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医美业隐患: 无证可上岗,维权让人头痛

  权小星 乐琰 赵雪婷 陆瑶

  [韩国近八成的医美诊所为个人运营的“一级诊所”,韩国法律未对这一类小型诊所的医师配备作出明确规定,因此有些医院未能配备足够的麻醉师及护师,甚至以助理护士代替护师的职责,这会导致在手术过程中出现紧急情况时,很难进行有效应对,也导致韩国的部分医美诊所缺乏监管措施,还可能出现由护师、医药代表等执刀的情况。]

  从韩国首尔的老城区出发,向南约5公里,渡过汉江以后就会到达江南地区,这个曾因为鸟叔(PSY)的歌曲而爆红的城区,如今成为医美最热门的“江南Style”(江南风格),江南地区也成为名扬韩国,乃至全球的“医美之都”。

  站在位于江南地区的江南、狎鸥亭地铁站的出口处,放眼望去,到处都是宣传整容前后对比的广告,令人震撼。韩国首尔市政府的数据显示,在江南地区所覆盖的江南、瑞草两区注册的整容外科医院约300家,皮肤科医院约180家,占据两区医院总数的近六成。

  韩国保健福祉部及文化体育观光部的数据显示,2018年全年访问韩国医疗机构的外国籍消费者约为37.9万人次,相较上一年同期上涨17.8%,其中访问皮肤科及整容外科者比重达到近三成。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消费者已成为韩国医美行业的主力军,上述统计显示,2018年接受韩国医美的中国消费者近10万人次,占据赴韩外国籍患者总数的31%,其中女性占比逾70%,同期韩国本土消费者的年均增长率不足10%,而中国消费者的年均复合增长率高达46.4%。

  第一财经记者近期实地调查后发现,在这看似热火朝天的韩国整容风背后,却蕴藏着各种乱象和暴利,尤其是整容存在风险,一旦发生问题,维权非常困难。

  爱美之心引发的生意

  25岁的刘濛(化名)在2年前完成了双眼皮手术,她天生一对肿肿的单眼皮,上大学后,她身边陆续开始有同学去开了双眼皮,她对双眼皮的憧憬愈加被激发出来。2年前,趁着出国读研前的假期,她完成了双眼皮手术。“我不介意告诉别人我做过双眼皮。”只要有人问起眼睛的变化,她都会愉悦地告诉他们自己开双眼皮的经历。

  同样是25岁的李文(化名)3年前完成开眼角+双眼皮手术,花费约1万元,但被问及这么高的费用是否觉得值得时,李文在“值”的后面加了5个感叹号,或许觉得这还不够表达她内心的激动,她又加了一句:“改变人生!”李文非常清楚自己要变美的必要性。谈到医美对她的改变,李文告诉第一财经记者,无论是较大的开销,还是术后三个月恢复期间的眼部的不适感,在她看来都不值一提。“女人为了美什么都做得出来。”李文说。

  刘濛和李文只是缩影,但却代表了很多整容者的心态,正是因为有这样的需求,所以就有了医美整容这样的供给。今年暑假,很多95后毕业生选择在这个假期完成“美丽工程”。公开数据显示,天猫医美市场已呈现出年轻化趋势,6~7月,天猫上进行医美消费的18~24岁的人数是上一年同期的2.14倍,该年龄段也在医美消费人群中的占比日渐提高,占到整体的近33%,人均在医美上的费用为3347元。

  在“颜值经济”的大背景下,男性也越来越重视自己的外表,天猫医美消费者中,已有超过两成是男性用户。新氧大数据显示,中国男性医美消费者的占比为11.12%,略低于国际上的13.8%,未来预计男性消费者增速会快于女性。男性医美消费者的平均客单价为7025元,女性为2551元,男性平均每单的花费是女性的2.75倍。

  公开资料显示,医美主要分为两大类——手术类及微整形类(即非手术类)。手术类医疗美容按照部位又可分为五官医疗美容、美体医疗美容、皮肤医疗美容、口腔医疗美容、其他医疗美容等,比较经典的项目包括眼部手术、鼻部手术、胸部手术和瘦身等。非手术类医疗美容可分为微创美容类(注射玻尿酸、肉毒素等)、皮肤美容类(激光、热玛吉、磨皮等)。2018年新氧和更美白皮书显示,玻尿酸和肉毒素注射分别占据最受欢迎十大医美项目的“状元”和“榜眼”。

  江南Style

  既然有这么多的医美需求,自然少不了医美业者。受韩流文化及医疗环境的影响,更多的中国消费者都愿意去韩国进行整容。

  第一财经记者来到韩国首尔,看到在区区2.5平方千米的江南狎鸥亭街道,因为聚集了近100家整容外科及皮肤科医院,更被当地民众戏称为“整容之都”。

  金俊模是狎鸥亭某整容外科医院的院长,他的医院在该地区已开办了近十年,见证了这条街道的兴盛。他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在他入驻的这栋6层大楼中,入驻3家整容外科医院、一家皮肤科医院和一家药店。

  金俊模透露,韩国在医美方面起步较早,且在国际医美行业具有较为丰富的临床经验,这主要缘于自2000年,韩国实施医保改革,导致保险覆盖范围内的诊疗价格下滑,但相比之下,不受医保保障的整容外科与皮肤科的诊疗行为不受此影响,此外韩国法律并没有对医师的科室作出严格规定,故而许多其他科室的医师在经过一定培训以后,也加入到医美的行列中。“尤其是,江南地区已成为韩国地价最贵的地区之一,医美以外的科室,很难承担昂贵的租金。”金俊模说。

  值得注意的是,韩国法律并没有对医师的执业范围有明确的规定,因此从理论上,一个整容医院不仅可以做整容手术,也可以做皮肤科的玻尿酸,还可以做妇科的HPV疫苗接种,这些整容医院能满足中国医美消费者的“大部分”需求。

  第一财经记者在韩国这家医院停留的一个半个小时内看到,有包括数名中国游客在内的近十名患者访问,这些患者大多经历挂号、医师诊断、中文咨询的三个步骤,这也成为大多数韩国医美诊所的“典型”操作模式。其中报价、语言翻译及预定等多个环节,就由被业内称为“商谈室长”的中文咨询师完成,这一环节也成为吸引中国医美消费者的重要因素。

  在该医院工作三年的中国籍咨询师孙女士告诉第一财经记者,由于受到语言限制,咨询师就成为陪伴在中国患者身边的人,一个有亲和力、能够让患者欣然接受大额消费的咨询师,在行业内的薪资甚至不比医生低。

  自2015年,韩国针对中介机构及医疗机构的外文医疗咨询师实施资格认定制,韩国国际医疗观光咨询师协会提供的数据显示,该岗位每年新增近1万个持证者,其中近八成为女性,且66%的持证人员为中文咨询师资格,同时,韩国就业网站JobKorea的数据显示,在2013~2018年,整容医院咨询人员及翻译的薪资水平年均增长达23%,远高于同期韩国女性平均薪资增长幅度9%。

  除了咨询师,医美的升温也会促使相关产业兴起——诸多中国消费者赴韩国整容,于是医美旅游开始兴起,尤其是在暑假期间,更多的年轻人赴韩国医美旅游。做了多年韩国地接导游的金女士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在韩国开个双眼皮根本不算什么,一些简单的小手术只要半天时间。“上午去整容,下午就可以坐上大巴去购物。医美旅游团的消费力都很高,导游也比较轻松,我们都很愿意接医美旅游团。”金女士说。

  还有更多附加服务应运而生。比如医美App、在线问诊和线下诊所服务等。为了吸引中国消费者,韩国整容医院可谓绞尽脑汁。孙女士透露,其所在医院不仅向消费者提供免税商店的优惠券及免费班车,甚至为了部分容貌变化较大的消费者,可开具向中、韩两国边检机构提交的证明信,并加盖医院的公章以证明是本人。

  乱象丛生

  巨大的医美商机也伴随着不少的问题。第一财经记者调查了解到,相比于经历考试后持证上岗的“准医疗人士”,不少韩国中介机构及医院雇用未持证的咨询师提供医疗咨询,也有部分医疗机构从利润角度考量,索性雇用一些不合规的中介人员充当咨询师。

  第一财经记者随机联系4家位于韩国江南地区的整容外科及在国内社交网站上声称提供韩国医美陪同服务的中介机构,其中三家承认无法提供相关证件,而另一家表示“同事有证件,但自己没有”。

  韩国首尔江南区政府医疗美容办公室负责人崔美娜(音译)表示,接待语言不通的外国消费者,持证与否一方面会牵涉到医疗安全,同时也会涉及出现医疗纠纷的时候,是否能够保障自己的权益,例如,若通过正规的咨询师接受咨询,但因为咨询师的过错出现医疗事故,相关行业协会将提供部分赔付,但未持证人士则无法提供。

  而在价格方面,竞争的加剧也使医美行业存在着更多的“潜规则”。第一财经记者随机向5家韩国医院咨询肉毒杆菌的接种价格,得到的价格从5万韩元至45万韩元不等,同样的接种相差9倍。金俊模透露,在医美行业,药品及材料成本并不高,部分复制药及本土仿造药的成本更是低到难以想象,部分诊所为了吸引外国游客,更是提供近五成的手续费,导致每一家医院给出的费用均有所不同。

  此外,有医美业界人士向第一财经记者透露,由于受到收益结构的影响,韩国近八成的医美诊所均为个人运营的“一级诊所”,韩国法律未对这一类小型诊所的医师配备作出明确规定,因此有些医院未能配备足够的麻醉师及护师,甚至以助理护士代替护师的职责,这会导致在手术过程中出现紧急情况时,很难进行有效应对,也导致韩国的部分医美诊所缺乏监管措施,还可能出现由护师、医药代表等执刀的情况。

  医美纠纷维权难

  比起价格乱象,医美的风控和维权更令人头痛。90后女生孙雅(化名)在2017年赴韩国首尔江南某整容外科,共花费20万元接受鼻子手术及脂肪吸入手术,但在手术过程中发生大出血,导致被送往大型医院进行抢救,并在术后出现多种后遗症。

  孙雅告诉第一财经记者,她是跟着医美旅游团赴韩国接受手术的,到医院后,医生诊疗的时间不足3分钟,此后的近一个小时,则是中介的翻译和咨询师一同“怂恿”她接受更多的手术,且不断强调“不会有问题”、“我们没出过医疗事故”等。

  最终,孙雅草草地签署了同意书后,就上了手术台。“直到如今,我都没有完全搞清楚,那个写满韩文的同意书上是什么内容,只是在后来维权的过程中,了解到一些不合理的条款,比如只能在韩国进行维权,以及手术失败与否由医院方面界定等。”孙雅向第一财经记者回忆道。

  在完成抢救,恢复了意识以后,孙雅便开始了维权之路,并在接受调查过程中,多次遭到韩国医院方面的阻拦,据孙雅描述,有一次医生甚至表示,“我和仲裁院的×××是大学同学,你要走法律流程,那我就随便你了。”

  韩国首尔地方警察厅外事科的一位警官也表示,由于对医疗机制了解较少,只能依赖于仲裁院方面的鉴定结果,而仲裁机构的法医和涉事医生同为医疗界人士,也会影响到调查效率,警方在多数情况下,也只能请求法医尽快完成调查。

  事实上,相比于最终获得赔偿的孙雅,近年来随着韩国医美行业的产业规模扩大,所导致的纠纷案例数量也在不断上升,并引发中韩两国官方机构的关注。

  近日,中国驻韩国大使馆发布暑期中国游客赴韩旅游注意事项,其中明确提出针对赴韩美容整形应当特别注意,并建议游客勿盲目听信广告及网络宣传,切勿通过非法中介联系整容医院。

  一位要求匿名的中国驻韩大使馆领保官员告诉第一财经记者,这是使馆首次发布针对医美行业的警示,主要缘于近期中国游客赴韩参加整容,所出现的纠纷较为明显,且有进一步复杂化的态势。

  另外,韩国医疗纠纷调解仲裁院提供的数据显示,从仲裁院成立的2013年初至2018年年底,该院共接受810起来自非韩国籍消费者的医疗纠纷调解申请,年均复合增长率达25%,其中中国籍消费者提出的调停申请占总量的近七成,为538起。在申请调解的科目中,作为医美行业的“主力军”,整形外科的调停申请数量占据榜首,远大于医疗事故较为常见的骨科、牙科、妇科等科室,此外皮肤科的申请数量也进入前五名。但值得注意的是,相比于不断增加的调停申请数量,调停成功率却一直徘徊在40%左右。

  韩国民律师事务所中国籍律师金毅告诉第一财经记者,从目前来看,中国公民在韩国提出医疗纠纷调停或诉讼请求,立案概率不是很高,这主要缘于医疗纠纷存在着其特殊性,尤其是很难定义一个手术的失败与否,此外有来自中韩文及医学专业用语的双重语言屏障,且人的外貌本身就是“非常主观”的内容,因此很难认定手术的失败与否,最终能够完全胜诉的概率甚至不足1%。

  “就算是韩国本国人到法院,也很难让法官判处完全胜诉,韩国本国人尚且如此,更何况语言不通的外国人。”金毅表示。

  崔美娜也回忆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除了医院雇用的人员和中介以外,行业内只有我们办公室有会说中文的,即便是仲裁院或警方,涉及与中国患者之间的纠纷,都需要和我们取得联系,这种情况到了2016年,韩国提出将医疗观光上升至国家级战略以后,才有所改善。”

特色专栏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