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巴花旦》,记录允许留白的历史

  李刚

  [到1874年,古巴华人人口达14万,占当时古巴人口十分之一,华侨数量居美洲各国之首。171年后,纪录片《古巴花旦》来到上海电影节,通过两位古巴婆婆平凡而又波澜壮阔的人生,连缀起古巴华人社区及粤剧文化的流传脉络]

  1847年6月3日,从厦门出发的西班牙“奥肯德”号货船载着206名中国劳工抵达古巴哈瓦那港,由此开启了古巴华人的历史。

  171年后,导演、学者魏时煜带着纪录片《古巴花旦》来到上海电影节,将不为人知的古巴华人历史呈现在观众面前。影片通过两位古巴婆婆平凡而又波澜壮阔的人生,连缀起古巴华人社区及粤剧文化的流传脉络,令观众投入情感,对华人的文化流传与家国感情进行更深沉的思考。

  早年漂洋过海远赴古巴的“契约华工”,主要来自福建和广东,合同到期后,许多人留了下来,在古巴建起多个华人社区。到1874年,古巴华人人口达14万,占当时古巴人口的十分之一,华侨数量居美洲各国之首。据称,目前古巴仍有十万人拥有华人血统。

  2011年,在香港城市大学执教的魏时煜与得到赞助来到香港的何秋兰、黄美玉相识,通过探访她们的故事进入古巴华人历史,2018年1月,记录两位古巴婆婆粤剧情缘和跌宕命运的《古巴花旦》制作完成。2018年6月19日,导演魏时煜携《古巴花旦》参加上海电影节展映,并于次日接受了第一财经专访。

  哈瓦那粤剧姐妹花

  何秋兰原本有机会在2015年的上海电影节现身银幕。那一年,魏时煜带来的纪录片《金门银光梦》备受好评,影片女主角、“好莱坞唯一华人女导演”伍锦霞是粤剧迷。伍锦霞与何秋兰,美籍华人与古巴籍华人,粤剧成为串联线索,魏时煜一度计划将秋兰的故事也放入《金门银光梦》。但随着素材搜集取得进展,秋兰的故事独立成为《古巴花旦》,今年终于抵达上海。

  与伍锦霞一样,魏时煜并非电影专业出身。伍锦霞痴迷电影,看得多了就敢拍,牢牢抓住机会,二十出头成了名导演;魏时煜则在上世纪90年代初赴加拿大留学后,开始借由电影研究进入华人移民和女性研究领域,拿起摄像机做纪录片,是为了提示更多人关注被遮蔽的历史。“我不会觉得海外华人的历史很小,虽然涉及的人数比较少,但跨洋文化将东西方连接起来,所以我没有觉得自己在做很边缘的群体。”魏时煜对第一财经说。

  何秋兰与黄美玉是小学同学,成长于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哈瓦那。秋兰并无华人血统,养父方标在秋兰8岁时将她带到自己的国光剧团学习粤剧。美玉的父亲是一位技艺高超的华人裁缝,她学过功夫和舞狮,学戏时出演小生,与秋兰成为舞台姐妹花。

  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哈瓦那华埠有上海、金鹰两家戏院,还有四家粤剧团,广东地区与北美各地的粤剧名家亦纷至沓来。秋兰记忆中最后一位来古巴的名伶是小非非,她还参加了秋兰的婚礼。

  1959年古巴革命之后,粤剧团随着古巴各华埠一起烟消云散,舞台上风华绝代的花旦秋兰结束了自己的粤剧明星生涯,成为餐厅收银员。她在店里曾遇到卡斯特罗,紧张得要命。美玉则继续学业,后来进入外交领域工作。30年后,退休的美玉回到哈瓦那凋敝的唐人街,与秋兰重逢,重新吟唱起粤剧,并踏上还乡之路。放映现场,当银幕上的两位古巴婆婆登上佛山祖庙的戏台,唱起悠扬婉转的歌,华人的文化传承以本真而浪漫的方式令人动容。

  纪录片的视听感受

  2011年,《古巴花旦》的监制罗卡与何秋兰、黄美玉一起返乡寻根,随后写下《青春作伴好还乡》一文感悟两位古巴婆婆的思乡之情。这篇文章奠定了影片的情感基调。

  影片开篇,在澳大利亚作曲家罗伯特·艾利斯-格格尔融合了拉丁与粤剧风格的音乐中,秋兰和美玉分别以俏丽、俊朗的舞台造型亮相。对于一部纪录片而言,如此精到的原创音乐有些出人意料。“电影是一种视听语言,很多独立纪录片因为预算的问题很难有机会做原创音乐,但我认为声音和画面一样重要,而且声音对人的情绪有潜移默化的影响。”魏时煜说,她特别重视影片开场的第一支曲子。

  片中,原创音乐配合白驹荣的南音、红线女的名曲、两位女主角的粤剧以及她们与名家的合作,加上数位粤剧名家访谈,音乐成为影片的一条重要线索。“音乐选用的乐器,包括锣、箫、鼓和古筝,还有夏威夷吉他,很忠实于影片表现的文化本身。其中有一个古筝配合卡斯特罗的镜头,很有趣。”魏时煜团队“90后”成员陈雨茗说。

  魏时煜不避讳自己在片中的存在,秋兰就在片尾说,她还要到中国来找Louisa(魏时煜的英文名)。而在《金门银光梦》中,魏时煜通过旁白引领观众,“作为媒介把几十年前的情景和现在的观众的诉求联系起来”。

  《古巴花旦》原本设想了两条线索,一个是秋兰和美玉的故事,一个是粤剧的海外传播。但有观众觉得太散,“跟不上两条线”。对于此次上映的版本,也有观众认为历史和现实的部分结合得不够好,魏时煜回应说:“其实是我故意留白的,不是不能做表面的填补,但历史和知识原本就有很多空白,写故事就是留白的过程。”她给观众的建议是进入电影的整体视听氛围,“一定要先放弃一些框架和格式,放弃老套的期待,准备迎接惊喜。”

  让年轻人留意到传统文化和历史

  影片的主线是粤剧,对于不了解粤剧文化的观众来说起初会有隔膜,这在广东地区同样存在。魏时煜说,有些六七十岁的观众告诉她,片中的粤剧是他们成长期的背景音乐。但更年轻的人已经很少听粤剧了,“我的电影给了他们另外一个亲近粤剧的角度,听粤剧的人不一定会去追寻粤剧文化的脉络,如果不喜欢粤剧但是关心文化流传,看这部电影就会得到一些感性的认识。”

  魏时煜屡次申明,纪录片和历史都要做给年轻人看。她把纪录片创作视为对年轻观众的提醒,有人提点,他们才会留意到传统文化和历史,而年轻人的关注,是文化传承的关键。这位身材娇小而言语有力的导演,希望引领人们走近历史,结交那些敢于跨界探索的人。

  魏时煜推崇伍锦霞的人格魅力。她认为,《心恨》(1936年)轰动香港,被当时的媒体誉为创下国片的五个纪录,与伍锦霞敢做的个性分不开。这位被唤作霞哥的传奇女性,跨域了种族、国家、性别、行业等界限,做导演和经商都大获成功,留下一段人生传奇。采访中,魏时煜感叹当下人们的诸多观念仍远远落在霞哥后边,但这也正是她钩沉历史的意义。

  作为学者,魏时煜的纪录片与学术研究密切联系,“做一部电影就像是在读一个博士”。《金门银光梦》完成后,她出版了以伍锦霞为主人公的《霞哥传奇:跨洋电影与女性先锋》,关于秋兰与美玉的图书也在计划中。目前她最期待的是《金门银光梦》能得到“龙标”在国内公映。去年《二十二》的成功让魏时煜看到纪录片的希望,她很想在日趋多元的中国电影市场上得到讲述历史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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