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尔·波特: 苏东坡是失败了的陶渊明

  孙行之

  [站在隐者的角度,比尔·波特认为“苏东坡是失败了的陶渊明”。人生的最后阶段,苏东坡依然困于尘网,只能在精神世界中追寻陶渊明勾画的桃花源,来浇心中块垒。但“这并不意味着陶渊明就胜过苏东坡”,因为作为儒者的苏东坡是“勇敢的”]

  这个陶渊明的追慕者,第一个关注到终南山隐士的人,眼下又要面对熙熙攘攘的人群了。

  劳动节假期,75岁的美国作家比尔·波特马不停蹄,从南昌赶到上海,又从上海赶到北京。所到之处,面对的都是他多年来积攒的读者。自2001年那本记录隐士生活的《空谷幽兰》出版至今,他已在中国出了九本书。这些书无一例外地贯穿着两个主题,“隐士”和“古代诗人”。其中,《空谷幽兰》最受欢迎,已售出20多万册,触发了许多人涌向终南山访幽。还有人读了书后,真去做了隐士。

  对比尔的采访被安排在一家新开业的书店里。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弓着腰,坐在书店尽头的桌子前,很快地写着什么。头上的白发已渐渐稀少,下颌的大白胡子依旧丰茂,红红的脸上,五官稍显粗犷,看上去像圣诞老人,也像海明威。等待记者的间隙,他在一些印着桃花的卡片上签名。新书《一念桃花源》要到6月初才全面上市,可前来求签名的读者已经络绎不绝。

  曾在台湾地区住了近20年的比尔·波特,大部分时间过的是远离尘世的隐居生活。如今,他住在西雅图乡村,一栋100多年前盖起来的房子里。没事的时候,他就窝在家里看书、喝茶。“除了去超市买日用品,一般都不愿意出门。”

  不过,他也丝毫不讨厌面对人群。“读者是一种激励,”他说,“如果我不知道自己的书能够影响那么多人,也许我也不会写下去了。”虽然早已习惯旅途漂泊,但他还是觉得,5天内辗转3座城市,实在是桩苦差事。在他的书里,总能见到他用一种宽厚的幽默对待不算太好的处境。“还好,不累,去北京是火车走,不用我自己走。”他咧嘴大笑,大白胡子随之轻轻抖了起来。

  一本古籍、一次旅行、三名隐士

  完成了与出版社合同中的最后一本书,度过不断行走、不断写作又不断被催稿的岁月,比尔终于要退休了。本来,他完全可以在美国踏实待着,靠着中国的稿费过日子。但因为一次偶然,一年多前,他又按捺不住,重新上路。

  写《一念桃花源》的契机,来自一名读者的触动。李昕是这本新书的译者,也是比尔的朋友。2012年,他从《中国日报》上看到了一篇关于比尔的报道,便去美国找到了他。一来二去,两人成了朋友。

  李昕在一家中国古董店买到一套石版线装书,是嘉庆年间温汝能纂订的《和陶合笺》以及《陶诗汇评》宣统二年版。前者是苏东坡为每一首陶诗写的和诗,后者则是一部陶渊明诗集。因为知道波特喜欢古诗,李昕便把这套书作为礼物送给了他。

  陶渊明是波特最喜欢的诗人,可在读到《和陶合笺》之前,他并不知道,1000年前的苏东坡居然把1700年前的陶渊明所有的诗全部和了一遍。“是苏东坡真正‘发现’了陶渊明。”在《一念桃花源》里,波特这样写道。

  波特是顺着两部古籍,慢慢追溯这段历史的。他发现,苏东坡与陶渊明日益强烈的精神共振,与他的官场失意紧密关联。1091年,东坡出任扬州太守,从那时起,他便开始和陶诗。被贬岭南惠州之后,他又决定“尽和陶诗”。最后,在被贬海南儋州时,完成了所有的“和陶诗”。彼时的他,也已接近生命终点。“苏东坡在仕途受到重挫,人生困惑之时,需要找人倾诉,并通过了解别人来理解自己。”

  这种士人对隐者的追慕与唱和,让本打算“归园田居”的比尔生出了向往。于是,他和李昕以及另一位朋友相约结伴而行,拜访苏东坡和陶诗时亲历的山水形胜。他们从常州出发,以江苏扬州、广东惠州和海南儋州为主线,寻访苏东坡到过的地方。每到一处,他们都会与地方志研究者见面,了解苏东坡遗留在当地的故事。

  朝圣之旅就是一次次表演

  “中国人告诉我,一般只有后代才会在坟前祭祀倒酒,但我觉得那些诗人就是我的亲戚。”带着酒,到诗人曾到过的地方,与他们对饮一杯,吟诗一首,这是比尔拜谒精神偶像的特殊仪式。2012年,他就曾带着两瓶玉米酿造的73°波旁威士忌,走上了对41位中国古代诗人的寻访之路。

  这一次,因为有李昕帮忙,他的这套仪式看上去更严密了。祭拜用的酒理所当然换成了中国白酒,杯子则换上苏东坡最喜欢的荷叶杯。临行前,李昕做足了功课,考证出苏东坡在诗词中提到的当地酒,一一备好。在惠州,他们用的是桂酒,因为苏东坡在《桂酒颂并叙》中曾记录自己从一位老道那里请到酿酒秘方,然后自己成功酿制的事。据说,桂酒可以抵御瘴气,增强体质。

  到儋州后,苏东坡又曾在新年酿成天门冬酒。“天门冬熟新年喜,曲米春香并舍闻。”这是诗人在公元1100年正月写下的诗句。在儋州苏东坡当年创办的学堂里,比尔和李昕就用天门冬酒向他敬酒,并吟诵《和陶连雨独饮》。

  李昕曾是跨国企业高管,办事严谨,力求完美。为了这趟出行,他们前后准备了一年。比尔则自言是一个随便的人。当年,他拿着波旁威士忌出门时,压根儿就没想过九泉之下的中国诗人是否欢迎进口洋酒,但那些都不重要。游历与祭拜,对他而言,只是他“面向自己的表演,一次行为艺术”。“如果我事先的安排落空了,很好。寻人不遇也很好。”他喜欢旅游中的意外。如果一次旅行完全如计划展开,反而会让他感到没什么意思。

  1999年,比尔曾到访过苏轼小妾王朝云的墓地。当时,他受朋友之托,在墓前放下一块绿宝石。近20年过去,当比尔再次来到惠州孤山的王朝云墓时,他摸索了一下,看看当时放下的宝石是否还在。结果当然是“没有找到,或许它已经进入土里了吧”。但宝石真的是进入土里了吗?还是被取走了?比尔说他没有产生过一丝想去探究的念头。

  他曾几次寻访位于一个军事管制区的陶墓而不遇。这次再去,依旧没能获准进入。他也只是小立一会儿,送给士兵一本书,便走了。“苏东坡是一个非常坚持的人,而我是一个容易放弃的人。”相比苏东坡,比尔觉得自己与陶渊明更亲近些,因为“陶渊明的决定就是我的决定,我和他更相像”。

  单纯站在隐者的角度来评判,比尔认为“苏东坡是失败了的陶渊明”。人生的最后阶段,苏东坡依然困于尘网。他只能在精神世界中追寻陶渊明勾画的桃花源,来浇心中块垒。即便是把生活过得诗情画意,一派田园之趣,可他终究不是自求归隐,心里总怀着无奈。但“这并不意味着陶渊明就胜过苏东坡”,因为作为儒者的苏东坡是“勇敢的”。他的一生经历数次王位变更,国家改革战略也随之几次摇摆,而他就在这种剧烈争斗中不断浮沉。“他愿意为他人吃苦,他愿意兼济天下。”

  “有些时候可以做官,但有些条件下,其实不应该做官”。比尔觉得,对一名儒者来说,要不要做官,这是一项非常重大的决定。

  家里的客人都是假人,只有佣人是真的

  “在美国,人在18岁之后,就要想着赚钱了。”比尔恰恰是个十足的例外,从少年开始,他就过着有别于一般人的生活。本科期间,在艺术、心理学和英国文学之间,他换了三个专业,却始终没有完整地修完最初级的课程。一年之后,他第三次退了学。“进大学前,以为大学里有真理,其实根本没有。在打坐中获得真理的可能性反而大一些。”

  越战开始之前,他当了逃兵,辗转进入哥伦比亚大学读人类学博士。之所以选择人类学,是因为“人类学可以让我看到不同的生活方式”,“人这一辈子很短,我想要找到适合自己的生活”。这一次,他依旧没能坚持下去。“最后,我发现每一个社会、每一种人生都有问题。最终还是要自己做决定。”

  如果要解释他早年漂泊不定的“非主流”生活,或许可以用他自己说的一句话:“我自小就看破红尘,是一个很早就解决了钱的问题的人”。

  比尔出生于一个富裕家庭。他的父亲因开办连锁酒店发家,在政商两界颇有人脉,与肯尼迪政府关系密切,还是加州民主党的核心人物。但这只是家族故事的一部分。在成为巨富之前,他父亲曾参与诈骗和抢劫。在一次抢银行的过程中,几名同伙被当场击毙,只有比尔的父亲捡了一条性命,被捕入狱7年。

  在年幼的比尔眼中,“钱并不是很好的东西”,而且“到我家来的客人都是假人,他们都戴着面具,怀着各自的目的”。比尔从不和父亲的朋友交往,他只爱和家里的佣人说话,“他们才是真的人,诚实,朴实”。

  最终,中国古诗和隐士,成为他的灵魂锚地。1972年,离开哥伦比亚大学后,他到台湾佛光山修行,后又辗转搬到藏于深山的海明寺。悟明法师是台湾有名的高僧,但在海明寺住了整整两年半,比尔都没有向这位方丈请教过一个问题,也没讲过一句佛话。“如果要打扰他,必须是一个真问题。但我一旦想到一个问题,自己慢慢就会有答案。”他们交流的都是“吃了没”之类的生活琐事。“佛法就是过生活,大修行者只是和你谈‘过生活’。理论都是思想而已,这些东西可能会把你绑起来,麻烦你。”

  比尔在海明寺一住就是两年半。悟明法师曾劝比尔出家,被婉拒了。但他也“实在不好意思再住下去”。离开之前,他在庙里受了菩萨戒。他的右手手臂上有三个戒疤,就是那次受戒留下的。它们如今藏在他褶皱的、有了斑点的皮肤里,如果不是自己特意指出,已经很难一眼辨认了。

  除了“比尔·波特”,他还有一个名字:“赤松居士”。离开海明寺后,比尔住到了七星山竹子湖边的农舍,过起了半隐居的生活。在那间屋子里,他开始翻译寒山的诗,以“赤松居士”的笔名出版了《石屋山居诗集》和《菩提达摩禅法》等英文著作。

  1989年,为了看看“世上是不是还真的有寒山这样的人”,比尔决定到终南山寻访隐士。出发之前,他采访了台塑集团创始人王永庆的长子王文洋,问了这样一个问题:“你的父亲总对你说,Plastics!Plastics!将来你还会这样对你的儿子说吗?”“不。我会告诉他,跟随道,跟随道。”

  这个跟随心中的“道”行走了半生的作家,如今安定下来。他年纪大了,经济也比从前更加宽裕,不需要为了糊口、赚钱而做导游之类的工作。家,如今是他最愿意待的地方。他把家布置成他喜欢的样子,以白色为基调,木制家具为主,一切务求简单。“‘道’就是过生活。”比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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