞票是欧央行发行的，但欧央行只做了1%到2%的工作。作为决策者，欧央行的理事会制定货币政策。我们国家的央行准备所有数据、进行大量研究，并将所有成果集中给欧央行让他们来作出决策。而具体的实施，如银行再融资、市场干预等则由国家央行完成。因此需要强调的是，欧央行的员工数比起各个国家央行的员工总数之和来说非常有限。
　　我们认为，银行联盟的情况是类似的。欧央行会有少量的员工专注于此，集中考虑有困难的银行和大型银行（何谓大型银行还需定义），而绝大多数工作则由国家监管者来完成。我认为对于欧央行无法管理6000家银行的担忧是多余的。有人认为欧央行无法顺利实施货币政策是因为他们面对着太多家银行，这并不正确，因为对德国的银行再融资可以由德国央行来执行，在法国由法兰西银行执行，在意大利则是意大利央行，所有的工作在自己国内完成，但政策是欧元区统一的。我认为这种分权制度可以运转顺畅。
　　日报：在欧央行层级内，在制定货币政策和监管银行体系中会有不同的委员会和架构。人们担忧央行的独立性会受到损害，因为它会更有动机来救助有困难的银行，而这会构成道德风险。
　　诺瓦业：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因为在绝大多数欧元区国家内，我们已经在监管银行。类似的例子有许多，法国和意大利的银行体系在危机中基本上都渡过难关，我们从未因混淆了货币政策与银行监管而受到指责。我们能够有所区别地行使这两项职能，我们能够保证这两个不同领域的管理哲学得到正确实施，事实也正是如此。美联储的情况也类似，它制定货币政策，并进行银行监管。他们有管理法规，有不同的委员会，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并不负责监管工作。英格兰银行以前的监管工作一度被终止，但目前正在恢复银行监管职能。英格兰银行与我们合作颇多，他们希望更了解我们的体系，因为英国希望在进行自己的改革前引入新的监管体系，因此他们对我们的模型非常感兴趣。我认为他们已经采用了我们的组织架构，在不同的管理部门中重新建立未来的模式。切实解决问题的方案是存在的。
　　日报：法国央行有非常好的传统，这就是为何法国央行行长一直是欧央行行长候选人的原因。不过，德国央行行长魏德曼（Jens Weidmann）似乎一直和大家意见不同，你说服他了吗？
　　诺瓦业：我们的讨论未能继续。我认为德意志联邦银行（德国央行）的监管有点复杂。他们由联邦银行负责监管，但决策由一个独立委员会做出，即BaFin（德国联邦金融监管局），这是他们的传统。按照人数来算的话，德意志联邦银行做了95%以上的工作，决策者BaFin则承担了5%的工作。但我认为，如果决策权转移到欧洲级别，也不会出现大问题，问题更在于如何组织治理架构，从而避免监管和货币政策决策的相互干扰。我认为答案是存在的，而且我们能够找到它。
　　欧央行理事会不仅需要作出决策，而且总是能够作出决策，因其有明确的决议原则，即少数服从多数。我们相信，当我们对一项政策决议的意见高度统一时，这是一个优势，因为这会让欧央行来自17个成员国的成员更加信服。赢得成员国的信心很重要，因为如果大家积极响应，这将有助于确保欧央行货币政策的有效性。我们正在做出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