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特里谢之二:我认为全球金融业过低地为风险定价的倾向,已经持续了太长时间
《财经》:你如何看次贷危机?它对金融系统稳定、欧洲经济和全球经济带来何种冲击?这场危机已经结束了吗?相对于美国而言,这场危机对欧盟经济体的主要影响是什么?
特里谢:目前全球金融系统正经历一场重大市场调整,伴随着过激反应,也伴随着剧烈的动荡和不安。这是一个全球金融系统风险重估的过程。在中央银行们看来,这一重估不仅是可能的,甚至从某种角度来说还是及时的,因为全球金融业过低地为风险定价的倾向已经持续那么长时间了。
因此,我们还是得对现在的发展保持高度警觉,要恪守我们的职责,最主要的职责就是保持中期价格稳定,同时关注货币市场运行是否正常。这是我们过去、现在和将来都要做的事。
至于对欧盟经济的影响,谈到欧洲,基于现在获得的信息,事实和数据,我们一直都对各种进展保持高度敏感。我们还是重申此前对经济增长水平在潜在增长率上下的判断,同时提示有下行风险。
《财经》:在次贷危机发生后,欧洲央行是第一批向货币市场注入流动性的央行之一。当时是怎么考虑的?有没有考虑过一些更激进的措施,比如减息?
特里谢:我刚才已经说过,我们的职责主要有两个,不要混淆了。一个职责就是为了保持中期价格稳定,然后决定央行该采取那种货币政策,这其中也包括了利率水平。我们必须考虑利率保持在哪种水平是合适的。另一个职责是维系货币市场的正常运转。这是我们为何在今年8月9日向货币市场注入950亿欧元的原因。当时货币市场已不能正常运转,其功能在恐慌情绪冲击下已瘫痪。
这笔950亿欧元的央行资金其实是隔夜拆借,利率是年利4%,所有资金都有优质抵押。次日也就是8月10日,950亿欧元资金全部回收。于是我们又注入了620亿欧元贷款,同样也是4%的利率,同样也是隔夜拆借。这620亿欧元资金在次日同样全部回收。随后我们又以同样条件向市场投入资金,这一次就少得多了。我们这样做,是要保持市场在恐慌情绪中仍能正常运转。
《财经》:中央银行在稳定金融系统时该发挥何种作用?面临当前的信贷紧缩现象,如何在平衡金融稳定的同时控制通胀?
特里谢:控制通胀,是欧盟条约给欧洲央行规定的最重要使命。如果这得到保证,在给定的利率水平上,我们还要采取恰当措施,保证货币市场运作正常。这两种职责之间没有任何矛盾,它们就是央行的主要职责,一点儿都不能含糊,我们必须肩负得起这两个职责。
《财经》:过去的几年里,全世界都存在流动性过剩的现象,这在今后会如何发展?如果次贷危机减轻或者结束,全球金融系统和经济将面临哪些主要风险?央行又能做些什么?
特里谢:中央银行们大体上一直认为,全球金融业对风险的评估并不一定正确。我们早就公开表达过这种意见。我们现在所注意到的重大市场调整在这个意义上非常重要,它与全球经济正经历的风险重估是同步的。我们必须得从危机中吸取教训,我们也必须改善全球金融系统中的很多因素,使其更好发挥作用。在这个过程中,我们不会排除任何因素,无论是私营经济还是公共部门,我坚信应该鼓励所有机构从中吸取教训,总结经验。
其中一课就是市场需要更多透明度。这适用于所有私营机构、市场,以及市场中发明的各种金融工具。
抽象地说,我们可以得出上面这个教训,但是要从眼下的局面中得出一个具体的教训,恐怕还早,因为它还在进展当中。
【记者述评】
次贷危机“还在进展当中”,作为危机发源地和风暴中心的美国,“灾情”不断泛滥。近来华尔街各大行纷纷爆出数十亿美元计的次贷资产撇账,其中美林集团为79亿美元,花旗已公布了三季度亏损65亿美元,还未计入其所持次贷资产,有可能还要做近百亿美元撇账。摩根士丹利最新披露的数字则为37亿美元。到目前为止,美林集团CEO和花旗集团CEO均已被迫辞职,《纽约时报》也开始谈论摩根士丹利CEO约翰麦克的“接班人”问题。
欧洲央行静观其变,而在大洋彼岸,美联储的态度却要微妙得多,其处境也比欧洲央行艰难得多。两者的差别,并不仅仅是因为对反通胀的信仰程度有差别。
美联储的难题是欧洲央行所没有的:来自金融市场的动荡不断,而房市滞后的影响对于经济的打击难以预料。这导致美联储在次贷风波逐渐扩张的过程中连续降息,9月以来两次降息共计75个基点。
欧洲央行与美联储的“救市”力度不同,亦因两地市场受灾程度迥异。
危机爆发后,银行体系间的流动性一度遭遇空前的考验。欧洲央行和美联储迅速做出反应,不停向银行体系中注入流动性,但效果难以持续。在美联储降息之前,甚至出现注入流动性后股市掉头下跌的情景:有效的金融政策被执行前,市场并不相信这些“治标”之策,信心在逐渐衰减。包括伦敦同业拆借利率(LIBOR)在内的众多利率基准在借贷需求的推动下飙升。
银行间流动性抽紧使得信贷通道不畅;商业银行的房贷标准变得苛刻,某些正常的房贷贷款人同样难以贷款;收紧的货币和信贷状况不但令房市自愈的速度变慢,也会放慢经济前进的步伐;资产价格大跌还在打击消费者信心——美联储两次降息,也是自解困局之举。
当前,与欧洲央行一样,美联储也面临着两难困境:在食品和能源价格高涨所推动的通胀风险走高与次贷波及逐渐显露的经济下行风险之间,究竟将以何为重?不同之处只在于,美联储更加难以抉择。
美联储的态度,是否已从坚持抑制通胀转到希望刺激经济复苏上?从政策上看,美联储的降息十分被动。虽然公开声明中,美联储仍努力维持一贯的原则,但众多评论家认为,来自华尔街及其他各方压力令其不得不有所妥协。每次在美联储议息会议前,市场均会大举押注美联储降息,并每每成真。
事实上,美联储不得不考虑的,是实体经济所受波及的程度。10月消费者信心指数降至两年最低。由于房市存货仍高,而商业银行对房屋信贷又大幅缩紧,谁也不知道这场房市动荡究竟要肆虐到何时。
“屋漏偏逢连阴雨”。世界能源价格却在不断上涨,11月7日,纽约商业交易所12月交割的原油期货价格冲高至98.62美元/桶。美国能源署的报告显示,过去一段时间,世界石油需求的增长速度远快于欧佩克的增产速度,而地缘性政治风险的加剧及炼油能力瓶颈等问题同样推动油价冲向高位。
能源价格的高位加剧了投资者对于当前市场的状况的忧虑,尤其寒冬将近,市场对于取暖油的需求将加大,季节性因素可能使得这一状况更加恶化。油价高企除了令炼油厂成本压力大增,更是推动汽油价格上涨。
以上种种因素,导致市场出现对美联储第三次降息的推测。
在此微妙时刻,美联储的数位理事在公开发言中试图削弱市场对于降息的预期。美联储理事米什金认为,美国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在过去两次政策会议上采取的宽松措施已经显著降低了经济增长的下行风险,“经济增长的下行风险已与通货膨胀的上行风险大体平衡。”
理事普洛舍亦称,虽然与三季度3.8%的增幅相比,四季度经济表现可能相对疲软,但是增幅仍可能在1%-1.5%之间。除非经济增长低于这一预期,否则他也不主张降息。理事莱克及亚特兰大联邦储备银行行长洛克哈特意见与此大致相同。
频繁的降息已经令美联储官员感到不安。正如他们所称,金融市场情况究竟是在变得更糟还是正在慢慢恢复,仍需要观察;即使是变得更糟,是不是由于经济运行的惯性所引起的,仍需再作论证。
无论是欧洲央行还是美联储,其考虑问题更侧重于宏观层面,这与金融市场的反应有所差别。金融市场总是试图对每一个刺激性的信息立刻做出反应,而在央行们看来,这种反应有可能是“过度”的,一旦刺激过后,或者重新出现利好刺激,市场将重返恢复的轨道。
可以想像,危机之后的欧美金融市场将有深刻反省。开放的金融市场令各国股市间的联动效应日益加强,而这种效应,在恐慌性的心理传染下,极有可能令各国股市仍将面临巨幅动荡。
针对金融市场的恢复,特里谢认为,风险重估的过程对于欧洲央行来说意味着新的挑战,欧洲央行必须增加风险管理的能力、市场透明度,以及对信用评级机构以及流动性风险框架的管理,尤其要重视那些复杂的结构性产品。
金融衍生产品在把次级抵押房贷的风险分散开来的同时,实际上亦把高度相关的风险延伸到全球的每个角落,一旦风险暴露,将产生前所未有的全球性共振。恐慌、抛售、流动性匮乏,这些问题在不断螺旋式自我恶化。衍生产品找不到交易对手,价格一落千丈,金融机构——尤其是对冲基金——理论上的风险控制机制骤然失灵。到底有哪些人,都持有多少次贷支持的证券化资产,直到现在,即便美联储和欧洲央行亦无从知晓。
这或许是特里谢强调透明度的原因所在:有了透明度,投资者心中有数,市场信心便不致丧失。然而,知易行难。在全球经济、金融一体化程度日益加深、交易主体和产品日益丰富与复杂的情况下,增强市场透明度,将是一个长期的艰巨挑战。
记者述评由本刊记者张环宇、叶伟强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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