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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江:我就是那被拯救的葵
来源 第一财经日报 发布时间 2009年04月01日 08:58 作者 曹俊杰
 
  许江谈话时,右手远比左手活跃。作家余华观察到的一个细节是:许江经常使用的右手手心,有一块又圆又厚的老茧,就如同“被子弹击穿后留下的伤疤”。
  从许江中国美术学院的院长办公室里往外看,正好能看见杭州西湖风景区的3座塔保淑塔、雷峰塔、六和塔。对许江来说,艺术的美与风景的美一样,不仅只在视域内,更在心域内。
  许江花了五年时间,手持画笔,精耕细作,在画布上种了一片向日葵园。作为中国美术学院院长,许江地位特殊,身份多重,艺术家、学者、作家、策展人……但作为中国艺术界表现主义的代表人物,许江喜欢用行动来说明一切――4月3日至25日,许江个展《被拯救的葵园》在上海美术馆展览。
  以笔种葵
  展览的作品,只有一个描述对象:向日葵。上海美术馆用了整整三层,才装下许江的“葵园”:钢雕的葵、油画的葵、水彩的葵、蜡做的可燃烧的葵。如同一个巨大的庄园,生态毕现地把各种姿态的葵在空间中集合在一起。
  事实上,从2003年以来,许江“种葵”已经上了瘾,甚至着了魔。据许江中国美院的同仁介绍,身为院长的许江,喜欢下午去画室画葵,晚上再处理学校事务;他画一次葵,最多需要6个月才能完成一幅。5年来,他只画这一种物象,乐此不疲,而此期间,伴随着的是中国艺术市场的群魔乱象。
  究竟,向日葵有什么样的魔力,让这位当代艺术界的代表人物,如此沉迷其中?
  “我在2003年时,经过土耳其马拉马拉海峡,那里一望无际的葵,就像一群老兵,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带着一种神性,我在它们身上,仿佛看到了自己。”许江说话时语速缓慢,学院派的风格大都如此。然而,一旦谈起了心中的葵,他加快语速,有些迫不及待甚至是手舞足蹈地想立马呈现出来。
  出生在上世纪50年代的许江,和那一代人一样对向日葵有着共同的记忆:童年时的他们,即便衣服满是补丁、食不果腹,可他们心中有一位伟大领袖。他们如同向日葵一样,生长在墙角、田边、树旁,胆小害羞、内心纯洁,但他们有着共同的方向。这就是向日葵与太阳的关系。
  不过,许江所画的向日葵,并不是凡?高《向日葵》里给人热烈的生命感觉。他画的是痛苦。他的向日葵,大抵都处在秋季的衰败光景中,挣扎、互相搀扶,共渡难关,这是许江的向日葵给人最深切的感受。仔细看来,他的每一棵老葵上,几乎都系着一份令人动情的兴衰,系着生命被拯救的渴望。
  余华看到许江所画的向日葵,畅快地抛下了一句:“很多年过去了,终于有一个人让我们的向日葵复活了”。中国美术馆馆长范迪安,在许江的葵园里,看到的是如燎原般的集体性,“它们像列兵一样精神抖擞,带着燎原之势。”
  “我就是那葵园中的葵,我画的就是自己。我的葵虽然苦难,但不颓废,内在有坚强不屈的东西。这正是我们这一代人生存的东西。”许江说道。展览尺幅最大的一幅油画,许江将向日葵放大到9米宽,这是许江在工作室里创作的最大尺幅。似乎小尺幅,不足以表现这种植物的挥洒和搏斗。当许江创作时,颜料大半洒在他自己身上,那种直接与苦难的接触,让许江很是享受。
  许江经历过上山下乡、插队落户,在深山中担任乡村教师,品尝过孤寂的青春和艰难的时月。在许江看来,葵常常是记忆的引子,在眼前和脑海中穿针引线,在现实与过往的交叠中现出岁月的情愫。他要画的,正是大地无可奈何的逝去,那潇潇落叶、漏雨苍苔的宿命般的沉沦与悲慨。对于昔日的“向日葵们”而言,许江画的又何尝不是他们自己?
  葵不是符号,是全部
  艺术圈内,符号化已成了一个成名艺术家的重要身份,其重要性甚至超过了作品本身。于是,寻找创作符号,似乎成了艺术家成名的捷径。
  许江是在用葵当作自己的符号在延展?犹如大家看到向日葵想到凡?高,看到睡莲想到莫奈一样。这在早已成名的许江看来,似乎并不需要如此做作。早年,许江就因画的一批城市有破败感觉,被国内艺术界称为“废墟艺术家”,然而他没有在“废墟”上继续做文章;在艺术市场积极向上时,市场上卖得最好的艺术创作都是批判功能主义、消费主义,许江觉得它们太浅薄,看图说话,甚至连尝试也没有。
  这种常见的植物,往往被作为热情、生命感的象征,但许江赋予了它苦难。他的素描本上,记载着各种各样关于葵的素描:秋葵、冬葵。许江研究葵,他查证了成千上万的葵,没有两个葵盘是相同的。他会想,葵盘倒在地上怎么样,会生根吗?葵与莲能不能共生?
  “5年前,我最早画葵时,我是站在葵园外,我看它们;现在,我已经进到葵园里了,我站在它们面前,我甚至就是葵。我每一笔抹过都非常好奇,看到它在生长。”许江说道,有时,他会不满意,画了3个月,突然感觉不一样,要非常痛苦地跟它“商量”:“对不起,我要把你抹去。”
  许江似乎找到了家乡一种可以无限倾诉的对象,还可以无休止地倾诉下去。汶川大地震后,许江第一次画了茎根断折的葵――以往,他的葵即便在多么恶劣的环境中,都是挣扎向上而没有断折的影子。
  “葵不是我的符号,而是我的全部。”许江说。这位艺术家早年前往德国求学,有趣的是,在国外非架上艺术流行的现实里,他存活下来,成为今天架上艺术的佼佼者。事实上,对于今天利用技术的多媒体艺术和装置艺术,许江并没有多少认同感。
  “技术条件可以塑造很多奇观,但它的危害性也显而易见,它不断地进行复制,使我们失去了原来的敬意和神圣感。技术真正的危害,在于把你连根拔起,你再也不会激动。它会使你越来越浅薄,你没有耐心去等待,眼睛仿佛在多彩的世界中掠过。就像今天,很多人都成了流行娱乐的玩偶一样。”许江说道。
  许江骨子里默认了波特莱尔反技术性的一面,不过,他又认为使用技术的目的如果得当,仍然可以从中找到人文精神。许江经常引用一个寓言。一位讨厌电灯的德国哲学家坚持使用蜡烛,某天家人趁他不在安装了电灯。这位恼怒的哲学家拒绝使用电灯,不巧的是,风吹倒了他的蜡烛。遍寻不着之际,家人打开电灯,发现蜡烛就在脚下。哲学家恍然大悟,电灯也是好东西,可以帮他找回蜡烛。电灯,是技术的象征,蜡烛则是古典时代人文精神的隐喻。
  “绘画在今天给我的提示,是今天和世界的关系。这个年代的绘画,意义在哪里?让人认识与世界的关系。”许江说。坚守葵园,面对葵园,用笔种葵,成了现在许江生活的最大兴趣。他更想唤醒的,是长久以来被忽略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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