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数人的微妙艺术——巴西大选观察之二
来源:投资时报 发布时间:2014年10月14日 10:15 作者:格雷戈里·米切纳尔

  巴西政治将进入一个有可能产生深远影响的变革时期。2013年6月,巴西民众在全国范围内掀起了规模庞大的抗议活动,表达他们对政府腐败行为及政府所提供公共服务的不满。在这股怒火的推动下,反对党总统候选人玛丽娜·席尔瓦的民调支持率呈不断上升趋势,一度领先迪尔玛·罗塞夫9个百分点。一个月前,作为劳工党候选人的现任总统罗塞夫扭转颓势,在民调中再次赢得领先。此外,由于罗塞夫在竞选广告中不断抨击席尔瓦,使得排名第三的候选人阿埃西奥·内维斯赢得上升空间,逐渐缩小了与前两位候选人之间的差距。

  对巴西来说,无论谁赢得今年的大选,这都是一个值得铭记的时刻。自2003年以来,这个美洲最不平等的国家在消除不平等和贫困方面取得了长足的发展。在高等教育体系和公共服务领域,肯定性行动政策已经占据主导地位。2011年,巴西迎来了历史上第一位女总统,除非内维斯后来居上,否则在接下来的4年里,领导巴西的仍是一位女总统。政治领导人不再期望有顺从的民众。去年,数百万巴西人走上街头,举行抗议活动,而包括前总统幕僚长在内的数十名高官因贪腐行为被投入监狱。简而言之,无论是巴西还是巴西政治,都已不再是过去的样子。

  既然已经取得了如此大的进步,为什么民众还对现任政府不满意呢?有一种观点认为,这是因为巴西人渴望改变,他们已经受够了连续执政三届的劳工党(卢拉连任两届,随后该党候选人罗塞夫接任)。另有观点认为,巴西国内普遍存在的这种压抑情绪未必源于劳工党,巴西人更希望进行系统的政治改革。不过,从目前情况来看,这个国家的政治制度似乎是安全的。据民意调查机构佩尔苏-阿布拉莫研究所(Perseu Abramo Institute)开展的一项关于政治改革的研究发现,受访者关注的几乎都是表层问题,比如要求政府提高公共服务质量、打击腐败行为等。

  公众对罗塞夫的不满主要是在她执政期间,政府成绩太少,开支太多,而近期不断上升的通货膨胀率和持续下滑的经济增长率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此外,很多人对巴西举办世界杯持反对意见,认为这是浪费纳税人的钱,因为在世界杯结束后,很多基础设施(比如在马瑙斯和巴西利亚修建的足球场)都将失去存在的意义,而且在此前的建筑过程中,还滋生了大量腐败行为。

  持续增长的税务负担也是民众对现任政府不满的一个重要原因:巴西的税负相当于GDP规模的37%,而相比之下,中国约为20%,印度仅为13%。据研究机构“拉美晴雨表”(Latinobarometro)针对拉美国家开展的一项调查显示,在政府提供公共服务和税负两个维度,巴西民众的满意度均排名倒数第一。事实上,在所有接受调查的国家中,巴西是唯一一个在这两方面满意度都呈下降趋势的国家。

  对席尔瓦来说,这显然都是利好因素。人口统计分析显示,2013年的抗议者与那些可能支持她的选民之间存在一种强相关关系,尤其是16岁到24岁的年轻人以及接受过大学教育的人。此外,市场也是支持反对党候选人的。大选期间,巴西股市变得异常敏感,在民意调查中,只要罗塞夫处于领先优势,圣保罗证券交易所指数就会出现不同程度的下跌。巴西货币也持续走软,美元对雷亚尔汇率连续攀升,并在上月首次突破1比2.4的关口,创历史新低。投资者希望这次大选能够推动亲市场的改革,而向来支持央行独立、承诺削减工业补贴的席尔瓦在这方面广受青睐。

  如果罗塞夫能够连任,那么她所面临的挑战将包括:重新恢复人们对巴西经济基础的信心,确保监管政策的稳定性,以及与国会一道,共同致力于推行民众所期望的各项改革。然而,一个普遍的共识是,罗塞夫并无进行大刀阔斧改革的意愿,而且也缺乏推行这种改革的能力,因为她还受到联盟党的掣肘。由此可见,如果连任,罗塞夫不太可能解决这些根本性的挑战,她似乎更愿意维持现状。

  一个更让人感兴趣的问题是,如果作为改革者的席尔瓦最终赢得大选,那么她会采取什么样的治理策略。作为前城市议员、参议员、环境部长和劳工党的联合创始人,席尔瓦参加过2010年的总统大选。去年,她试图成立一个名叫“可持续网络”(Sustainability Network)的新党,但该党没有获得足够选民签名,未能赶上2014年大选。此后不久,她宣布支持与自己政治立场相去甚远的社会党,并以竞选搭档的身份,同该党候选人坎波斯一起参加总统大选。

  坎波斯的选择引起巴西各界高度关注,但在民调中,其所起到的作用相当有限。8月13日,坎波斯在飞机失事中身亡,于是竞选的重担就落到了席尔瓦肩上。

  席尔瓦的父母是亚马孙地区的割胶工人,她在16岁时才学会读写。早年,席尔瓦曾与著名环保活动人士、后被谋杀的门德斯一同发起工人运动,为工人争取权利。如果当选,她将会成为首位代表非洲裔巴西人的总统。

  作为一名福音会教徒,席尔瓦在同性恋和堕胎问题上一直持保守态度,并因此受到抨击,被指与其所倡导的“社会正义国家”理念相悖。不过,她非常重视宏观经济的稳定、通货膨胀的控制、信息透明和环境保护,并表示要进一步强化各项社会政策,在中上层阶级和年轻选民中引起共鸣。

  然而,对她来说,一个最至关重要的问题是,如何将这种支持转化为议会行动。尽管与议会关系不合,但罗塞夫有着强有力的政党支持,而且与工业巨头保持着良好关系。相反,席尔瓦缺少这种组织资源。

  早前有分析人士指出,由于缺乏支持力量—所在政党力量有限且与联盟党关系脆弱,即便席尔瓦能够当选总统,那也只会是少数派总统。从巴西历史上看,少数派政府很难治理好国家,而且也很难持续下去。

  过去,就曾有多个政府因制度危机而垮台。比如,1964年发生的军事政变,就是由少数派政府导致的一系列僵局而引发的,在接下来的20多年里,巴西一直处于独裁统治之中。在回归民主后,第一任民选总统费尔南多·科洛尔·德梅洛(Fernando Collor de Mello)因腐败丑闻而遭弹劾,由于无法获得议会多数支持,被迫于1992年辞去总统职务。

  在巴西国会中,同掌权的多数派举行协商是新任总统面临的最大挑战之一。从历史上看,行政首脑要想上台执政,首先要获得多数党派的坚定支持。在交换基础上建立联盟是赢得这种支持的方式之一。从巴西最近的三位总统来看,他们都是通过制度化的、合法的“利益交换”制度赢得支持的。

  对巴西总统来说,其首要职责就是要在碎片化的国会中赢得多数支持,而在这样一个多党制国家,要想建立和强化联盟关系以及确保有效的国家治理,猪肉、内阁职位和政策比意识形态更为重要。

  不过,这种建立在交换基础上的政治同样存在很大弊端。在巴西,有的总统会陷入资源分配的陷阱,进而为政治腐败打开方便之门;有的总统会将联盟建设工具作为实现某种利益的手段,推行有利于自身政党及联盟党的政策。对这些总统来说,联盟管理是一个持续而复杂的行政程序,而巴西又是一个地域广阔、族群复杂的发展中国家,国会议员来自20多个大大小小的政党,而且国会政党的数量还会进一步增加。

  要想成为一名卓越的领导人,首先需要掌握高超的谈判技巧,同时还需要具备一定的意识形态灵活性和敏感性。就席尔瓦来说,她的意识形态立场与巴西民主运动党(PMDB)—该党是一个主要的中间派政党,自恢复民主选举以来,在巴西联盟政府中一直扮演着极其重要角色—的立场也相去甚远。她所持的环保观点,与议会中一些实权派政界人士的观点相左,而在这些人中,很多都来自民主运动党。

  席尔瓦的副总统搭档贝托·阿布奎基(Beto Albuquerque)最近就曾公开表示,“没有民主运动党的支持,任何政党都不可能上台执政”。这番言论被普遍认为是其对政党的一种“待价而沽”,因为该党一直都有这样的传统:自1985年以来,无论是左派还是右派政党,它都有过与它们结盟的历史。但从席尔瓦的以往经历来看,她屈服于“利益交换”政治的可能性较小。

  对总统来说,调和与协商也是建立和强化联盟政治中的重要手段。如果席尔瓦能够赢得大选,那么她必须得将目光转向另一个政党—社会民主党(PSDB)。这也就是说,她需要同该党的候选人内维斯结盟。从历史上看,社会民主党属于中右政党,而且该党领导人也希望与民主运动党建立联盟关系。

  比如,巴西前总统、社会民主党最具影响力的领导者费尔南多·恩里克·卡多佐(Fernando Henrique Cardoso)就曾公开表示,如果内维斯在首轮选举中被淘汰,其所在政党将全力支持席尔瓦。如果条件合适,那么两党建立联盟将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对新任总统来说,赢得国会多数支持至关重要。从当前情况看,在国会众议院拥有席位的政党的数量有望从22个上升到28个,而在总共513个席位中,席位超过50席的政党屈指可数。

  这样一来,中小型政党也就变得更加重要。如果席尔瓦决定遵循“利益交换”政治的规则,那么她完全可以与小型政党组成联盟。相比于大型政党联盟,这种联盟即便破裂,也不会对执政党造成大的损害。

  与拉美地区的其他国家或本国的民主历史相比,当前巴西的民主制度是非常稳定的。在某种意义上,巴西执政党或执政联盟党的不断变换,正表明了民主的正常运转。

  巴西的政治体系越来越重视公民和个人权利的保护。随着时间的推移,分权和制衡原则也得到了进一步贯彻。在拉美,巴西是少数几个不愿使用狭隘手段解决历史问题的国家之一。

  目前,巴西国内在贫困、不平等、治安和公共服务提供等问题上仍面临严峻挑战,而这都是新一届政府所亟需解决的。

  不管最终谁赢得大选,巴西民众对他们的要求都不会同于先前其对总统的要求,而这就需要政治家据此做出相应调整。否则,在当前经济增速放缓的情况下,他们将会面临新的、更严峻的动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