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的金融界 不是华尔街

  孙行之

  [在《城中之城》里滕肖澜自己最满意的人物是副总裁赵辉。对这位国有银行高管从大有作为到犯罪的过程,她作了精心处理。“我不希望他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他只是一个没有办法的人。”]

  花园石桥路,是陆家嘴的一条很短的马路。它紧邻上海中心和环球金融中心,两侧密布着许多知名金融机构。“花园石桥路1号”不止一次出现在滕肖澜的小说中,那里曾是她外婆的老宅。在她最近发表在《收获》的长篇小说《城中之城》里,这个地址变成了一幢开发中的写字楼,是某国有银行副总赵辉手中的项目。

  滕肖澜出生于浦东,至今也依然住在浦东。上海是她所有长篇小说的共同背景。在一个凉风习习的夏夜,她漫步到离家不远的咖啡馆,坐在室外,谈起了她的第四部长篇小说。这位得过鲁迅文学奖的作家,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温婉内敛。她的表达总是平衡而客观,谈到自己的作品,也总很谦虚。

  《城中之城》说的是位于陆家嘴的一家大型国有银行的故事。人物有审计部主任苗彻、副总裁赵辉、高干子弟苏见仁、交际花周琳、地产商吴显龙、金融大鳄薛致远,以及小一辈的银行新晋员工们。随着老一辈展开恩怨纠葛,小一辈也逐渐显露秉性,铺展人生轨迹。在这个庞大的金融机构里,一次代际切换,在悲欣交集中逐渐定型。

  文学评论家木叶认为,国内写金融行业的小说很多,但写得比较有文学性的颇为少见。“从国内这方面的小说来看,《城中之城》算是写得引人注目的。”所以在小说单行本出版之前,影视版权已经被买走。

  整天和钱打交道的金融人

  张源是现实生活中一家国有银行的审计部员工,在他看来,这部小说非常真实地反映了银行从业者的状态。这种真实,很大程度上体现在小说对银行业务和组织架构的准确把握。“小说涵盖了银行的很多业务,从前台、中台到后台均有涉及,有些业务,比如资管、信托、基金,对银行来说,也是比较前沿的。一个银行的工作人员,了解的情况也没有那么大的跨度”。

  另一方面,张源觉得,小说也真实反映了金融人的内心世界,呼应了他个人的许多无奈。很多事情,生活中都有迹可循。或许因为同是做审计工作,在《城中之城》里,让张源最受触动的人物是审计部主任苗彻。苗彻有“苗大侠”的外号,素以脾气冲、正义感强著称。内部审计,很多时候是吃力不讨好的工作。几乎每处理完一桩大案子,就意味着得罪一批人。几十年里,他不知写了多少份辞职报告,想要挂冠而去。

  滕肖澜笔下的苗彻,看上去铁面无私,其实内心充满挣扎,也未必没有变通,尤其是面对大学同学、志趣相投的好友赵辉。因为急需用钱为女儿治病,也因为不忍看到“发小”陷入困境,位高权重的赵辉一步步滑向犯罪。苗彻始终不安地注视着这一切,也用隐晦的方式警告他,但就是下不了决心彻查。最终,在他的默许下,还是手下那个冲劲十足的年轻人搜集到了证据。

  以张源的亲身经验,“银行审计人员真的会面对这种纠结,尤其是搞内部审计的”。哪怕是苗彻这种正直直爽的个性,工作久了,也难免左顾右盼。因为他面对的都是与自己有千丝万缕关系的人,拿捏尺度,对业务能力与职业操守都是极大的考验。

  滕肖澜自己最满意的人物是赵辉。对这位银行高管从大有作为到犯罪的过程,她作了精心处理。“我不希望他是一个令人讨厌的人,他只是一个没有办法的人。”她笔下的赵辉本来非常严谨自律。他走的每一步,看上去都情有可原。张源觉得,赵辉身上的转变令他感到真实,也无奈。“拓展业务就需要靠朋友,信任由此建立。所以,银行高管与企业老总称兄道弟,这也常事。”

  动笔之前,滕肖澜曾在陆家嘴一家银行蹲点两个月,到各个部门旁观。她想要深入了解金融业的专业知识,“不希望从业者觉得是一个外行写的,不要有硬伤”。不过,在蹲点过程中,滕肖澜并没有接触过高管,也就是赵辉这一层级的人物,而且,“许多事情,别人也不会告诉我”。

  在滕肖澜笔下,中国的银行员工并不会因为其职业属性而显露特别的气质,更不像美国电影所塑造的那样精英感十足。他们与这座城市众多白领的生活并无不同。她观察到的情况也确实如此。“他们谈工作虽然也专业,但他们的生活,他们所关心的事情很日常。那种氛围,就是一般国企的样子,并没有刻意塑造一种精英的感觉”,滕肖澜说,“也并不是因为他们从事金融行业,整天和钱打交道,就特别功利”。

  金融小说就像官场小说,很难写

  对华尔街的刻画,著名的电影有《华尔街》《华尔街:金钱永不眠》《华尔街之狼》等。这些电影对美国金融界的刻画都十分注重职业特性,比如,对利益最大化的不懈追求、膨胀的欲望以及卓越的个人能力。而在《城中之城》里,中国金融人的气质完全不同,其中几个人物虽然优秀,却不那么神奇。很大程度上,《城中之城》为金融人或者说国有银行的工作人员“祛魅”了。

  “很难用写华尔街那样的笔触去写。中国有特殊性,不是西方意义上的资本社会,金融行业并不是在完全的自由市场中运作,因此氛围不同。”木叶说。他也提到,要写中国的金融行业,就必然涉及监管力量。《城中之城》的故事,基本局限于一家银行内部,很少涉及政府部门,对相关制度和法律也很少触碰。“不知不觉间陷入了职场+情爱的内循环,透出一种自我的窄化”,在发表于《收获》的评论《第四种声音或一件白衬衫》中,木叶写道,“如今我们的创作,尤其是涉及金融、经济的时候,有理由创作出开阔、邃远并具有‘当下考古精神’的文本”。

  “不是专业人士,写金融的确比较难。另外还是功力不够,大作家的笔触就会有所不同。”不久前,滕肖澜在《收获》上读到贾平凹的小说《山本》,就感慨于作家能够将“磅礴的时代气息注入文章当中”。谈到写农村与城市的区别,她说:“这座城市实惠过头了,水泥森林,空灵不够,很难写出山水画晕染的感觉,农村就不同了。”

  木叶也理解,不是沉浸在金融行业的人,的确很难深入。另一方面,因为这个领域在当下的特殊性,金融行业的小说与官场小说类似,要写好,很难。“要写出‘灵魂的深’,太难了。这取决于作家是否真正进入虎穴,又是否找到了最好的观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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