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上海人对好吃的东西常用“打耳光也不放”来形容,鲫鱼头如此,鲜肉月饼亦是如此。
又到了一年的“月饼时节”,这时候每每也是大家颇为纠结的时节。年年都在为送谁不送谁、送什么品种、吃不吃、吃多少而自寻烦恼。在大家的概念里,月饼似乎并不能称之为特产。发现了没?凡是能被带离本地的“特产”,只要能在各地落地生根,最后都落得个“全国大众食品”的结局。反倒是那些带不走、只能在当地品尝的“特产”,结局还能稳保“特产”的身价儿。
上海的鲜肉月饼最典型。鲜肉月饼多被冠以“苏式”之名,由于是酥皮且讲究现做现吃,简直就得离了锅就吃,那种香味、那种滋味、那种享受,非亲自尝一次不能体会。吃广式月饼往往会很纠结,因为那放了多日的东西到你眼前已然很是冷静,吃的时候也必很是理智,精确地衡量了糖、盐、油、热量、脂肪,决定了吃多大一块后才能谈到滋味的品尝。再加上全国人民一起生产,广式月饼特有的配比、选料早就变成了全国各地因地制宜的改良品种,“正宗”已经难觅了。
品尝鲜肉月饼的过程就像经历一次充满激情的完美性爱。你等在那几口一米左右直径的铸铁大饼铛前,排着大队,被那木质大盖中飘散出来的浓郁肉香诱惑着,不是死心塌地就是热血沸腾,这就像充满激情的前戏;一旦月饼离了锅,美妙的时刻就来到了——马上张口咬上去,那酥酥的、丰腴的一大口,除了兴奋还是兴奋,除了满足还是满足。吃鲜肉月饼不能介意吃相,可以掉下一些酥皮,嘴角流淌几滴香香的油汁——不能再多了,闭住口慢慢嚼,猛一张口,一股热热的油酥的肉香就会蹿入鼻孔,直冲天灵盖。最后将落到手里的碎屑拍到嘴里,咀嚼、咽下,一次完美的体验宣告结束。你会舍不得漱口,让余香一直缭绕到下一顿饭。
南京东路近福州路的真老大房(2.5元/个)、淮海中路上的长春食品店(2元/个)和光明村(2元/个)都是鲜肉月饼的经典之地,也是队排得最长的。在上海,做鲜肉月饼的店很多,但以我个人的经验,不排队的多做得不够地道,还是宁可到排队的尤其是老字号食品店购买比较保险。
有些在淮海路上逛街的非上海人,看到上海人买了鲜肉月饼站在马路上就吃,都觉得有点不太雅观,其实这才是“老居”(上海话,老道、行家)的吃法。以任何方式加热后再吃,鲜肉月饼都已是昨日黄花,味道、口感差到十万八千里了。这大概也是鲜肉月饼走不远的原因。但是即便如此,许多上海人买起来都是几十、上百的,没有任何犹豫,仿佛只有这样才对得起那排了一二个钟头的长队。烤月饼的师傅多是看惯了这种场景的壮年男性,面无表情地在几个黝黑光亮的巨大锅铛间一个个月饼的翻转、挪移来,再一个个翻转、挪移去,大冬天也汗津津满脸红光。不过并没有多少人会在意,因为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月饼上。
馅料上,鲜肉月饼讲究用猪后腿鲜肉制作,纯肉,不比广式月饼,火腿只加那么一点,羞羞答答,不爽气。鲜肉月饼的肉馅既不散也不紧,有油变成了汁,滋润、丰腴。外皮多层,酥嫩,靠的是肉馅里的油慢慢烤酥外皮,因此吃起来内外一体,口感丰富。也有加榨菜什么的,味道是复杂了,但我感觉还是纯肉的更鲜美、完美、经典。
即便有油有肉,爱吃鲜肉月饼的人都不会有任何纠结感。因为一年里你也没有多少机会去专程排这么长的队,所以自然没有那么多的顾虑。而这种美味也只有用这样义无返顾的吃法,才过瘾,才尽兴。我的侄子是个典型的上海80后,嘴刁得不得了,对外公外婆做的饭菜挑剔得不得了,惟独一盘鲜肉月饼端上来,一句话没有,干到再也吃不下,干到下顿饭根本不想。
这样的吃法一年里有个一二次,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