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转型之痛

　　编者按——

　　围绕俄罗斯政坛“不倒翁”、莫斯科市市长卢日科夫的一场风波，把俄最重要的两个人推到了风口浪尖—总统梅德韦杰夫和总理普京。

　　在全球金融危机严重打击俄罗斯经济、2012年大选逼近的大背景下，一度被认为是俄罗斯钢铁联盟的“梅普组合”出现了不和谐的传闻。

　　因地跨欧亚而一直奉行“双头鹰”政策的俄罗斯，为何在新世纪第一个十年末出现摇摆、迷惘的情景?

　　本报记者 葛晓光 张子宇 马欢

　　在2012年俄罗斯大选面前，一切友谊都可能被重新定位。

　　“我命令解除尤里·卢日科夫莫斯科市市长职务，因为他失去了总统对他的信任。”俄总统梅德韦杰夫9月28日签署的这项命令，暂时制止了一场政治大辩论的爆发。

　　74岁的卢日科夫自1992年起一直担任莫斯科市市长，见证了3位总统、6届议会和10位总理的更替。他是总理普京的盟友。

　　卢日科夫被解职，最直接的导火索是9月初他写的一篇文章，他在文中批评梅德韦杰夫有关暂缓执行辟林建路的决定，而这个建议由普京提出。克里姆林宫怒指他“刻意挑拨总统和总理的关系”。

　　在传媒开始抨击卢日科夫贪污、以权谋私之时，卢日科夫的妻子巴图林娜反驳称，传媒攻击卢日科夫，目的是削弱普京的实力，令梅德韦杰夫较易在2012年大选胜出，连任总统。

　　竭力避免被外界捕捉到裂痕的梅普组合还是无奈地陷入争议漩涡。

　　“每个人都在寻找双人自行车的裂缝。”加拿大卡尔顿大学达基维奇教授(Piotr Dutkiewicz)形象地向时代周报记者评价了俄罗斯媒体的做法：拿着放大镜审视梅、普两人的关系。

　　尴尬双核体制

　　2008年大选后，梅德韦杰夫和普京一直避免为外界制造话题。

　　“用一个莫斯科的士司机的话来说，普京和梅德韦杰夫之间没有空气。”牛津版《俄罗斯史》作者、美国伊利诺斯大学的马克·斯坦伯格教授(Mark Steinberg)如是回答时代周报记者关于梅普关系的提问。

　　但政治现实中的双核体制，还是带来了诸多疑虑和迷惘。

　　2008年7月，梅德韦杰夫赴日本参加八国集团峰会，这是他就任总统后首次出访。梅德韦杰夫在会上签署了对津巴布韦的制裁。但几天后，俄罗斯在联合国安理会上否决了相关决定。

　　2009年冬，俄罗斯天然气公司关闭几个欧洲国家初级供应管道，欧盟反应非常激烈，普京向媒体解释：“天然气没有什么可以议价的，不像黄瓜、猪油。”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2009年5月俄罗斯与欧盟的峰会上，梅德韦杰夫面对欧盟批评其人权记录时一直保持沉默。

　　“梅德韦杰夫给人的印象是自由主义者，属于亲西方派;而普京更像是一个硬汉，是俄罗斯民族利益的守护者。两人在风格上有实质性区别。”新华社世界研究中心的盛世良研究员对时代周报记者指出。

　　但从2009年开始，梅德韦杰夫在政治和外交上抛出了一连串大动作。

　　去年8月，梅德韦杰夫发动司法改革。他认为，司法改革议程应该包括提高司法透明度，允许法官终身任职而不是克里姆林宫每3年改任一次。有分析人士指出，“这些改革无疑将防止司法程序免受政府高层的干预，特别是保守派的干预。”

　　今年3月，梅德韦杰夫又高调反腐，要求俄高级官员向公众申报个人财产，要求总统委员会建立多个反腐败信息网络。但这一系列举措却在杜马(俄罗斯议会)表决中遭到挫败。

　　俄罗斯外交政策向西方全面靠拢被认为是梅德韦杰夫主导的一项战略性决策。

　　“梅德韦杰夫现在正在挣扎着走出普京的阴影，正试图开辟俄罗斯新的外交政策进程。”美国《商业周刊》称。

　　但面对北约以及美国在东欧以及黑海地区的紧逼行动，俄罗斯的新外交出现了收缩迹象。

　　中国社科院东欧中亚研究所的孙壮志研究员对记者指出，“如果这一政策取得良好效果，并开始为俄罗斯内政外交打开局面，无疑将为梅德韦杰夫加分。但对外政策的调整尤其是亲西方外交的转向，相信并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事情，它必然是一个各派势力不断博弈的过程。”

　　今年年初，梅德韦杰夫和普京在俄滑雪胜地索契共同度过新年假期;但8月的假期中，梅德韦杰夫与妻子去了伏尔加河三角洲泛舟赏荷，普京则去了西伯利亚漂流放牧。

　　政治分裂隐忧

　　2012年的总统竞选把梅、普两人摆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上，普京回归总统府的传闻从未停息过。

　　今年4月的一次采访中，梅德韦杰夫表示他和普京代表同样的政治力量，他们关于国家发展前途的看法类似。哈佛大学冷战研究项目主任马克·克莱默教授(Mark Kramer)告诉时代周报记者：“我个人认为梅德韦杰夫非常清楚两人关系中自己的定位。我相信普京会在2012年选举中回到总统位置上。”

　　“以前普京常说他和梅德韦杰夫是同一血脉的人，现在他不说了;而梅德韦杰夫周围肯定有一批人形成一个利益集团，希望能从精英转换的过程中谋取最大红利，这可能会造成他和普京的隔阂。俄罗斯政治还有一个否定之否定规律，继任者总是推行与前任相反的政策，比如斯大林否定列宁，赫鲁晓夫否定斯大林，勃列日涅夫否定赫鲁晓夫，安德罗波夫否定勃列日涅夫……普京虽然没有明确说过，但是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对叶利钦的否定。”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研究中心副主任杨成分析。

　　双核体制让俄罗斯政界尤其是知识界高度分化，日渐形成了两个彼此对立的阵营—“全球政策论坛”和“瓦尔代俱乐部”。

　　据俄罗斯媒体报道，“全球政策论坛”继承了俄罗斯改革派的衣钵，尤其是在前改革派领袖、“休克疗法”执行者盖达尔去世之后，他们觉得有必要站出来为俄罗斯的未来出力。而“瓦尔代俱乐部”则是一个相对保守的集团，成员大多是与普京有着密切关系的政商界人士。

　　“每个人都在试图寻找梅普间有什么问题。我觉得两人合作得很好。但问题不是他们之间怎么相处，而是他们周围的官僚们打算怎么办?他们各自的部下都试图让自己的上司看起来占据最佳位置，这样就复杂了。”达基维奇的观点与杨成相似。

　　大多数俄罗斯人也许并不希望看到双核破裂。莫斯科新经济学院的弗拉基米尔·波波夫教授(Vladimir Popov)认为：“大部分俄罗斯人希望通过现代化让俄罗斯繁荣和民主，但是他们感到当年的转变有些地方出了错。所以上世纪90年代的领导人都被否定了。而普京和梅德韦杰夫即使在经济危机中也依然能得到50%以上的支持率。”

　　经济转型之痛

　　梅普组合尤其是普京的政治红利很大程度上来自经济成绩，而谁能为俄罗斯勾勒更理想的经济蓝图，也将在两年后的大选中多一份筹码。

　　俄罗斯巨大的石油、天然气资源被认为是带动其经济迅猛崛起的主要因素，如何掌控油气也被认为将决定俄经济发展的前景，但杨成有不同的看法。

　　“当前学术界很容易形成的一个思维定势是：把俄罗斯在上个世纪90年代末开始的经济增长与国际油价的飙升混淆在一起。应该说，这个模型很精致，表面上看很有说服力，但即便俄前总理盖达尔也认为其唯一的缺点是‘与事实相反’。这种相反，可以从俄罗斯经济增长与国际能源价格并不具备简单线性相关性中得到验证。1990-1991年间世界油价骤升，俄罗斯却开始了经济衰退。1992-1997年国际油价相对稳定，但同一时期俄经济却深陷危机难以自拔。此后几个阶段亦是如此。”

　　相比于能源，杨成提出了“内需说”。“普京时代俄经济增长主要动力是内需，是‘信心’。从2002年开始，俄内需对经济的拉动已经开始超过出口。2000年后，俄罗斯能源原材料开采和出口为俄罗斯挣得大量石油美元。这些资金通过社会发展计划、稳定基金等政策流入实体经济，构成居民收入和企业资金供应的重要来源。有数据表明，在实际收入的支配结构中，俄罗斯人的消费所占比例甚至要高于日本人。”

　　俄罗斯经济去年以来遇到困境，除了国际经济大环境的影响，更多的是因为它一直存在着的结构性难题。

　　“其实20年来，大部分俄罗斯人的生活水准没有什么大的改变。”波波夫说。

　　当前，俄罗斯制造业依然是大企业的天下而非中小型企业。据波波夫介绍，“1990年，机器和设备占俄出口的18%，2007年只有6%。同期矿产、金属和钻石的出口比重却从52%增加到67%。”这对于昔日工业巨人来说，绝不是一个好消息。

　　“俄罗斯经济最大的问题，还是产业结构的不合理。普京当局也意识到了，只是被金融危机打乱了步骤。俄并不倾向于出口更多的原油和原材料。”杨成表示。

　　俄罗斯经济转型能否顺利进行，也许还有体制方面的问题。“创新型经济需要积极、独立的公民，以及受良好法律体系保护的自由企业共同来创造。”达基维奇认为。

　　“路线图”之争

　　体制方面的争论也出现在了“瓦尔代俱乐部”和“全球政策论坛”两个阵营的日程表上。

　　9月前两个星期里，俄罗斯这两个主要政治团体举行了两次会议。据俄罗斯媒体报道，这两个团体讨论的主题极为相似—“双头政治”的利弊以及未来形势。

　　其中，在“瓦尔代俱乐部”的讨论中，与会人士问，“俄罗斯的历史与地理环境是否注定是专制统治?如果未来继续摇摆，俄罗斯是否注定要错过历史发展的契机?”

　　梅德韦杰夫参与的罗斯拉夫尔会场上，注意力集中在俄罗斯民主与现代化问题上。梅德韦杰夫指出，“以原材料为基础的经济总是容易受到商品价格的波动，它很脆弱，国家必须找到一条发展的新路”。

　　尽管梅、普两人对于俄发展路线图的侧重点有所不同，但方向一致。

　　“不应该将民主与强大的国家权力对立起来看。事实上，连最初主张‘历史终结论’的福山在前社会主义国家转型十余年后也调整了看法，公开承认秉持新自由主义、盲目推崇小政府是一个误区，‘强而有效的政府治理’对于经济转型非常重要。”

　　许多人都批评普京对民主的支持不够。对于这样的声音，杨成认为：“将俄民主政治和西方国家相比，当然会发现前者的‘不成熟’和‘缺陷’，但我们更应看到俄用最近的20年时间走过了英国用300年、法国用250年、德国用200年才走完的路。同时，普京的‘可控民主’有可能成为民主进化的通道。俄在政治上加强中央集权的同时伴随着自由开放经济的保留和发展，这迟早会产生反作用力，推动俄民主向更高层次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