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 |
新财经 |
发布时间: |
2010年11月05日 17:09 |
作者: |
王晓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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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地调查在补偿标准、安置方案等均没有得到村民的投票表决通过的情况下,有关部门组织的拆迁大军就开进了天竺村,开始拆迁行动
9月24日,中秋小长假的最后一天,《新财经》记者来到了被誉为“国门第一村”的天竺村。天竺村位于北京市东北郊,与朝阳区接壤,距市区约15公里。
偌大的村子很安静,偶尔有几个村民出来走动。记者看到路两旁的商铺大门紧闭,只有零星的几家店面还开着,“这些商铺的租户早在一个多月前就被外管(外来人口管理办公室)、城管、工商、税务等几个部门以各种说辞赶走了,剩下几家开着的基本是本地人。”引路的村民指着一条百米长街,说:“这里原来是个菜市场,商贩被清走后,天竺村村民都没地方买菜。”
突然袭击要拆迁记者进入一户村民家了解情况。
得知记者要来,屋里早有村民在等候。“姑娘啊,天竺人实在太苦了,我对这次拆迁有意见啊!”记者尚未坐定,一位大爷就迫不及待地开了口。紧接着,屋里另外几位老人也纷纷迫切地说起了拆迁引发的苦衷。经过一番了解,记者大致听出了事情的经过。
8月3日,天竺村村支书通知村民代表和全村100多名党员开会。实际上,当日是补开7月18日的村民代表大会。据村民讲,每年的7月18日是村民代表审核天竺村上一年公共账目的日子,但今年,这个会一直推迟到8月3日才开。缘何推迟,村民代表并未多想。会上,然与会村民很意外的是,“大队书记念完账目收支以后就提起了拆迁问题,并且明确表示,天竺村人将被安置到燕王庄(另一个村,与天竺村不属于同一个镇),并让在场的人按手印‘同意拆迁’。大家都傻了!因为之前没有人跟我们提过要拆迁,现在刚一提就要按手印,谁干啊?”参与了会议的杨大爷和赵大爷向记者讲述了当日会议的情况。据他们讲,会议最终不欢而散。此后至今,天竺村再没有人组织过任何形式的会议,对于拆迁方案,村民代表也一直没有机会投票表决。
8月4日,天竺村的街道安装了大喇叭,并挂上了有关拆迁的宣传条幅。当天,大喇叭就开始广播,号召村民配合拆迁工作。“大喇叭每天早上7点半开始喊,一直到晚上8点半才歇息,有时候中午会暂停一两个小时,吵死了!后来,有家媒体报道了天竺村大喇叭扰民的新闻,喇叭声音才小了点。声音是小了,但喇叭的密度增加了,负责拆迁的那些人又多装了很多喇叭。”小阳说。小阳是天竺村的“80后”,也是联系记者来访的村民之一。记者在村民家里,依稀还能听见鼓励拆迁的广播内容:“如果先搬走,您可优先选择更高价值、具有更大升值潜力的楼房。不同位置,不同朝向,不同楼层的差别很大,先签约,先选房,不但自己住得舒心、顺心,更有大的升值潜力。各位村民朋友,按照区政府的要求,天竺村回迁房将于10月份全面开工,请大家抓紧签订拆迁补偿协议,早签约早选房,您将获得更大的实惠。天竺拆迁指挥部。”8月5日,有关部门开始入户测量,并向村民发放了《天竺镇天竺村拆迁宣传手册》。原本,这个手册应该一开始就发给村民的,以便村民了解为什么拆迁、何时拆、怎么拆等问题,但在天竺,这个被村民称为“小黄本”的宣传手册并非每户都有,“要拿到这个小黄本是有条件的——只有配合入户测量的村民才能拿到”。记者翻了一下那个A4纸一半大小的黄色小册子,一共15页,以问答的形式阐述了民宅拆迁和人员安置等问题,共55个问题。
与“小黄本”一起发放的还有一张粉红色的《致天竺村全体村民的一封公开信》,落款是天竺村村民委员会。正文简单介绍了天竺村拆迁的原因,上面写道:“天竺村是国门商务区的重要组成部分和顺义区临空经济核心区,同时也是对外展示首都乃至中国形象的重要窗口。但是,多年来,外来人口聚居,生活环境恶劣,使天竺村成为城乡结合部脏、乱、差的典型……2010年天竺村被列为北京市市级挂账政治督办重点村。”9月24日,记者前往天竺村采访的当天,天竺村的街道上贴出了《北京市顺义区房屋拆迁公告》(顺拆告字(2010)第七号)。村民告诉记者:“这是近两个月以来,头次以公告的形式进行公示。”9月25日,拆迁开始动工,第一家房屋被拆除。记者获悉,截至10月中旬,天竺村已有200多户房屋被拆除。
程序:“先兵后礼”对于这次拆迁,村民们最大的感受就是“太突然”,没有按照应有的程序进行。
“拆迁,怎么能连起码的程序都没有?没有人正式通知我们什么时候拆迁,没有人征求我们的意见,我们没有收到任何书面的东西就被强行要求入户测量。”年近六十的安大爷是个土生土长的天竺人,安大爷家是天竺村被入户调查的第一家。“8月5日一大早,就听到门外闹闹哄哄的,很快就有一大群人涌进我家,大概有几十个人,进门就跟我要小红本(土地使用权证),然后就要测量。我说你们有合法手续吗?他们说没有。这种情况我当然不让他们量啊,结果没量成。”安大爷对这种突然袭击式的做法非常反感,他一再强调拆迁的程序,“国土部门有规定,征地得先发两个公告,一个是征地公告,一个是安置公告,然后还要征求老百姓的意见,并留出讨论时间。这倒好,什么都没见着,就要给量地。更可气的是,你要是不给量,人家就吓唬你,说这是政府行为,如果有什么损失村民赔不起。我们老百姓跟小鸟似的,一口一口地叼稻草才把家归置成现在这样。如今,我们的耕地早没了,就剩下这么一点宅基地也快没了。没见到啥政策,没听到啥解释,房子就要给拆了。”安大爷说,阻止测量的不止他一家,有一户村民为了阻止多次进入他家测量的大部队,拨打过11次110。
“由于没有合法手续,大部分村民不让进屋测量。入户测量受阻后,他们就在我们家的大门上贴条子吓唬我们。”有村民边说边拿出了一张A4纸给记者看。那是《致天竺村未测量户的一封信》,分正反两面。正面简单陈述了户外评估的合法性,并明确告知评估范围,“户外评估内容仅为工作人员在户外可见的被拆迁所属房屋结构进行登记,房屋内(外)部装修状况及院内附属设施等因工作人员无法实地查勘而无法登记的对象,不予评估。”正文最后一段“如错过入户测量登记,将使您蒙受巨额损失”用黑体字突出强调。背面内容是《户外评估测算示例》,分别用表格和实例将正常测量和户外评估的补偿金额进行对比,算出两者之间的差额。文中以李某一家四口、宅基地面积为350平方米为例,算出两种测量方式下补偿差额近67万元。此外,“按照规定,超出奖励期仍未签署拆迁补偿协议的被拆迁人将失去平价房选房资格,本区域商品房与平价房的价格差约为10000元/平方米左右。”按照这样计算,李某一家的实际损失金额高达270万元。
面对巨额差距,有少部分村民默许了入户测量,而大部分村民因对贴条置之不理,被进行了户外评估。
户外评估怎么评?“我家的房屋面积就是户外评估的。”一位大姐告诉记者,“8月7日,百十号人就在大街上测量,连胡同口都没进,然后告诉我们家说测量完了。我跟你解释一下怎么户外评估,他们一般拿尺子一下量一排房子,然后分别估出每家的面积,差额是比较大的。比如,我家的房屋面积实际是250平方米,但户外评估的结果只有200平方米。除了面积上的损失,装修补偿也有损失,因为不同的装修补偿标准不一样。”记者从村民处了解到,天竺村一共有5000多村民,1380多宗宅基地,而实际上,真正入户测量的只有400多宗宅基地,贴条后入户测量的约有120宗宅基地,剩下的宅基地均通过户外评估计算面积。
安置:异地安置不回迁“先安置,后拆迁”是拆迁的一项基本原则。
天竺村拆迁安置商品房的选址在后沙峪镇燕王庄村域内,这引起了天竺村村民的极大不满。燕王庄地处顺义区西南方向,隶属沙峪镇,而非天竺村所在的天竺镇。
8月7日,上千村民聚集到天竺村村委会,抗议迁址燕王庄的安置办法。“我查过了,天竺属于北京市五十个挂账村(之一)。针对这类村子,有关政策规定,回迁房2/3在原村域范围内,剩余1/3不超过乡域范围,顺义区为什么不按照北京市的政策办事?”一位村民拿出了厚厚一沓A4纸,上面密密麻麻地签满了名字、按满了手印。该村民告诉记者:“这是3370人上书拒绝迁往燕王庄的签字,但是,没人理会我们。”村民们为什么拒绝迁往燕王庄?村民说:“燕王庄离我们有20多里,当地的地价和交通都不能与天竺相比。我们有几个村民开车去燕王庄实地考察了,实际上,那边的村民也在针对不合理拆迁进行抗争,但入户测量的人却告诉我们,说那边的安置房近期就要开工了,这不是骗人嘛?”天竺村能否回迁,记者不得而知。但记者在一张规划图上看到,拆迁后,天竺村所在区域将建成机场商务区,该规划图上并没有居民住宅区的标识。
除了对安置房的选址不满外,对过渡期的租房补贴,村民们也有不满。天竺村被拆迁人的租房补助为每人每月350元,补助期限18个月,但村民表示,天竺村拆掉之后,在周边很难租到平房,如果租楼房的话,两居月租要2000多元,补助款根本不够。
补偿:标准太低引争议在所有拆迁案中,补偿标准往往是导致纠纷的核心因素,天竺村也不例外。
“每平米补偿1755元,这个价格您在北京市听说过吗?”有村民反问记者。“如果在入户测量单上签字并在20日之内搬离的住户,每平方米可以多得1000元的重点工程配合奖,实际补偿价格就是每平米2755元。但这多出来的1000元配合奖是口头承诺,书面上根本找不到。即便如此,与周边的房屋价格也很悬殊。”村民拿出了一张某中介的二手房宣传单,是天竺村周围一些小区出租和出售的房源信息,其中出售单价最低的是13500元/平方米,最高的则为一套74平方米的小户型,标价120万元,算下来高达16200元/平方米。
记者在宣传手册上看到,天竺村村民购买安置房是有一定优惠的,“优惠价为2100元/平方米(均价),人均购买优惠价商品房的建筑面积为45平方米。另外,还可按照均价3980元/平方米的标准,购买20%(9平方米)的调剂优惠价商品房。”也就是说,每个村民可以购买优惠价商品房45平方米,半优惠价商品房9平方米,“这样算下来,我们购房的均价为2500元/平方米,再装修,我们还能剩下什么钱?而且,补偿的那点钱可能都不够。如果不拆迁,我们至少不用担心以后的生活。”拆迁让村民们对以后的生活忧虑重重。
转非:成了“居民”生活难保障这次拆迁将拆走天竺村村民手里的最后一块地——宅基地。
我们知道,在农村地区,村民除了有宅基地,还应有耕地。实际上,天竺村的耕地已经被征用殆尽,被征用的土地多用于机场设施建设等工程。“我们早就没有土地了。最后一批耕地被占用是在2000年,当时的赔偿款为集体所有,村民个人没有分得一分钱。”天竺村共有十个生产队,记者采访到了其中的两位生产队队长。据他们回忆,“1984年小岗村搞土地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时,天竺村的情况正好相反,土地实行的是农场制,土地归集体所有,村民享有优惠购买粮食的权利。直到现在,我们还是凭本吃饭呢。”说着,其中一位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个白色小本,封皮写着“天竺村村民购粮本”。就凭这个,天竺村村民每人每年可以以低于市场价50%的价格在指定点购得100斤米和250斤面。
记者从宣传手册上看到,拆迁后,天竺村民将全部转为城镇户口,即由村民转为居民。早些年,城镇户口是农村人的向往,有“宁要城市一张床,不要乡村一所房”的说法。但如今,村民们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一位瘦瘦的、年近七十的大爷对记者说:“我们这的老人有一个统称,叫‘二百五’。这个称呼是怎么来的?以我自己为例,我从60岁开始,每个月从村委会领取50元的养老保险和200元的生活补贴,加起来正好是250元。”据村民讲,天竺村的老人,男的从60岁开始,女的从55岁开始享受村里每月200元的生活补贴和50元的养老保险,老人一旦生病,到村里的合作医疗社看病,可报销60%的医药费。“除此之外,天竺村的老人还享有国家每月260元的补助,加在一起每月就是510元。‘农转非’之后,老人每个月的补助将升至1000元,从数字上看比510元多,但实际上,我们的生活水平不升反降。”补助多了,为什么生活水平反而降了?大爷继续说道:“我们现在每个月虽然只有510元的补助,但很多开销不用花钱,比如说物业费、水费、卫生费……一旦拆迁,住上了楼房,这些费用都要缴纳,是一笔不小的开支,1000元肯定不够。”除了补助,大爷和老伴的主要收入来源于房租。与本刊曾深入报道过的石榴庄村(详见《新财经》9月刊《拆迁别拆了民心》)情况较为类似,房租也是天竺村村民的主要生活来源。在部分家庭,房租收入甚至占到家庭总收入的90%以上。由于紧邻首都机场,不少机场员工在这里租房。果真拆了,村民们的房租收入无疑也将流失。事实上,自拆迁消息传出后,村里的租户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记者从宣传手册上还看到,老人以外的农转非村民按照年龄段分档,最高可获得本市月最低工资标准60倍的一次性补偿。按照北京市目前最低工资标准960元/月计算,村民最高可得到57600元的补助费。补助是一次性的,想到未来的生活,村民们感到很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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