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滩上 守护千年锁阳城

  1300多年前,玄奘经锁阳城踏上艰辛的西行求法之路,丝绸之路上的这一巍峨古城遗址,还有多少待解之谜?

  钱梦妮

  [锁阳城遗址位于甘肃省酒泉市瓜州县锁阳城镇东南的戈壁荒漠中。始建于西晋,唐武德五年设瓜州,西夏时设立西平监军司,西夏军队撤出后城废至今。它是集古城址、古佛寺遗址、古渠系和古垦区、墓葬群等多种遗迹为一体的考古遗址,保存了中国古代最为完好的军事防御体系和农业灌溉水利体系,同时也保存了古代较为完整的军事报警系统和城市建筑系统。2014年6月22日作为“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当中的遗产点被录入世界遗产名录。]

  [对于锁阳城如此大面积的遗址来说,正式启动考古发掘需要非常谨慎,要确保出土文物和遗址本体受到最小的损坏]

  晋唐古城锁阳城所在地,终年大风呼啸。放眼望去,沙尘随风而起,周遭的荒漠仍可寻觅当年绿洲渠道纵横的遗迹。

  气势依旧恢弘的锁阳城,距离瓜州县城有一小时的车程。

  “我们这儿常常开玩笑,大风是最好的清洁工。”锁阳城遗址文物管理所所长谢延明笑着说,“游客中心门口那块停车场,平时不用扫就干干净净。”

  西北方向70公里,因地制宜建设了中国第一个千万千瓦级的风电基地。巨大的白色发电风车排成整齐的阵列,以肉眼望不到边际的规模竖立在戈壁荒漠当中。远处的风车徐徐转动,近处的庞然大物在静止不动时也显得充满力量。

  锁阳城城址由内城、外城及羊马城组成。如今墙垣残迹依然清晰可见,外城呈不规则的长方形,从北、西、东三面包围内城,总面积81万平方米。参观须乘坐观光电动车行进。在谢所长的引领下,爬上遗址土城墙,可以近距离观看标志性的西北角墩。那是包围着28万平方米内城的城墙四个角墩中留存至今的唯一一个,因为它开有拱形门洞,长年累月呼啸的东西向大风可以从中穿过,减轻了对墙体的冲击力。另外三个角墩,连同内城东西两面城墙,都在大风以及沙土的摩擦与切割作用下只存断壁残垣。

  角墩高约18米,距地面约12米,背靠着它,可以清楚地看到内城城墙的走向。

  内城保存较好,南北宽487米,东西长565米,可分为东、西二城。东城较小,是当年的衙署驻地;西城较大,是商业区和居民区。历经千百年来的风雨剥蚀,内城墙墙基仍厚达7.5米,顶宽4.6米,墙上可容下两匹马并排驰骋。站在高达10米的残墙上,可以感受到当年的巍峨气势。

  在城墙上待一会儿,刚刚习惯了大风,转而又被毫无遮拦的日晒所困扰。谢所长早已习惯了严苛的环境,没戴太阳镜和帽子,一双布鞋即可轻盈攀登,他面对镜头向第一财经徐徐道来,略带当地口音的普通话亲切顺耳。

  采访归来,我发现录音笔里全是风的呼号,即便是紧贴在被访者嘴边的随身麦克风也被风声干扰。瓜州当地朋友说,那一天的风才不过四五级,厉害起来动辄就刮起十级大风,即便是成年男子,也会像纸片一样被轻轻松松地吹落墙下。

  西北地区土遗址保护最大的敌人就是风,锁阳城正是此类遗址保护的一个试验场。

  风刮起砂石,不断打在夯土筑成的墙体表面。这种对抗已经持续了一千多年,侵蚀和风化以缓慢而不可逆转的架势在向前推进。

  1973年出生的谢延明是土生土长的瓜州人,小时候不了解家乡文物古迹的价值,也从来没有到过荒漠中的锁阳城遗址。1996年,他进入瓜州县文物局工作,同时,锁阳城被评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他才第一次有机会踏足这里。年轻人看到这么大面积的土城墙,风吹日晒、荒草丛生,完全不知道这文物保护工作该从何入手。

  2006年,国家启动“丝绸之路”的申遗工作,随之而来的便是一系列保护管理规划。2013年设立锁阳城遗址文物管理所,谢延明担任所长,在这里扎根下来。

  2014年6月,第38届世界遗产委员会大会在卡塔尔多哈举行,会上审议通过了中国大运河项目和中国、哈萨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跨国联合申报的“丝绸之路:长安——天山廊道的路网”世界遗产名录申请报告。在这段近5000公里的跨国文化线路上,有中心城镇遗迹、商贸城市、交通遗迹、宗教遗迹和关联遗迹等五类代表性遗迹,共33处。中国境内有22处,其中甘肃省五处,均在河西走廊,包括炳灵寺石窟、悬泉置遗址、麦积山石窟、玉门关和锁阳城遗址。

  “那年是个临界点,”谢所长说,“之前游客参观的方式比较粗犷,都是从敦煌来路过看一下就走了,每年也就一千多人。那之后,每年参观人数都在成倍增长,时间多集中在6月到10月,去年有近三万人次,今年估计可能会达到四万人次。”

  玄奘西行处

  现在,游客到达游客中心之后,乘上景区内的电动游览车,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分批进入遗址区域。穿过一片红柳灌木丛,电瓶车在靠近内城遗址处停下,游客徒步经过蜿蜒小径走近标志性构筑物西北角墩。

  参观讲解后,再乘车继续往南,沿斜坡登上西南角近年建的观景平台,可以总览整个内城景观,同时可以看到南城墙完整的军事防御构筑“马面”和“瓮城”。背朝城址可以远眺到天边的祁连山脉,近处黑乎乎的古墓葬群以及古垦区。

  游览的最后一站是位于城址东约1.5公里处的塔尔寺遗址,那里在唐、五代以及宋元时期,是瓜州地区民众进行宗教祭祀活动的重要场所。据《大唐西域记》记载,唐玄奘赴印度取经原本没有得到官方许可,他经过凉州(今武威)、甘州(今张掖)、肃州(今酒泉)到达瓜州,在当时被称为阿育王寺的这里讲经停留。

  “玄奘西行实际属于偷渡性质,他昼伏夜出抵达瓜州。本地刺史是虔诚的佛教徒,被他的精神所打动,当面将朝廷诏书撕毁,还提供了马匹装备。”在瓜州,玄奘遇到了胡人石磐陀,收他为徒,《西游记》中孙悟空的原型之一。二人结伴从锁阳城出发,一路向北跨过葫芦河,但石磐陀惧怕朝廷对私自出关者的严刑,中途放弃了和玄奘结伴继续西行,“玄奘则秉承‘宁可西向而死,绝不东归一步’的坚定信念,沿莫贺延碛道独自向伊吾(今哈密)前行。途中路途艰难、环境极其恶劣。”谢所长说,“取经回来,他又在这里逗留了一个月时间。”

  锁阳城和唐阿育王寺就是唐玄奘西行一段最为艰险路途的起始点。

  这些辉煌图景,在今人看来都只是大片坍塌凋落的夯土土堆。站在景区搭建的木栈道上,我们仔细辨认着建筑遗迹,钟楼、鼓楼、大殿、佛塔、塔群。想象出被历史湮灭的繁盛原貌。

  “作为寺院主要建筑物,那里起到藏经洞的作用。”谢所长向我们指出中心主塔中空的结构,“在主塔下面,通过无损考古勘测发现有地宫的存在,具体有什么要等发掘之后才能了解。”

  事实上,“锁阳城”这个名字直到清代中后期才出现,历经战乱,明朝退缩至嘉峪关,这里遭到废弃。清代有人在废城附近发现许多寄生植物“锁阳”,可入药和用作食材,于是逐渐将古城称为锁阳城。

  锁阳城从始建一直到明代废弃,城址在一千多年时间里经历不同的利用以及重修,但是其形制基本保存了典型的唐代古城风格,在夯土建筑物之上叠加了至少三朝的多种文化元素。

  内外城墙包裹成一个不规则的“回”字形,周边约60平方公里的区域内,保存了完好的古代灌溉网络体系,包括疏浚工程、拦水坝、干渠、支渠、斗渠、毛渠等各项设施,是古代当地居民充分利用自然条件进行农业生产活动的重要遗存

  使用谷歌地图的卫星图,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外大片的水渠灌溉遗迹——在土黄色戈壁荒漠之中,那些规则地纵横排列的深色线条。

  除此之外,在锁阳城城址的东南、南、西南三面还分布着大量古墓葬,东西绵延数十公里,2157古墓葬,它们构成了河西地区规模最大的古墓区之一。墓葬群内出土的唐代丝绸、胡人俑、瓷器等文物承载了大量的历史信息,为锁阳城遗址当年繁盛的商贸活动提供了直接的佐证,也是当年锁阳城遗址发达的农业形态、社会生活的真实反映。

  有古河道、古墓葬、古垦区遗存,意味着这里具有保存情况完好的古代军事防御系统和古代农田水利灌溉系统,同时也成为古代沙漠化演进过程的典型标本。这些对于水利史、建筑史、农业史等领域的考古研究而言都有着重要的价值。

  给土墙输液

  在锁阳城的夯土墙上,常常可见方形孔洞整齐排列。这与天空中时而飞过的雁有些关系。“它们跟我们的文物保护工作有冲突,”谢所长说,“因为雁喜欢在那些孔洞里筑巢,会把洞捣得越来越大,最终对整片夯土墙也有影响。”

  锁阳城城墙为夯土版筑,为了加固墙体,在修筑城墙时每一层、每隔一段距离都要放入一根圆木。这些圆木腐朽后就会形成空洞,从而形成了今天成排交错分布、蜂窝状的夯层夹洞,同时还有修筑或补修城墙时搭架所遗留的痕迹。

  2002年4月至6月,经上级文物主管部门批准,敦煌研究院考古研究所与安西县(瓜州县当时名为安西县)博物馆联合进行内城西北角墩的保护加固,同时对锁阳城西北角城内和城外的部分地段进行了小规模发掘。

  此次考古发掘在城墙外侧下部发现夯层夹洞9个,城墙内外侧所发掘的部分发现架穴共17个、灰坑2个。出土遗物有陶器、瓷器、铜铁器以及石器等。陶器以泥质灰陶居多,铜铁器有铜饰物、铜钱,铁剑、铁刀以及铁甲片等。值得注意的是,所发掘出的铜钱正面有唐代楷书乾元重宝字样,为断代提供了依据。另外还出土了磨刀石、石臼、石磨盘等石器。

  2012年11月至2013年3月,在申遗准备工作中,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开始对锁阳城遗址的准确建造年代、现有遗存年代、遗存性质与形制等进行考古勘探。在十年前发掘掌握的基础之上,这次在锁阳城遗址区的地层堆积中发现了更多文物,比如底部有墨书文字的白瓷片,黄釉碗底残片,砖铺地,含草木灰、红烧土的颗粒,“开元通宝”铜钱,琉璃筒瓦,灰陶板瓦等。

  专家初步推测,锁阳城遗址地层堆积大致由三层文化叠加构成,同时也基本探清了锁阳城道路、门址、建筑、水井、衙署等遗迹的位置及结构布局情况。还在锁阳城遗址内城西城东侧的夯土台下发现了大量小麦标本,据推测,该处应为当时的粮仓。

  这些发现随后以中英文标牌的形式在现场标注出来,方便游人参观时了解相关信息。

  而土遗址保护中最为基础的“抢救性保护工作”很早就已经展开。敦煌研究院创造性地提出利用复合木质锚杆和系列灌浆材料加固开裂坍塌的土建筑遗址的方法,既有效解决了古代土建筑遗址的保护加固问题,又符合中国文物建筑的保护修复原则。

  “你见过给人挂吊水、给植物挂吊水,有没有见过给土墙挂吊水?”谢延明在西北角墩旁边,向我们介绍几年前的加固工作。

  专业人员在墙体吊挂输液,那是一种PS加固材料,与夯土墙之中微小缝隙深度紧密结合之后,会改变土体的微观结构和工程性能,可以明显提高其抗风蚀性和耐水性。这种方法由敦煌研究院在新疆交河故城、玉门关等不同类型的现场试验当中总结得出,巧妙地解决了长期受到西北干旱环境困扰的古代土建筑遗址保护难题。

  自上世纪90年代起,文保人员开始驻守在锁阳城遗址,2006年开始做整体保护规划,2013年有了管理规划,2016年进一步做了国家考古遗址公园的规划,到目前为止整个规划体系才算是刚刚完备起来。

  “这么大面积的考古很难做。目前大遗址考古做得好的是西安秦陵兵马俑,采用大型保护篷。但是这里有80万平方米,要搭建保护篷不太现实。”谢延明说,“现在我们与敦煌研究院正在积极地探索,寻找最佳保护方案。”

  尽管已经有过小规模的考古发掘,但是对于锁阳城如此大面积的遗址来说,正式启动考古发掘需要非常谨慎,要确保出土文物和遗址本体受到最小的曝光氧化损坏。在这些保护措施方案确定之前,考古工作暂时还不会推进。

  在荒野里守护遗址

  乘游览车进出遗址区,要经过靠近入口的一片红柳灌木丛。几乎每次都能看到羽毛艳丽的雉鸡从中冒头。车停下来,摄影师想静悄悄凑近拍摄,但警觉的鸟儿总会发觉,躲进草木深处。

  锁阳城遗址位于安西极旱荒漠自然保护区内,野生动物对于常年在锁阳城走动的谢所长来说很平常。“冬天有人看到过从祁连山走下来找食物的黄羊,我还曾经在山口走夜路时与一头独狼相遇过,”他说,“最近时相隔也就五六米,我吓了一跳,它也吓了一跳,转身就跑了。”

  游客中心的房梁和管道角落也有燕子筑巢,一对安居于此的燕子夫妇从玻璃门飞进飞出,婉转啼鸣,很是忙碌。文管所员工见怪不怪,也不会赶走它们,只是需要常常留意清扫地面上的排泄物。

  管理所现在有18人,从2013年设立至今五年,有些年轻人来了又走了,因为受不了这远离人烟的工作环境。但是也有人愿意留下来,为游客做讲解、巡查监视遗址情况,参与更多文物保护的工作。大家平时就住在这里,每个月可以回家两次,说是同事,实际上可能关系更亲近些。

  大风、干燥是这里的常态,偶尔也会遇到大雨洪水。2012年的一次暴雨汇聚成洪水,居然翻过锁阳城遗址南边的水坝,把整个外城都淹了。2014年开始重新对水坝进行抢险加固、增加疏浚水道,2015年年底,长达1.2公里的防洪堤建成。

  那之后,城址被划定了保护范围,设立保护围栏,包括塔尔寺在内的核心区周遭设有三层围栏。由锁阳城遗址文物管理所工作人员和业余文物保护员组成的巡逻队需要对遗址保护区和周边古遗址进行定期与不定期巡查维护。

  “因为与敦煌莫高窟、榆林窟处于相同的地域,锁阳城遗址常年面临‘灯下黑’的窘境。”谢延明所长的工作中有一大部分要负责推广宣传,要让更多的人了解到瓜州还有这一处珍贵的世界文化遗产。

  5月初,以锁阳城遗址的塔尔寺为起点,第十三届玄奘之路商学院戈壁挑战赛的4000多名选手开始了4天3夜穿越100余公里戈壁的越野挑战。来自64所商学院的参赛者,远离他们熟悉的繁华都市,在戈壁滩上挑战自我的同时,亲历迥然不同的风光与文化遗存。同样在这里举办了三届的“八百里流沙极限赛”更极致,全程有400多公里。另外还有“刀锋领导力实践营”、“创业戈壁行”等多种品牌活动。这些户外赛事依托古老的遗址和戈壁荒漠展开,让越来越多的都市人来到戈壁滩。

  “参加活动的人基本都是大城市里的商务群体,他们出去之后对锁阳城遗址进行宣传,也可以促进遗址保护。过去可能很多甘肃甚至酒泉的本地人都不太知道这里,现在只要提到瓜州就都知道,这儿有玄奘之路。”他说,“如何最大限度地延续锁阳城遗址的生命,今天的我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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