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四个地区草根企业的调查表明，人民币升值、原材料价格上涨以及人工成本上涨正在挤压出口企业利润，其中，人民币升值对利润的影响超乎预期，原材料价格上涨的影响最大，而依靠外来劳动力的沿海发达地区的工资压力要远大于依靠本地劳动力的地区。不过，规模经济和产品高端化的企业也显示出产业升级和组织结构优化的星星之火

　　在外部经济不确定性增加、中国国内经济减速的预期中，中国贸易顺差的拐点正在形成，而升值和通胀的相互关系将会贯穿整个2008年，对出口型企业经营产生前所未有的影响。在人民币升值、通货膨胀的宏观背景下，担任着吸收劳动力、出口创汇重任的企业出口是否能够保持增长？一贯的发展模式是否能够持续？中国出口型企业的优势和出路在哪里？我们通过实地走访和调研中国最具出口代表的4个区域—上海、山东、东莞、无锡，试图从草根层面获得答案。
　　我们选择的调研对象是以出口为主的劳动密集型企业，主要原因是，目前中国的出口增长还是主要以劳动密集型为主，从理论上来讲，人民币升值和企业成本增加又对其冲击最大，而且这些企业又是吸收剩余劳动力的主要基地，通过调研这些地区的企业，能够把握中国出口的趋势变化，同时还能了解中国的就业情况。
　　在四地接受调研的24家企业中（表1），以中小企业为主，出口占比都在80%以上。从企业性质看，主要是民营企业和外资独资企业，3家中外合资企业也基本可视为民营企业；从行业类型看，以纺织服装企业较多，机械企业也只是简单的加工装配；从业绩指标看，出口规模大多在2亿元的水平，2007年毛利率基本在15%以内；从2008年1季度的营业情况来看，多数企业并不是很乐观，毛利率下浮可能性非常大，虽然净利率没有精确的统计，但除几家稍高之外，几乎都只在3%左右。

　　成本上涨导致利润下降
　　从2008年1季度经营情况来看，多数企业认为2008年的订单（需求）数量将和2007年持平。同时，多数企业表示美国订单数量的下降比较明显，其中部分份额由欧洲和其他发展中国家填补。这表明美国的次级债危机已经逐步扩散到了美国的实体经济，并通过出口影响到了中国。其中，认为订单持续增长的只有1家，这家企业有较高的市场定价能力和容纳能力，小企业的倒闭也使得其他订单转向这家企业；而肯定订单下降的有5家企业。
　　影响企业利润下降的主要原因是成本的上涨，其中包括人民币升值、原材料价格上涨和工资成本上涨，还有出口退税的下降、融资成本的增长以及环保成本的上涨等（图1）。首先，人民币升值对利润的影响超乎预料。市场通常认为，企业只要运用远期结汇等金融衍生工具就能避免人民币升值所带来的负面影响，不过调研表明，由于中小企业的销售金额（外汇）到账不定期或金额较小而不能和银行签订远期合约，而且签订远期合约也会占用企业周转资金，这些企业减少汇兑损失的方法就是外汇资金到账之后马上结汇成人民币。

　　其次，原材料成本的上涨主要集中在国内采购、贴牌出口的厂家，而对那些两头在外的企业影响较小。
　　再次，人工成本的上涨已经成为一个不可忽视的问题。从区域来看，东莞受工资上涨的影响最大，其原因主要是由于新《劳动法》的实施。前几年，东莞和山东、上海和无锡相比无论在实施力度还是规范程度方面，都有较大的差距，所以新《劳动法》的实施所造成的短期冲击远大于其他三个地方，而其他地区工资上涨的主要原因是物价上涨和公司的一般规定。在东莞地区，2008年单位工资上涨幅度将接近30%，而其他地区平均约10%。不过，人工成本在总成本中占比并不是很高，虽然单位成本有较大幅度的上升，但如果折算成总成本占比，能控制在5%以内。同时我们发现，发达地区的东莞、上海和无锡的工人月薪基本和山东地区接近，大致在1300-1500元的范围内；而这三个地区的职工大多来自于外地，而山东企业却大多来自于本地，从这点看，依靠外来劳动力的沿海发达地区的工资压力要远大于依靠本地劳动力的山东地区，如果今后不能大幅提高工人工资，那么劳动力的结构性失衡将会愈发激烈。
　　我们对两家具有代表性的企业具体分析可以发现，原材料价格的上升对企业影响程度要远大于人民币升值和工资成本的上涨（表2）。虽然人工工资每年有10%-20%的上涨，但由于人工成本只占总成本的10%左右，所以相对于总成本上涨并不是很大；而原材料价格的上涨却在2007年有30%的上涨，在总成本中的占比也在50%以上。

　　渠道拓展困难
　　既然2008年的趋势是出口订单的持平以及减少，而成本却在不断上涨，那么这些企业又是依靠什么来维持经营的呢？调研发现，出口型企业选择的余地并不是很大。虽然多数企业的产品价格都出现了上涨，但和20%-30%的成本上涨相比，价格上涨的幅度只在5%的范围之内。也就是说，上游原材料价格上涨并不能完全传导到下游，出口价格的小幅上涨根本无法覆盖成本的上涨。这主要是由于劳动密集型产业缺乏核心竞争优势，产品采购商（中间商）可以通过全球采购来压低报价；而长期以来“来样加工、贴牌生产”的生产模式限制了生产商开发创新的能力，使其在成本上涨背景下难以通过提高产品档次来提高价格；同时，有些外资独资企业的生产方式是加工外国母公司的半加工品并出口，并不具有提高产品价格的动力，反而存在转移利润的动机。
　　在出口公司中，想转做内销的也并不在少数，但真正能做起来却非常困难，主要是由于没有渠道和需要较大的资金投入。国内销售的竞争已经非常激烈，而且这些公司并没有自己的品牌和销售渠道，所以如果转做内销可能进一步压缩企业的利润。虽然有些公司已经开始加大国内的销售，但只限于销售额在20亿元以上的大企业，而且也非常难以拓展，主要是由于资金占用较大，国内销售的风险也大于对外出口。对于这些企业来说，反而是增加对其他国家的出口是一个较好的选择，相对于美国订单的减少，新兴市场以及欧盟需求的增加也一定程度上弥补了需求的下降。
　　真正增加企业盈利的手段还是强化内部成本的控制，其中关键是企业管理的合理化。虽然原材料价格和人工费用都难以压缩，但是，提高单位时间的生产效率，减少外包业务，以及通过购入机器来代替人工的趋势正在显现（图2）。

　　民营和中小企业受冲击较大
　　调研发现，从盈利能力方面来看，外资企业要好于民营企业，大型企业好于中小企业。相同规模的企业相比，外资企业的平均毛利率要高出民营企业5%左右。在经营上，很多外资企业由于具有外国的销售渠道，虽然也存在盈利能力下降的压力，但要远小于民营企业；而且从管理上看，无论是创新能力还是成本控制能力（人工成本和汇率成本等）都要高出一筹。特别是在人民币升值方面，许多外资企业很早就签订了远期外汇交易合约，有些外资企业采用的是差额结汇方法，用外汇兑换成人民币来发放工人工资以及采购辅料的金额占比都很小，这也避免了人民币升值所造成的汇兑损失。
　　大型企业的盈利能力好于中小企业，主要原因是规模经济。随着一些企业的倒闭，订单转向大型企业；而在经济不确定的环境下，大型企业的稳定性也得以体现。同时，大型企业更具议价能力，不仅能通过开发新产品提高产品单价，而且终端销售商为了节约成本往往也跳过中间商而找到大型企业，提高了双方利润增长的空间。此外，在预期出口规模增长困难的前提下，大型企业正在努力开拓国内市场。
　　总体而言，2008年对以出口为主的劳动密集型企业来说不容乐观，这些企业将面临结构性洗牌，一部分企业退出市场也难以避免。在企业成本难以压缩的情况下，有能力的企业可能会把重点转向国内市场，从长期来看，人工工资的上涨也会促进内需的增长。不过由于大型企业订单稳定，生产和议价能力都强于中小企业，所以洗牌或将有利于大型企业。
作者为长江证券研究所分析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