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石油一度让墨西哥人民看到了富强的希望，然而如今这个希望却被残酷的现实击得粉碎。2008年到2009年，先是全球性的金融海啸，接着是彼时还被称为“猪流感”的传染病，再到国际油价的一路狂跌，墨西哥人被连串打击折磨得直不起腰来。即使是在去年油价飚至高位，其他石油出口大国赚得盆钵满盈的时候，墨西哥也没有占到多少便宜。仅仅是运气不好吗？墨西哥的石油时代真的行将终结吗？对于那些乐观的人来说，墨西哥衰败的经济能够再次借助石油的威力浴火重生吗？要解答这些问题，不得不看一看它的石油产业发展模式。

　　石油垄断催生高赋税

　　石油是墨西哥的经济命脉。石油挖掘是这个中美洲国家最主要的收入来源，有数据显示，石油收入占到国家总收入的40％。油价自去年经济危机伊始就一路下跌，导致高度依赖原油出口的墨西哥经济严重受损。不过在油价走软之前，其他产油国已经借着油价疯狂的涨势赚得盆钵满盈，奇怪的是，墨西哥显然没有从中占到太多便宜。有墨西哥政府官员表示，墨去年石油减产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就达200亿美元。由于今年油价跳水，墨西哥前7个月石油出口平均每月的收入只有12.5亿美元，而去年同期则为14.4亿美元。持续下跌的原油产量和价格仍在毒害墨西哥脆弱的经济。更有矛头指向了墨西哥政府幼稚的投资行为和混乱的财政政策，指责其一直未能实现石油领域的投资和产品多元化。实际上，墨西哥迫于日益增长的社会民生压力不得不更多地将石油收入直接用来支付公共支出。囊中羞涩使得墨西哥对从本不丰厚的石油收入中留出一部分来稳定其脆弱的金融体制的做法相当抗拒。

　　石油产业在墨西哥处于完全的国有垄断状态，它被交由墨西哥国家石油公司（以下简称Pemex）代表国家进行打理。该公司是继沙特阿拉伯阿美石油公司和伊朗国家石油公司之后的世界第三大石油公司，为墨西哥国库作出了巨大的贡献。不幸的是，虽然身为世界上最大的原油生产和出口国家之一，墨西哥40％左右的成品油和其他石油衍生品还需要从国外进口。国际能源署发布的《国际能源展望》中说，再过10年（到2020年），墨西哥就将从石油出口国变成石油净进口国。由于自身缺乏石油精炼技术，墨西哥不得不从国外大量进口石油衍生产品，结果导致辛辛苦苦赚回的石油外汇就这样在进口中被消耗掉了。Pemex去年一年为墨西哥国民经济贡献了980个亿，但公司年报还是显示在向国库缴纳完570亿的税赋之后，惊人地发现账面亏空了87个亿。

　　政府高度依赖Pemex的业绩，导致Pemex赋税水平过高，越发加重了Pemex的债务危机。反过来，政府在应对经济危机的时候，更显得捉襟见肘。

　　腐败是石油经济毒瘤

　　除了产量和价格双降引发的债务危机，Pemex内部的贪污腐败也是加速恶化公司状况的主要因素，尤其是涉及输油管线的业务。事实上，腐败在Pemex并非新生事物，早在10多年前，就已经存在了。2007年，Pemex前任执行官劳尔·穆尼奥斯就因为侵吞公款1.7亿美元，被判罚8000万美元并10年之内不得担任任何公职。媒体爆料，穆尼奥斯拿了这钱给她老婆做了吸脂美容手术，而且是两次。这位孔方兄还不是Pemex涉案人员中级别最高的领导或团体：2000年墨西哥共和国石油工人工会就曾挪用Pemex的资金给革命制度党总统候选人弗朗西斯科·拉巴斯蒂达的竞选活动造势助威。

　　另外墨西哥管道油偷窃相当猖獗。去年一年，Pemex通过排查，就发现全国有400处非法盗连现象，造成的直接经济损失约为7.2亿美元。根据墨西哥政府提供的说法，犯罪团伙把盗来的油加给飞机，再用这些飞机进行毒品走私的勾当。2004年，墨前总统文森特·福克斯曾下令就大面积的油品失窃展开调查。结果问题不但没有解决，反而越闹越大，油品盗窃已成为墨西哥石油工业身上的一个毒瘤。胃口越来越大的窃贼如今盯上了原油，不但将盗得的原油直接走私到境外，有时甚至随便找个地方进行原油加工，使油品增值，以求卖个更好的价钱。今年5月，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石油公司在美国石油重镇休斯敦掀起了巨浪。这家名为Trammo的石油公司的老总因贩售从墨西哥通过货船走私过来的油品被判刑。这起案件只是揭开了其他公司购买来历不明的墨西哥盗油的冰山一角。9月，一家英国爱丁堡油气公司美国分公司的老总也因同样的原因获罪。之后的调查显示，包括德国巴斯夫化学美国分公司在内的一些石油企业都曾购买过墨西哥盗油。

　　虽然Pemex卯足了劲，发誓要消灭盗油行为，但它自己的员工也因利益自愿加入了犯罪的行列，成为巨大盗油链中的有机一环。7月份，墨西哥最高检察院的官员从 Pemex总部的安全部门搜出一些文件，这些文件通通指向Pemex的“内鬼”，表明Pemex的员工协助犯罪团伙在国家的管道上做手脚，盗窃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原油。到目前为止，当局并未展开抓捕行动。据墨西哥主流日报《历程》（La Jornada）报道，墨高检正在对被疑卷入盗油丑闻的9名海关稽查员和20名Pemex的员工以及Pemex的100位股东进行调查。上文提到的墨西哥石油工人工会也被人怀疑与此事脱不了干系。“Pemex内部的腐化简直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必须由立法委员们进行彻查。”中左翼的工党人——里卡尔多 ·蒙雷亚尔表示。Pemex要想补好收益外流的漏洞，就必须整治内部的不良风气。

　　产地单一加速资源枯竭

　　Pemex大部分的原油和收益都来自它位于海上的坎塔雷尔油田（Cantarell ）。但该油田面临着一个巨大的危机，那就是它的产量自2004年达到峰值之后，以每年25%的速率在往下跌。今年截至目前，坎塔雷尔的产量就下滑了35个百分点，日产量跌至74.74万桶，这个业绩比公司保守估计的采油量还低了11％。大幅减产，使得墨西哥寄希望于油价能维持在每桶70美元以上的高位，来保证国家收入的稳定。然而今年油价一路狂跌至每桶30美元，令墨西哥政府的愿望几乎落空。最近油价回升，甚至出现大幅上涨的趋势，可悲的是，偏偏这个时候，墨西哥产量下滑的趋势未见缓停。有些人，包括Pemex负责勘探和开采的总经理卡洛斯·莫拉莱斯声称，坎塔雷尔的日产量达到40万桶的时候，就会趋于稳定，不再下跌；而另外一些人则预言，只消9年，坎塔雷尔就将变为一口枯井。

　　尽管坎塔雷尔的产量下跌得厉害，但墨西哥对它的依赖是丝毫不减。 Pemex的技术人员老早就说坎塔雷尔的产量可能会开始下跌，但政府官员却把这些预言当成耳旁风，直到产量萎缩演变成一场全国性的危机。墨西哥政府完全依赖这一块海上油田，完全不重视其他油田的投资与开发，结果很快便耗尽了资源。最近，政府终于意识到这严重的错误，开始将目光转向其他的油田，比如距离坎塔雷尔不远的库马扎油田，希望它的开发能弥补因坎塔雷尔产量下降造成的损失。库马扎确实取代坎塔雷尔成为墨最多产的海上瑰宝。但人们对它的期望值显然过高，数据表明，从新油田开采出的石油产量远低于坎塔雷尔下跌的石油产量。库马扎2009年头7个月的原油平均日产量为18.3万桶，就这个数字还占了其他油田原油增产总量的63%。据估计，今年增产石油的收益远不足以弥补因石油减产造成的51亿美元的损失。

　　解救墨西哥石油工业的关键在于分散投资。当上世纪70年代，海上油田被大规模发现时，人们就应当考虑将来油田枯竭的时候该怎么办，而不是慌着无节制得开采这些资源。不过事已至此，墨西哥只能去寻求坎塔雷尔以外的资源来源。最近美国人在同一海域的勘探成果表明，该地区仍有未探明的石油储量。9月2日，英国石油公司宣布钻得美国石油史上最大规模的一口油井，新发现位于靠近休斯敦海岸的墨西哥湾内。据估计，这口油井蕴藏着30亿桶以上石油当量的原油。虽然往往钻探一口油井需要花费数年的时间，这个发现仍然鼓舞了墨西哥政府的信心，但也引发了它的担心：两国海域可能都埋藏有石油，而美国先行勘探开采，很可能将同一油层内本来位于墨西哥一侧的吸走 ，这加快了它对坎塔雷尔以外的油田进行最低限度的投资。9月7日，Pemex同法资的地质勘探公司——维里塔斯地质综合服务公司墨西哥分公司（CGG Veritas Services）签下了墨史上同私企定下的最大一单勘探合同。合同从2009年10月起生效，有效期至2013年。Pemex将向维里塔斯支付4.65亿美元的佣金，用于搜集墨西哥海上油田的三维地震数据。

　　分析人士指出，墨西哥应该放开手脚，对墨西哥湾内的油田勘探和开采进行更大规模的投资，这是促进墨西哥石油产业长期发展的明智选择。据估计墨西哥还有300亿桶的深海石油有待开发，几乎占了墨西哥潜在石油储量的一半。总统卡尔德龙也说：“我们好像拥有（石油）财富，但实际上它还不属于我们，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我们无论从技术、组织还是操作上都没有获取这笔财富的能力。” 以墨西哥目前的经济形势，要筹措到资金支持未来的油田勘探几乎是一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投入足够经费发展技术和添购设备在墨西哥湾勘探挖掘，可能需要等上十数年才能见到效益。

　　墨西哥能源国务秘书马丁内兹曾表示，墨西哥需要寻找替代的石油来源，并相信墨西哥一定能够找到更多的油田。她还特意指明，墨西哥应该学习学习巴西，汲取巴西国家石油公司（Petrobras）在这方面的经验，来改变墨西哥面对深水石油时束手无策的窘境。巴西允许巴西国家石油公司在国内和国际石油项目中都可以同外国石油公司合作，甚至转租领海海域内石油区块的特许开采权。作为回报，巴西得到了外国公司先进的深海石油钻探技术支持。

　　然而等到人们要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的时候，却发现制度上的障碍就像套脖的绳索缚住了大家的手脚。墨西哥宪法明令禁止国家石油公司与其他公司进行共享石油开发计划和利润的商业活动。去年10月，议会通过了联邦政府起草的7项能源改革议案。议案赋予了 Pemex在进行新的勘探和开采活动中招募石油承包商，并与之进行有限度的合作的权利。虽然这项改革算是从制度上撬开了铁板一块的墨西哥国内石油勘探开发市场，但 Pemex真要想找到愿意与其合作的私人油企，就必须提出有说服力的开发计划。

　　政治内耗影响

　　石油产业长期发展

　　能源部长出身的墨西哥总统卡尔德龙近日在多个场合表示墨西哥必须进行彻底的改革，而且改革要快。很明显，总统是话里有话，这个需要改革的主体其实就是Pemex。它亟待重新定位公司的发展战略。9月7日，Pemex的首席执行官埃罗莱斯主动请辞拉开了这场改革的序幕。卡尔德龙任命公司前财务总监苏亚雷斯为新总裁。有知情人士透露，苏亚雷斯的走马上任，是总统希望他在任内能够大胆吸引私人资本参与石油的勘探与开发，盘活墨西哥的石油工业。

　　Pemex虽然资产庞大，公司架构完备，但它的预算和开支计划却不由公司领导层说了算，而是交由议会和政府的财政与能源两个部门共同制定。政坛动荡经常会影响Pemex的长线战略部署，这直接导致墨西哥国民经济成为政客们手中的玩物，高兴的时候刺激一下，不高兴的时候置之不理。例如2000年大选中失利的前执政党——革命制度党在今年的中期选举中重新夺回多数党地位，它倾向于维持Pemex 完全国有的地位，并继续由议会全全掌控公司的监管权。为降低墨西哥对国外成品油进口的依存度，墨西哥政府今年8月份宣布将在伊达尔戈的图拉市新建一座日产石油30万桶的炼油厂。新厂被命名为Bicentario，同西语中的两百年谐音，意在纪念墨西哥独立200周年，这是墨西哥近30年来建造的第一座炼油厂，造价约为90亿美元，预计2015年投产。这个选址结果出乎很多人意料之外，因为伊达尔戈是在野党革命制度党的地盘。 新厂选址看起来是个小事，实则预示着败选的革命制度党已经开始重整旗鼓，准备卷土重来了。如同所有的少数派总统，多数派议会引发的悲剧，革命制度党肯定会在立法会议上，刁难卡尔德龙，阻挠他力图进行的立法改革，尤其是修改跟石油有关的宪法条例的尝试。

　　另外Pemex扩建的资金从哪来也是个问题。Pemex去年、今年都严重亏损，靠自己恐怕难以完成这个任务。然而能否筹措到资金是能否拯救Pemex甚至墨西哥的关键，否则Pemex永远走不出债务危机。现在政府只能静观其变，看Bicentario 炼油厂到底能不能带来经济和政治上的双优效应，将新炼油厂放在反对派势力范围内到底会产生多坏的影响。除了赌上一把，卡尔德龙别无他法。

崔巍/漫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