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 |
第一财经日报 |
发布时间： |
2009年05月27日 08:12 |
作者： |
马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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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两周来，现代议会政治的发祥地之一英国，爆发了一场政治地震，震中恰恰就是英国人引以为豪的议会。
自5月8日起，英国发行量超过80万份的主流报纸《每日电讯报》以每日十几人的速度，逐日披露英国下议院议员对其津贴的用途和数额，至上周末已涉及646名下议院议员中的240多人，其中包括首相戈登?布朗及其全体内阁成员、反对党领袖戴维?卡梅伦及其“影子内阁”成员等英国政坛的重量级人物。有关信息还在陆续披露中，据说最终将囊括全体下议院议员。
这些报销账单一经披露，立即引起舆论哗然，因为公众发现，议员们提交的报销项目五花八门，其中相当多可以说并无必要；换句话说，这些号称服务于国家与公众利益的议员们，好多都在动足脑筋钻制度空子，以便多用一些原本旨在方便他们供职所需的津贴――简单说，是在揩纳税人的油。
其中最普遍的钻空子方式是耍“二套房”花招。
议员们有义务接近各自的选区，同时又要经常在伦敦开会。为了方便他们两头跑，所以按规定除了常住居所外，他们在伦敦或选区租赁或购置第二套房，包括这套房子的装修和添置家具费用，可以获得补贴。
按理说可获得补贴的“二套房”是指不常住的临时居所，但许多议员把自己常住的豪宅作为“二套房”报上去，以此获得更高的补贴。也有一些人经常变动“二套房”的地址，几年中用公款装修了好几套“二套房”。还有一些人自己明明有一套房子正在出租，还要去申请一套“二套房”，赚个差价；甚至有一位议员直接就把自己的“二套房”租给了另一位议员，而后者的租金居然也是用“二套房”津贴付的。
另外一些开支则让人哭笑不得：一位议员花1645英镑在自家宅子旁的池塘里修了一个浮动鸭舍；另一位则报销狗粮钱；其他如修剪花园、买衣服等享受型消费的报账也屡见不鲜。
这些钱并不算很多（“二套房”津贴多的也就是每年几万英镑），这些伎俩更多只是些小把戏而已。然而，其释出的信息却很严重――英国的政治阶层是一群损公自肥、贪鄙猥琐的伪君子。本该代表民众利益的议会，登时公信力扫地。
把阳光放进来
其实，再过两个月，英国下议院也该按规定披露这些信息的大部分了。披露议员津贴用途的要求，早在2005年1月英国《2000年信息自由法》正式生效时，就已经有人提出来了。根据这份“迟到”的“阳光法案”（美国于1966年通过了《信息自由法》，而最早的类似法律瑞典1766年就有了），英国公民有权要求政府及其成员披露任何涉及政策和公共利益的信息，只要这些信息不属于法律规定不予披露的范围，且披露它们对公众而言利大于弊，则政府必须在规定时间内予以披露。有关披露的争议，则由信息委员会和信息法庭予以仲裁。
2005年，报人希瑟?布鲁克（Heather Brook）援引该法，要求下议院披露全体议员的津贴使用详情，由此揭开了漫长的法律扯皮。
信息委员会最初要求下议院于2007年6月披露有关信息，但下议院拒不执行。2007年5月，下议院通过了一份《2000年信息自由法修正案》，试图使下议院议员获得某些豁免，但由于上议院议员无人愿意出头提交上议院审议，这份修正案最终流产。一些涉及个别议员的披露要求也获得最高法院的支持。
在信息委员会的不断催促和舆论压力下，下议院终于宣布将于2009年7月1日披露下议院议员津贴使用详情。
经过这一番波折，民众的胃口已经被吊起来了，“这些议员肯定有什么藏着掖着”，是相当普遍的想法。所以《每日电讯报》的突然爆料，一夜之间成了轰动全国的大事件。据《每日电讯报》解释，它获得了一张下议院整理的议员报销记录数据光盘，下议院正在对这些信息进行修订处理，7月1日披露时可能会隐去某些重要信息，因此它觉得有义务使公众知情。
也有报道称，《每日电讯报》花了超过15万英镑购买这张光盘，而光盘最初是如何流出的，至今还是一个未解之谜。
不光荣的“革命”
不论媒体是不是以光彩的手段获得这些猛料，也不论是不是为了炒作而提前爆料，这些信息一经披露，立即惹恼了英国公众，各家媒体也纷纷跟进。被怀疑滥用津贴的下议院议员，以及试图阻止披露信息的下议院大佬们，成了千夫所指。5月15日，在《每日电讯报》的披露马拉松开始一周之后，《泰晤士报》等主流媒体即评论说，这是“议会最黑暗的日子”，这是一场“全面爆发的政治危机”。
5月19日，披露的第二周，由于处理此事的方式和态度广受批评，以及正在酝酿中的不信任投票，英国下议院议长迈克尔?马丁（Michael Martin）宣布将于2009年6月1日辞去议长职务，并且不再连任下一届下议院议员。这是300多年来英国第一次有一位下议院议长被赶下台，前一次类似事件发生在1695年。
截至笔者撰写本文时，已有9名下议院议员宣布下一届不再参选。而下议院内部的传言则是，将会有50到100名议员在下一届大选前被踢出局。许多媒体都使用了“革命”这个字眼来形容“报销门”所引起的政治连锁反应。
许多希望“变天”的人甚至等不及预定最迟于明年7月3日举行的大选了。政治立场接近反对党保守党的《每日电讯报》，借爆料之势，发表了大量评论鼓吹提前大选――选民们怎么还能忍受这一批“腐败分子”在威斯特敏斯特再坐上一年呢？
更激进者则认为，下议院的堕落根源在于英国的政府组织方式太过老朽而驳杂，需要彻底整顿，进行一番现代化。左倾媒体《卫报》就于5月20日出版专刊“新政治”，系统讨论了种种改革方向。现代化派长期以来议论一些改革议题，如上议院议员直选、引入成文的《权利法案》、举行下议院议员初选等。大的方向一是提高独立候选人进入下议院的机会，对两大党构成更大的压力，二是重新加强议会的职权。
后一点听上去有些奇怪：为什么要给犯了错误的议会更大权力呢？原来近年来，相对于行政部门，英国议会的重要性日益低落，另一方面，重要的立法职能则日益向布鲁塞尔的欧盟委员会转移。当年其立法决定着大英帝国命运的议会，如今越来越多地讨论一些琐碎甚至滑稽的议题。有论者认为，议员的政治道德之所以一代不如一代，同议会职权的衰微以及议员使命感的削弱有相当大关系――当议员既发不了财，也没什么大事可做，自然就吸引了越来越多没什么能力又没什么抱负的“党棍”来混饭吃。
最好的时机？最糟的时机？
虽然提前大选、修宪这种冠冕堂皇的政治口号喊声震天，也有蛛丝马迹似乎暗示，这整个事件未必不是有人精心策划的一场“阴谋”。
保守党党魁戴维?卡梅伦原本已有很高呼声赢得下届大选。这次大面积丑闻中，他又被证明是相当洁身自好的议员之一。他的津贴主要用来支付按揭利息和公用事业费，算是相当合理，需要退回的钱款仅有一项：用来剪除花园中紫藤的600英镑。有一名问题比较严重的同党议员向他求情，被他严词拒绝，正好又秀出他“铁面无私”的一面。提前大选也好，按时大选也罢，不出意外，“报销门”应该是帮卡梅伦加了分的。
5月22日，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人物，英国特种空勤团前军官，如今在伦敦一家保险公司里当风险顾问的约翰?威克（John Wick），现身承认是自己把光盘交给了《每日电讯报》。此人背景如此平凡，似乎也没什么机会直接接触到本该在下议院办公室的光盘，不由得让人猜想背后是不是还有更大的人物撑腰――据说是议会里的什么人给了他一份最初的名单。说到底，他只是一个中间人，而不是真正的“深喉”。
当然，这也许只是愤世嫉俗的猜想，没有证据，也未必会有证据能加以证明。但无论“报销门”事件的真正揭发者――甚至幕后推手――是谁，也无论他有无更深的政治目的，这一时机的选择确实绝佳：在金融危机导致经济萧条，百姓生活每况愈下的时候，民众总会有一种“抓坏蛋”的冲动，美国人抓出了麦道夫和银行高管们，英国这回抓出了一群揩公家油水的议员。这个丑闻把危机中公众的愤懑完全调动起来，形成强大的民意能量，造成一场政坛地震，使得整个英国的政治局面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
然而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这一时机的选择也许恰恰是最糟糕的。诚如《经济学人》杂志所分析的，正当英国政府艰难整顿金融业乱局，同经济衰退斗争之际，这个事件可能会把英国上下的注意力吸引到反腐改革的议题上去，而降低了经济议题的优先性。如今布朗政府已经在疲于应付“报销门”的连环冲击，舆论也为要不要提前大选吵得不可开交。在经济尚未走出衰退的关键时期，对公众利益而言，这一重点转移未必是一个明智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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