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哈罗德:普京因何而变?
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发布时间:2014年12月17日 05:34 作者:詹姆斯·哈罗德
    俄罗斯总统普京针对前苏联的各加盟共和国及西方的政策被严重误解了。评论家并没有从更广阔的视角关注地缘政治形势——尤其是2007~2008年金融危机对全球政治的影响,而是将克里姆林宫的政策转成了一出心理剧,只能通过深入剖析俄罗斯精神才能理解。其结果就是——对到底是什么让普京从一个看似现代化的、缓和的甚至是亲西方的立场转变成了激进的修正主义,产生了不可遏制的误解。

    对于当前俄罗斯的外交政策,已有两种此类有缺陷的解释。

    第一个解释,就是由德国自称是普京的同情者所提出的,他们说俄罗斯的政策是对西方包围战略的一个合理反应。他们声称北约和欧盟的东扩是一个不必要的挑衅之举。实际上,恰恰是美国冷战遏制战略的发起人乔治·凯南,基于这些理由才反对北约在上世纪90年代的扩大。

    上述看法显然是有局限性的。从一开始,它是基于这样一个论断,即在柏林墙倒塌和苏联瓦解之时,西方承诺过北约将不会再扩大。甚至戈尔巴乔夫在柏林墙倒塌的15周年纪念日上,也指责西方并没有遵守他们在1989年许下的承诺,相反却在上世纪90年代“利用俄罗斯的弱势”,宣称“垄断的领导和对世界的控制”,包括通过北约的扩大来实现。

    但事实上西方从来都没有承诺过不扩大北约。在1990年春,美国提出了一个强有力的案例,即重新统一的德国不能同时属于两套安全体系。

    一个更加重要的论据则是,上世纪90年代欧洲的经济和安全组织扩展至中欧和东欧的苏联前卫星国,甚至进入了新独立的前苏联加盟共和国,俄罗斯并未对此表现出多少担忧。如果当时它担忧了,那俄罗斯可能就不需要花上20多年时间来反击。

    第二个对普京大转变的解释则是,他是个不够理性的人,而且俄罗斯的外交政策只不过是一个男人梦想的延伸,这个男人仿佛在表演特技——在机动悬挂滑翔机里带领西伯利亚的白鹤,沿着它们的迁徙路线而行。但这也提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自沙皇亚历山大二世(美国前总统乔治·布什在2011年称之为非常坦率和值得信赖的人)以来,这个看似俄罗斯最现代、最可靠的统治者,怎么会突然变成比拉斯普廷(Rasputin,19世纪俄罗斯的一名神父,以预言和看病招摇,因成功护佑生病的俄皇太子而入朝为官,并借助预言能力逐渐控制皇权,后因荒淫无度、胡乱干涉朝政而为贵族所杀)更加疯狂的人呢?

    可以通过追踪俄罗斯外交政策的转变年表得到一个更合理的解释,那开始于2008年格鲁吉亚危机之时。当时格鲁吉亚被北约的成员身份引诱,对谋求独立的南奥赛梯分离主义者进行军事打击,而南奥赛梯曾在超过10年的时间里受到克里姆林宫的支持,俄罗斯启动了一次全面的进攻来保护这个区域。同时俄罗斯也加强了其在阿布哈兹的军事存在,这是另一个想要谋求独立的地区。此次危机发生之前,俄罗斯大规模地给格鲁吉亚人签发护照,也预示着俄罗斯以保护俄罗斯民众为借口在克里米亚所做的军事部署。

    然而,这一转变实则来得更早。在2007年慕尼黑安全会议上,普京展现了一张新的面孔,强调新兴经济体的潜力——巴西、印度、中国和俄罗斯——这几个国家有潜力在其所谓的单极世界秩序之外提供另一种秩序。很多观察者对他的言论感到震惊,把他的演讲当作是他没有安全感或者非理性的有力证据。

    第二年,金融危机袭来,使得普京相信他的论断是非常具有前瞻性的。这一危机在他看来,证明了美国统治全球的时日已经结束。

    实际上,在危机之前,俄罗斯就已经默许了全球资本主义的逻辑,认识到要使一个基于原材料和能源生产的经济体更加现代化和多样化,与跨国企业合作极具必要性。然而在危机之后,他们从国际市场上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分得太多的份额,至少从能源角度来讲是这样。相反,俄罗斯最佳的选择是与已经采用了与其类似的国家中心资本主义模式的国家合作。

    普京对于危机的解释,从美国和欧洲的政治发展得到了进一步支持。美国选出来的总统表现出致力于削减美国的对外承诺。当阿拉伯之春爆发之际,美国的反应却是软弱无力而又乱成一团的,其态度游移于支持民主和支持反伊斯兰教的独裁者之间。这让普京能够游刃有余,尤其是在叙利亚,表明自己是可靠的地缘政治实用主义的支持者。

    欧债危机以及欧洲各国领导人无法采取协同行动的表现——给了克里姆林宫更多的“子弹”。基于当前欧洲整体的债务和赤字水平都要远低于美国和日本,它的逻辑就是,欧洲本应有能力避免两极分化和停滞的状态出现。

    另外,普京笃信经济危机导致西方联盟瓦解,这是一种传统的苏联地缘政治思维。正如美国历史学家斯蒂芬·科特金在其有关斯大林的新传记中所写到的,苏联的政策很理性。大萧条令斯大林相信资本主义的不同阵营会陷入战争,纳粹在1938~1939年发动的侵略战争似乎为此提供了证据。

    在西方政治家和经济决策者试图避免第二次大萧条的出现之时,普京已经致力于大萧条已经到来这一假设上了。对于西方来说,应对地缘政治纠葛,将要比修复其受损的经济体更具挑战。

    (作者系普林斯顿大学历史学教授。蔚华译。Copyright:ProjectSyndica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