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 |
第一财经日报 |
发布时间： |
2012年02月06日 07:54 |
作者： |
陈晓晨;李东超;许钊颖;丁晓琴;孙佳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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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伊朗战与和的可能性涉及到冲突三方：美国、伊朗和以色列
要观察战和问题，关键的一点是看美国和以色列的互动能不能有效遏制以色列的冲动
主持人
陈晓晨
《第一财经日报》记者、第一财经研究院研究员
嘉 宾
吴思科 中国中东问题特使
华黎明 中国前驻伊朗大使
李绍先 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副院长
纪明葵 国防大学副教务长、战略学教授
王湘穗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战略研究中心主任
殷 罡 社科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
徐小杰 社科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研究员
吴冰冰 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
郑新业 人民大学经济学院能源经济系主任
伊朗问题不是一个新问题。但是，在一些人看来，目前的伊朗似乎前所未有地接近战争。美国三艘航母齐聚波斯湾，欧盟对伊朗实施制裁，以色列动武的调门越来越高，伊朗也在不断作出强硬姿态……总之，伊朗局势已经成为各方角力的焦点。而在伊朗若出现任何形式的冲突，都会改变中东地区的政治格局。那么，伊朗会发生战争吗？局势将趋紧还是趋缓？如果发生战争，战争形态将是什么样的？
伊朗局势牵动着各方神经。全球有近40%的石油贸易通过霍尔木兹海峡输往全球各地。2010年，约有1.2亿吨石油通过霍尔木兹海峡最终输往中国。那么，如果伊朗局势进一步紧张，乃至发生冲突或战争，将会对世界石油市场产生何种影响？
对于中国而言，我们已经深深嵌入到全球经济与能源的循环之中。伊朗对中国来说意味着什么？中国要在伊朗问题上持怎样的态度？中国在伊朗有业务的能源企业将怎样应对？这些都是需要我们回答的问题。
为此，第一财经研究院昨日在北京举办了“伊朗局势研讨会”，组织外交官、军事专家、国际问题学者、能源企业负责人、金融机构人士等，一起研判当前伊朗局势及可能的发展，探讨中国应如何应对。在此，我们记录部分精彩发言以飨读者。
问题一：伊朗局势将会如何发展？是紧张化还是趋缓？战争的可能性有多大？和平的条件是什么？
华黎明：战与和，关键看美以互动
伊朗33年前政权更迭以后，美国和伊朗的关系就始终是敌对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个政权的身上流淌着反美的血液，美国不能容忍这样一个政权控制着世界上这么重要的战略要地和石油资源。所以，实际上美伊关系一直是敌对的。最近这一轮危机可以说是美伊关系33年历史上最紧张的阶段。
危机始于去年10月份，实际上没有发生特殊事情，伊朗核计划还在进行，伊朗举行了几次军演，但是却炒得很热，人们认为伊朗已经走到了战争边缘。
在我看来，这一轮紧张首先跟2011年中东地区整个局势有关。2011年中东变局导致一批阿拉伯国家出现了政权更迭，原来亲美的政权在中东失去了统治地位。
这个变动也恰逢美国2011年从伊拉克撤军，整个中东地区出现了对美国相对不利的局面。美国从伊拉克撤军，伊朗等着去填补美国的真空，而且以色列也受到了孤立，因此美国更加迫切地感觉到需要进一步遏制伊朗。所以，几乎就在利比亚战争结束后，美国就积极谋划把焦点从阿拉伯国家转到伊朗。
关于伊朗战与和的可能性涉及到冲突三方：美国、伊朗和以色列。几乎可以判断伊朗不想打，而且竭力要避免战争。因为伊朗知道，战争一旦爆发，肯定是一个毁灭性的打击，战后伊朗要重新建设经济，要重新恢复它的核计划和国防力量可能需要很长的时间。
美国内部对于要不要打伊朗的争议很大，而且伊朗问题成为即将到来的大选中的一个重要问题。我认为现在奥巴马政府不想打，但共和党拿这个议题向奥巴马施压，逼着他对伊朗采取强硬的措施。美国国内的主战派认为，与其将来接受一个有核的伊朗，不如现在发动一场战争。
在以色列看来，这是涉及到犹太民族生死存亡的大问题。犹太人是把内贾德的反以言论当真的。以色列近来放出一系列激进言论，甚至表示即使美国人不赞成，以色列也要单独打伊朗。美国相信制裁能够迫使伊朗改变自己的核计划，或是能够迫使伊朗核计划停止下来，而以色列不相信这一点。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双方的矛盾相当尖锐。
而中东的海湾国家很害怕伊朗，这不光是对伊朗拥有核能力的担忧，也是对伊朗什叶派会将革命理念输出到阿拉伯国家、推翻现有政权的担忧。
因此要观察战和问题，关键的一点是看美国和以色列的互动能不能有效遏制以色列的冲动。
李绍先：一旦开战的三种情境
有三个主要的背景因素促成了伊朗战与和的问题。
第一，中东地缘政治格局的进一步失衡，中东地缘政治格局的失衡是从伊拉克战争开始的。实际上中东是个非常复杂的地方，地缘政治力量是四大力量――阿拉伯人、波斯人的伊朗、突厥人的土耳其、犹太人的以色列，长期以来形成了一个脆弱的平衡。小布什执意发动伊拉克战争，打破了这种脆弱的平衡。
事后的形势发展没有按照美国的如意算盘走。中东平衡被彻底打破，伊朗在中东“被崛起”了――伊朗本身并没有变化，但在中东地缘政治上变得更加重要起来。特别是在去年美国从伊拉克撤军后、伊拉克什叶派掌权的背景下，两伊关系密切起来，中东出现了一个什叶派的重要板块――伊朗、伊拉克、叙利亚。这是一千多年来从没有过的景象，也是美国绝对不会接受的。所以美国现在迫切需要采取实质行动有效遏制伊朗。
以色列也面临相似的情况，受到去年阿拉伯大变局的影响，以色列生存环境空前恶化，以色列人普遍对自身的安全形势表示担忧。
第二，伊朗的核技术在不断进步，这也是客观的事实。
第三是个技术性因素。以色列认为，一旦伊朗核设施完全搬迁到地下以后，以色列恐怕就打不掉它了。因此，以色列人希望在此之前就打掉伊朗的核设施。
现在伊朗的局势之所以凸显出来，和这三个背景是密切相关的。
美国现在对伊朗的政策，虽然面临着国内政治力量和国外的压力，但它现在并不想打，所以推出了制裁。基本可以断定，2012年美国对伊朗的制裁会贯穿整个一年，围绕石油禁运的主轴会出现很多的变数。
目前美国希望用制裁压垮伊朗，但从伊朗的应对和承受能力来讲，制裁恐怕压不垮伊朗。同时美国寄希望伊朗因制裁而引发内乱，但这恐怕需要很长的时间。同时，虽然石油禁运是大势所趋，但战与和的可能性同时并存，在这期间引发战争的可能性变数很多。
战争最危险的源头是以色列。有两种情况可能会导致战争，一个是伊朗核技术大踏步发展，从现在掌握的情况，伊朗核技术没有大踏步发展，只是以色列在大肆渲染，所以这实际上还不是一个迫在眉睫的事情。
第二种是以色列动武。美国认为，以色列现在确实是迫不及待了。美国对以色列是否会不经过美国批准直接动武没有把握。以色列有冲动，有需要，有能力，动武的可能性相当大。
战争可能由以色列首先发动，并可能呈现三种战争形态。第一种是“小打”，以色列空军千里奔袭，炸掉伊朗的三个主要核设施，这可以有效延缓伊朗的核能力的发展。第二种是“中打”，有可能从小打开始，伊朗进行报复，美国参与进来，打击的范围会进一步扩大。第三种情况是所谓的“大打”，就是像伊拉克战争那样的全面战争。
从影响来看，“小打”会使石油市场剧烈波动，油价短时间冲高，但一两周之后，会恢复并维持在一个相当的高位，可能是120美元。“中打”战事持续一周到一个月，油价可能到150美元，对世界石油市场的冲击会非常大。“大打”的可能性比较小。从现在的情况看，如果爆发战争，“小打”的可能性是最大的。我认为，如果美国贸然发动战争，就可能是以一个更大的错误来弥补前一个错误。
战也好，或者拖下去也好，伊朗这个问题都是很难解决的。
在目前形势下，伊朗核问题其实得不到彻底解决。即使把伊朗的核设施炸毁，也阻挡不了伊朗发展核武器的意愿，除非伊朗政权发生更迭，出现一个亲美的政权。但即使这样，伊朗也并不一定会放弃发展核武器，只是美国不会那么担心伊朗。所以，伊朗核问题的实质，实际上是伊朗和美国的关系问题。
从现在的情况看，其实伊朗并不会真正生产出核武器，伊朗想要的，是具备生产核武器的能力，套用一些核专家的话来说就是“日本化”。日本目前没有核武器，但世界公认日本只要想生产核武器，就能在短期内制造出来。
纪明葵：战争形势是在减缓，而不是加剧
美国正在研究新的炸弹。现在霍尔木兹海峡地带也齐聚三个航母。这是不是立刻就要开始战争？我的回答是有可能的，但战争的整个形势是在减缓，而不是在加剧。因为具体的形势并没有摆开一个打的态势。任何一场战争要想打，必须得完成它的战争布置，三艘航母齐聚波斯湾就说要打仗，显然不太客观。
国际战略格局的大背景是，美国人内部有矛盾，所以不想进行战争，伊朗自己又在软化立场，中国和俄罗斯都有明确的反对表态，因此美国不得不考虑战争的效果问题。以色列虽然很积极，但是它要考虑打的后果。欧盟同意了制裁，但并不是要进行战争，是想制止伊朗发展核武器，而且欧盟对制裁内心也非常矛盾，是被逼无奈。上一场伊拉克战争已经沉重地打击了欧元，现在欧洲的经济更是雪上加霜。这种制裁要延续多长时间？石油价格提升对欧盟到底能有多大好处呢？所以欧盟很快在北约内部进行表态，不准备参加动武。
这样一个格局不是一个打的架势，战争的总体情况不是一触即发。目前美国的军事布局是三艘航母同处波斯湾内。如果真正把霍尔木兹海峡封锁，航母无法出海，关门打狗怎么办？美军一万两千人搁在科威特的生存也会是难题。真正的打仗部署应该依托基地，在海湾有一部分，在海湾以外另有一部分，从不同方向部署它的航母编队才行，这样才进可攻、退可守，便于组织战场的环境。
如果开战，以色列显然用不上步兵。如果只进行外科手术式的打击，也难以解决问题。因此就不太可能有大规模的战争爆发。经过各方斡旋，特别是以色列自身立场的软化和核查委员会进一步进行调查，整体情况只能是减缓矛盾，而不会激化矛盾。这也更符合美国的自身利益。虽然的确存在擦枪走火的可能。以色列要恢复它在这个地区的地位，减少对它生存的威胁，可能会采取短时间内开打然后再停止的办法。以色列现有的空中突击力量是能够完成这种作战行动的，但这种可能性有多大呢？
另外，伊朗的防空能力正在提高。伊朗从俄罗斯进口的电子作战系统和防御系统会对精确制导武器进行强干扰，可能对进攻飞机造成一定威胁。以色列确实需要进一步权衡外科手术式打击能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
一旦发生了战争，其军事影响对我国既有利，也不利。战争将尽可能地把美国人牵制在中东地区，这对大格局没有什么坏处。甚至国际舆论认为伊朗的矛盾减缓了我们在南海和东海的压力。小规模战争不会有很大影响。如果是大规模战争，将直接影响我国整个西部地区的安全。同时俄罗斯南部也会直接受害，因此俄罗斯也不会轻易答应其发动这场战争。
战争对我国经济也会有一定影响，但并不严重。伊朗已经明确表态，对温家宝总理重新去寻找石油的渠道表示理解。所以从战争的角度看，无论是小打还是大打，对我们都没有什么坏处。
问题二：在危机之下，美国、以色列和伊朗各自将采取怎样的政策和行动？
王湘穗：六大因素决定美国不具备开战条件
现在针对伊朗并不具备充足的开战条件：
第一，军事上美国没有完成跟伊朗全面开战的准备。美国对于发动一场战争大概需要多少军队会有基本的判断。第一次海湾战争时，美国判断需要20万人阻止伊拉克对沙特的进攻，老布什总统还表示要打击对科威特的行动反制，所以当时的指挥官计划40万~50万人。第二次是2003年的伊拉克战争，美国计划投入13万~14万人，实际参战大约为10万人。目前从总体的地面部队部署来看，美国没做好对伊朗进行全面军事进攻或者打大仗的准备，航母部署象征性意义更大一点。
第二，全球经济危机的背景。美国不太希望在自身比较脆弱、刚刚出现复苏的情况下进行一场比较大规模的战争。这对全球经济的影响较大，甚至可能会失控。另外，2011年阿拉伯世界的革命浪潮，实际上是全球经济危机在这个全球经济体系的短板地带出现的问题，如果继续打击，将更为拖累全球经济，对于阿拉伯地区发生更大的动荡起到推波助澜的作用。
第三，美国国内政治对于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的影响。十年的伊拉克、阿富汗战争使得美国国内的反战情绪日渐积累，显然美国白宫现在还不认为是发动一场全面战争的时机。
第四，国际环境也不具备。目前美国的几次战争都要动员战争同盟，哪怕临时同盟。现在除了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开战中没有形成一个战争同盟，而反战同盟倒比较突出。俄罗斯和中国联手否决叙利亚决议草案，实际上已经透露出信号。萨科齐也讲得很清楚，制裁就已经是边界，不主张对伊朗动武。
第五，伊朗内部的情况并不适宜其发动战争。从最近几次中东战争来看，伊朗在内部没有反对派，因此轻易动武不太符合美国利益。它一定要建立起一个接手政权，哪怕是傀儡政权。但现在还看不到这种可能。
第六，全面打击伊朗，对美国安全、欧洲安全、石油安全和地缘安全都会造成长期的负面影响，代价过于高昂。
综上所述，美国发动一场对伊朗的全面战争不太具备条件。美国正在进行战略东移到亚太地区，如果在伊朗陷得过深，也影响美国的战略调整。所以动武的可能性是很小的。
当然仍然存在动武的可能。以外科手术的“小打”方式对伊朗核设施进行打击是可能的：
第一，以色列从上到下都有对伊朗动武的强烈愿望。以色列的国内政情右倾，向极端势力的转移比较明显；第二，从自身能力讲，以色列有实施小规模打击的能力；第三，从战略目标来讲，以色列想摧毁自己在中东地区受到的最大战略威胁――伊朗。因此从目标、意愿、能力这三个角度看，以色列进行小打的可能性是存在的。但美国的存在对于发生小打实际上是一种制约。美国军方没有明确战争的部署，没有真正地去推进。
全面动武的情况发生的可能性极低或者说不存在，实际情况可能就在制裁和小打的区间里。如果以美国来衡量，奥巴马如果在美国总统选举之前决定对伊朗动武，会对选情影响较大，因此可能性较小。选举之后有两种可能，如果奥巴马继续当政，他可能还会对以色列施加压力；如果共和党政府上台，则可能出现一个较强硬的美国政府，在犹太利益集团的压力下，对伊朗进行军事打击。
殷罡：“拖”是伊朗的最佳选择
伊朗问题的实质就是伊朗的国家地位问题，也即新波斯帝国能否诞生的问题。遏制伊朗的主体是什么呢？不是美国，而是逊尼派的阿拉伯世界，是犹太国家以色列，其外部借助力量才是美国和欧洲。土耳其作壁上观。伊朗核问题的解决，美国因素的确重要，但是千万不要过于强调美伊关系。美国是伊朗中东地区的过客，是“强龙”，而阿拉伯国家、伊朗、以色列和土耳其才是中东真正的主人。到底是美国利用阿拉伯，还是阿拉伯利用美国，是美国利用以色列，还是以色列利用美国，都难说清楚。
现在的关键问题是，伊朗核崛起的意图极难实现。1978年以前，或者说其伊斯兰革命以前，伊朗和以色列都有自己的核武装计划，都在建核反应堆，当时法国帮伊拉克，德国帮伊朗。1978年伊朗搞什叶派宗教革命，最终断送了伊朗核武装的可能。伊朗在这个革命中把原来巴列维国王“白色革命”的世俗化恢复波斯帝国强势地位的路线打断了。革命后的伊朗树敌过多，最关键的是它点燃了伊斯兰内战的导火索，挑起了波斯人和阿拉伯人新一轮的厮杀。从此，中东地区出现核均势的可能性就丧失了。
现在，“拖”是伊朗的最佳选择。从2003年到现在拖了这么多年。最新的消息表明，伊朗核计划的其他部件都完成了，现在就等核材料。这个时间到底是一年、半年还是几个月，取决于其核材料获得的程度。伊朗现在不可能主动出击，没有能力封锁霍尔木兹海峡。如果要封锁，只能靠导弹威胁，不能持久。
以色列在此次危机中的角色就是呼唤大家注意，非到万不得已，以色列不会单独开战。如果以色列真打了，一定会把阿拉伯国家和美国拖进来。
单从军事的角度看，以色列对伊朗实施打击是很容易实现的。以色列已经把对伊朗的打击目标从上千个锁定为不到30个。所以美国或以色列对伊朗发动“外科手术式”的军事打击是有可能的。如果发生大规模战争，美国一定会把它的欧洲盟国，例如法国和英国，拉拢在一起，不会独自发动对伊朗的大规模战争。但伊朗现行体制将会面临很大问题。伊朗在制造核武器上投入了大量的精力，如果伊朗造不出核武器来，那么怎么向国内交代？伊朗如果不实行“和平崛起”，就注定要失败。
站在俄罗斯的角度，海湾地区保持了一个高度紧张的状态，这对俄罗斯最有利。没有近年来油价的高涨就没有俄罗斯的今天。所以，海湾危机、中东紧张状况、石油的紧张状况，唯一获大利的就是俄罗斯。而且，俄罗斯的石油出口并不经过地中海。
俄罗斯现在在伊朗问题上处于守势，并且已经到了不可再退的地步。现在面对伊朗的战争风险，俄罗斯坚决反对。因为一旦打仗伊朗必败，伊朗败后，填补真空的势力就会往北拱，影响到中亚。所以，俄罗斯去年9月和几个中亚国家开展了很重要的军事演习，演练当伊朗发生战乱的时候，怎么保卫中亚，怎么保卫里海周边油田的安全。
问题三：伊朗局势将对世界石油形势造成什么影响？怎样从能源角度和经济角度解读伊朗问题？
徐小杰：伊朗局势对中国石油进口影响不会太大
中国在伊朗的资源利益主要是石油和天然气。中国自实施“走出去”战略以来，三大石油公司在中东地区的扩展，经历了一个从外围向核心的发展过程。中国对中东资源价值的认识是非常清楚的，也意识到要进入中东的核心区，即两特（沙特、科威特）和两伊（伊朗、伊拉克）是有困难的。
中国要进入这些国家的上游存在法律障碍，所以从中东外围国家入手，例如叙利亚、也门，再进入到伊朗、伊拉克。进入两伊是中国在中东战略上的一个重大推进。但中国目前和伊朗的石油合作主要以回购合同为主，现在看来这种合作形式也面临各种各样的困难。
客观上来说，西方对伊朗的制裁给中国石油公司带来机会。美国公司因为制裁丧失了进入伊朗的机会，欧洲石油公司犹豫了一段时间，最后还是离开了。中国石油公司抓住了这一战略机会，进入了伊朗。这只是事情的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中国石油公司进入伊朗后遭遇到许多问题，主要是宏观的国际政治经济形势和伊朗内部存在的风险。很多之前没有预料到的问题出现了，中国石油公司没有做非常充足的准备。伊朗领导人现在的重点似乎不是放在经济上，这导致中国公司要运作完成一个项目非常不容易。
所以现在对伊朗的形势判断到了一个非常关键的时刻。我认为目前的局势对中国石油进口的影响不会太大，尽管美国和欧盟国家对伊朗实行制裁和石油禁运，但中国还是会继续从伊朗进口石油。可能会有一些调整，可以减少一些从伊朗的进口，但中国还有其他进口渠道可以弥补。
倒是在伊朗的投资问题应引起我们的关注。由于制裁等各方面的因素，在伊朗的项目尤其是核心项目的运作会很困难。例如液化天然气（LNG）项目，原本伊朗有一个宏大的天然气计划，但由于制裁，伊朗获取不了核心技术，已经取消了两大项目。
如果LNG的项目搞不下去、没有下游的配合，中国进入伊朗上游是否还有意义？从伊朗议会透露出来的信息看，伊朗可能会大规模调整其天然气发展规划，可能转向以满足国内市场需求为主。如果这个调整发生的话，那么全球的天然气格局可能会发生重大变化。
从更宏大的视角来看，我们更应关注伊朗问题对全球油气形势的影响，这主要体现在全球石油和LNG贸易格局的变化上。目前利比亚的石油生产恢复很快，伊拉克的产量也在增加，澳大利亚可能在下一个十年变成另一个卡塔尔。如果伊朗LNG计划落实不了的话，那么将影响到整个中东的LNG计划。全球的油气投资和竞争格局也会受到影响。在这种情况下中国该如何面对，是值得我们现在深思的问题。
郑新业：美国陷入伊朗困局，因为收益远不抵成本
伊朗当前的经济形势是比较差的。目前出现了滞胀，即一方面通货膨胀，另一方面失业率居高不下。伊朗近几年的经济增长率只有1%~2%，通胀率却达到百分之十几，年轻人的失业率甚至达到百分之六七十，农村的失业率更高。
此外，伊朗的投资增长缓慢，本币对美元的汇率迅速贬值，经济收入过度依赖石油。而且伊朗地下经济非常庞大，这点美国特别关注。因为地下经济越庞大，抵抗外来压力的能力就越强。伊朗还实行“财政民粹主义”，用以拉拢中下阶层。目前伊朗政权就主要靠中下阶层支持，这点不容忽视。
此次美国和欧洲对伊朗的制裁是非常狠的。由于对伊朗央行进行制裁，伊朗最近才通过俄罗斯拿到对印度出口石油获得的收入。对伊朗的制裁可能会对全球原油供给造成影响。制裁开始后，美国希望沙特能够增产，以弥补伊朗供应减少所造成的缺口。但沙特从实际利益出发，实际上是希望维持高油价的，所以也不一定会积极地增产。
在石油价格方面，制裁所造成的影响对各个国家而言不一样。目前全球经济形势不容乐观，这实际上给伊朗造成了一个有利的因素。因为如果战争爆发，油价上涨，全球经济将雪上加霜。所以从经济学的角度出发，伊朗和制裁伊朗的一方可以讨价还价的空间还很大，并非双方没有交集。
伊朗之所以发展核武器，从“成本-收益”角度分析，是考虑到政权的合法性问题。美国在打击伊朗问题上，实际上受到财力的制约，这是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欧洲所面临的情形更是如此。对美国而言，造成打击伊朗困局的核心是收益和成本不对称。如果打击伊朗，获益的是以色列和沙特。所以伊朗核问题会长期化，短期之内解决不了。
问题四：中国在伊朗局势中应当发挥什么样的作用？
吴思科：中东对中国很重要 要因势利导
伊朗人思考问题有他的战略考虑，他们并不想引起战火。伊朗有人判断，两年之内不会打仗的。今年是美国的大选年，伊朗也面临选举。以色列的行动也是各方面关心的问题，但实际上，也有人说，伊朗和以色列目前都是在争取阿拉伯世界的“中间地带”，伊朗想扩大它在伊斯兰世界中的影响，以色列是想拉住海湾国家对付伊朗，实际上伊朗与以色列并非真的要打起来。
在战争问题上，伊朗还是很谨慎的。他们一再说没有封锁霍尔木兹海峡的意图，避免引火烧身。伊朗是想彰显它有力量，并不是真正想进攻别人，而是进行防御，警告别人别来打它。
中东这个地区对我国很重要，而伊朗是这一地区的重要力量。我们要因势利导，处理好同伊朗的关系。出现战争的情况对我国不利。所以，我主张与伊朗保持一种正常的友好关系，同时与海湾国家的合作加大力度，保持战略关系。从长远来看，我们应该做好与伊朗的合作，在做的过程中怎么去防范风险，权衡利弊，这些是技术上的问题。整体来说，保持这样的合作是符合我们利益的。
几次对伊朗的制裁决议，我国都投了赞成票，但提出一些修改意见，即制裁不能影响到伊朗民众的生活，不能触犯我国的利益。我们不与任何一方对立为敌，同时也维护我们的利益。
总而言之，在当前这样一个复杂的国际政治环境来说，处理（伊朗问题）难度比较大，但是也有机会。这正是需要我们的外交既讲究原则，同时也讲究艺术。这方面也是我们研究人员可以发挥余地的地方。在这样的情况下，这种研讨会也更有价值。
吴冰冰：中国不可能独善其身
观察伊朗问题，还是得站在美国的角度。美国的中东战略，伊朗是核心因素，也就是说美国在围绕伊朗问题设计战略。从上世纪70年代到现在的40年里，美国在中东的利益基本没怎么变化。美国在中东主要有六项利益：第一，安全；第二，对中东石油的价格和供应的控制；第三，核不扩散；第四，反恐；第五，中东的改革；第六，不能让中东地区出现任何对美国的挑战者。就这六大利益来讲，伊朗六个方面全部牵涉其中。美国会长期地把伊朗作为一个重点对象。
我觉得美国对伊朗的策略主要集中在两个方面，一个是“斩首”，一个是“断臂”。“斩首”是直接针对伊朗本国，“断臂”是围绕伊朗一系列的亲伊朗力量，无论是叙利亚、真主党还是哈马斯，还是其他力量。
所以，中国在考虑伊朗问题时，也得围绕美国的中东战略重新思考。
伊朗问题有两个背景，一是去年以来的中东变局，西方国家担心伊朗是最大的受益者；二是以色列感觉到自己不安全，觉得不确定因素增加了。
我对美国这一轮制裁政策有自己的理解。我觉得制裁不是战争的替代，而是战争的准备。制裁跟战争是一回事。因为制裁有两个目的，一是削弱，二是孤立。美国1991年能打伊拉克，就是因为伊拉克在国际上的孤立；2001年打阿富汗，也是因为塔利班政权在国际上极端孤立。没有联合国，单边的制裁只能达到削弱的目的，但是只要能把你持续地削弱到一定程度，也就创造了发起战争的有利条件。就像2003年美国打伊拉克，把伊拉克削弱到一定程度，即使国际社会没有共识，也能很顺利拿下。因此，制裁的目的是为了削弱和孤立，削弱和孤立都可以直接创造出战争的条件。
从中国的角度讲，我认为独善其身的可能性已经不存在了。首先，中国不再是伊朗问题之外的因素，而已经成了核心因素，因为无论是石油的制裁，还是联合国的决议，中国都必须表态，而如何表态是制裁能否达成效果的直接因素。第二，伊朗和美国都希望将中国拖进来，希望中国清晰地表明态度。中国想采取模糊态度或置身事外，可能性已经不存在。
在这个基础上，中国能做的是两方面：中国对美国应该有两个基本条件，美国不能对伊朗实施导致其经济崩溃的制裁，不能对伊朗实施直接的武力打击。中国对伊朗做的工作是，伊朗不能发展核武器，不能轻易采取极端行为，比如封锁霍尔木兹海峡。上述立场已经通过温家宝总理中东的访问表达出来了。
（本文根据第一财经研究院“伊朗局势研讨会”录音与速记整理，未经发言人审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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