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曲家孟可:国内影视剧 配乐还称不上产业

  陈汉辞

  [《琅琊榜》后,许多影视剧找到孟可,但他很谨慎,这个市场并不繁荣:欧美电影配乐投入一般能达到总投入5%~8%,而在中国,这一比例只有1%或更低]

  用音乐这种抽象语言,向世界展示中国五千年的形象,还要限定在八分钟内,这对任何作曲家都不是一件轻巧的事。音乐家孟可却三次接下了这个艰难任务。

  9月2日,雅加达亚运会闭幕式上,一个来自中国杭州的女孩,站在一片巨大荷叶上,自舞台中央缓缓升起。她倾斜手中陶罐,缓缓倒出西湖水,舞台瞬间流淌成一片壮阔瀑布。一曲《春江花月夜》响起,古代与现代杭州相继登场,易烊千玺、马云和孙杨代表中国,向亚洲发出邀请。

  “杭州八分钟”又一次向世界展示了中华之美。身为亚运会闭幕式接旗仪式文艺演出的音乐总监,孟可却因阑尾手术无法赶赴现场,只能在北京守着看完直播。他特地关注了网友评论,“有人说,‘音乐做得真好’。有这句话就足够了,这比赚多少钱都开心。”

  无论是连续14年创作央视春晚音乐,还是为雅典奥运会“北京八分钟”、平昌冬奥会“北京八分钟”、G20杭州峰会做音乐总监,都让孟可的职业生涯获奖无数。但每次看到观众夸赞,他总会像个孩子,幸福感十足。

  谈及“杭州八分钟”的音乐创作,孟可并不掩饰遗憾。此前,艺术总监陈维亚期待他的创作超越“北京八分钟”。但他很清楚,这不现实,“两个‘八分钟’不在一个层级上,不可以对标。”

  另一方面,陈维亚希望以《春江花月夜》为主题,对他也是挑战。这首中国人最熟悉的曲目曾在G20杭州峰会演出时用过,在同样重要的场合用一首曲目,如何改编出新意,在亚洲观众瞩目的舞台上引发共鸣,是孟可要独自面对的难题。

  八分钟音乐改了40多次

  尽管戒烟多年,思量怎么改编《春江花月夜》时,孟可思虑再三,还是从抽屉底层拿出一盒烟,点了一支。

  每当创作处于瓶颈期,他希望在烟雾升腾间找到一点灵感,这次也不例外。抽完第八支烟,孟可灵感乍现,“有时候很奇妙,一个想法从无到有,也就是烟灰缸与烟之间的时间间距。”

  他脑中忽然回响起拉威尔名曲《波莱罗舞曲》里持续不断的节奏。能不能把乐音悠长的《春江花月夜》改编为“三拍子”舞曲形式?是否可以在西方交响乐的基础上,点缀具有明显江南丝竹韵味的民族乐器?

  “琵琶具有戏剧性和内在张力,笛子表现温婉气质,洞箫则让曲子更空灵。”孟可一边说,一边哼唱着古曲的变奏。在演出后半部,他一改江南曲调的味道,以当代感十足的音乐传递活力感和现代气息。

  从北京到杭州,两个不同的“八分钟”,孟可有充分的考虑。奥运会的观众来自全球,数量高达百亿,而亚运会的赛事,观众只有十几二十亿。“北京八分钟”是以奥运会为平台,向全世界发出邀请,因此,每一秒都代表着中国自信的态度,并非是一座城市的人文特点介绍那么简单。

  “所以基调与精准选择是很重要的。‘北京八分钟’选了《歌唱祖国》作为中心曲调来重新编配,可以唤起全世界华人的共鸣。”孟可说,相比之下,“杭州八分钟”聚焦的是城市,用的是江南丝竹乐器和江南名曲,再与西方现当代音乐有机融合。

  “现在总结起来,好像很轻松,但从‘超越’到‘聚焦’也是艰难的过程。”孟可回忆,冬奥会方案修改40多次,到了“杭州八分钟”,仍然改了40多次。“大家冷静下来才发现,是‘超越’心态造成的各种纠结,两个‘八分钟’不在一个层级,是不可以对标的。”

  《琅琊榜》、《伪装者》背后的作曲家

  “杭州八分钟”创作完成,烟灰缸与烟再次回到抽屉底层深处,手术后的孟可需要静养,但他还是开始了新项目的洽谈,开始实景演艺项目的音乐创作。

  毕竟,承担国家大型活动音乐创作更多是一种任务,收入是象征性的,实景演艺音乐项目才是孟可的主要收入来源,他笑言,“我们挣的也是辛苦钱。”

  孟可的职业履历足以令人羡慕。还在中央音乐学院念书时,作曲家卞留念就很赏识他,对他印象最深的除了天赋之外,就是耳朵。数个音同时按下去,他能识出每个音,这种需要训练的本事,他像玩儿一样轻松掌握。

  “我与卞留念亦师亦友,可以说因为有了各种历练,才有了与张艺谋、陈凯歌、王潮歌等导演的合作。”孟可很感恩,正是遇到许多彼此欣赏的艺术家,他的音乐之路才走得广阔。

  2003年,张艺谋执导的大型山水歌舞《印象·刘三姐》,32岁的孟可应邀为主题歌《藤缠树》等担任作曲与编曲,获得亚太音乐榜2004年度最佳世界音乐作曲奖等许多奖项。自此,孟可也成为张艺谋创作团队中的重要成员。

  张艺谋2004年执导雅典奥运会闭幕式接旗仪式八分钟时,孟可便作为主创人员加盟,备受好评的中国舞蹈音乐及宣传片音乐,均由孟可主要作曲与编曲。

  从2008年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到2018年平昌冬奥会的“北京八分钟”,孟可也从主创人员成为音乐总监。

  他不但参与张艺谋的印象系列音乐创作,也为《甄嬛传》《琅琊榜》《伪装者》等热门电视剧配乐。尤其《琅琊榜》的音乐,悲怆、哀婉或是壮烈的音乐都隐藏在剧情背后,深得观众好评。

  “为《琅琊榜》配乐时,我很有压力。这是我写的第一个古装剧配乐,创作时间很紧,只有一个月。”孟可从导演那里拿到一些样片,又听了几段《最后的武士》配乐,琢磨出导演想要的那种音乐。剧中皇帝下跪时,当交响乐将悲剧情绪推向高潮,最后一声凄婉箫鸣成就了全剧最催泪的桥段。

  谨慎运用商业价值

  《琅琊榜》后,许多影视剧找到孟可,但他很谨慎,“还是要看剧组的职业态度是否认真努力,我才会接配乐。”

  这种“傲气”,除了孟可对自身的要求,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影视剧配乐在中国整个影视剧产业链条中处于最低端,劳务费也最少。即便是首屈一指的创作团队,配乐收入也并不高。

  《2017中国音乐产业发展报告》显示,2016年国内影视剧音乐产业总值约为3.94亿元,和几百亿的票房市场相比,影视音乐产业显然还未成规模。欧美电影配乐投入一般能达到总投入的5%~8%,而在中国,这一比例只有1%或更低。

  “国内影视剧配乐还称不上产业,运作很不规范、人才匮乏、变现途径少、盗版严重等问题层出不穷。”孟可说。

  据第一财经记者了解,国内一部电影给配乐师的报价上限是100万元左右,后续没有版税收入。而在好莱坞,一部电影普通配乐师就能拿到100万美元(约630万元),顶级配乐师则通常在300万~400万美元(约1900万~2500万元),还不包括后续的版税收入。

  如果按照国外的版税收入,单是《印象·刘三姐》主题歌版税收入就足以让孟可实现财富自由。但包括孟可、张艺谋在内的创作者当年并没有版权意识,签约拿到的均是职务酬劳。

  相比之下,市场规模较成熟的实景演艺产业,其配乐作曲的酬劳是按分钟计算,每分钟从几千元到几万元不等。自然,孟可最大的收入来源只能依靠实景演艺产业。

  “随着奥运会、印象系列、《琅琊榜》等配乐的成功,孟可的商业价值已是音乐创作领域的佼佼者。如果将实景演艺行业拓展到旅游演艺产业,其配乐作曲市场会继续加大,再加之影视行业游戏规则的重树,市场会规范起来,收入自然也会渐渐与好莱坞对标。”某基金合伙人徐慧如此分析。

  近几年,也有许多投资者向孟可抛过绣球,但他全部拒绝了。

  “对于自己不熟悉的领域,目前最好的方式是暂时不碰。”孟可曾染指股市,最终赔得一塌糊涂,这是他警惕的教训,“关于融资这些事,目前是不会碰的,未来不好说,有幸遇到志同道合者,也不排斥。”

特色专栏

热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