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通胀上扬、资产价格暴涨下失衡的中国经济，人民币无可避免将加速升值。这一趋势下，中国出口部门面临艰难的转型。受到增长方式转变与美国次级债风波的影响， 中国未来的GDP增速可能放缓。重重矛盾之下，政策的走向备受关注。刘凌云/文

　　货币政策调控还是加速人民币重估
　　关于人民币升值路径的争论，如今再度出现。在2005年7月21日人民币实行浮动汇率制度之前，经济学界已经为此展开了广泛的讨论。最终，出于保护出口与就业的考虑，管理层采取了审慎的渐进式升值。如今，反对者们所预言的另一后果开始浮现：通胀上扬、流动性过剩、资产价格大涨。
　　2007年7月，在食品价格的带动下，消费价格指数（CPI）同比增幅从6月的4.4%劲升至5.6%。多数研究机构都不怀疑，未来几个月通胀压力还会处于较高水平。高盛亚洲经济研究团队（梁红、乔虹、宋宇、易 ）认为自己当前的CPI涨幅预测（2007和2008年分别为4%和3.7%）面临显著的上行风险；中金公司的研究团队（哈继铭、吴华、邢自强）上调了全年CPI为4－4.5%；瑞士信贷的陶冬更提出，CPI会在2008年中达到6.5%，如果气候不作美或石油、原材料进一步涨价，甚至可能冲上8%。这是一个让民众与管理层均深感压力的数字。
　　从金融数据看，7月份的M2同比增长18.48%，创出2006年6月以来的新高；M1同比增长20.94%，创出2001年以来的新高；2007年前7个月人民币新增贷款2.77万亿元，创出历史同期新高，显示流动性依然充裕。
　　与此同时，楼市与股市的强劲表现，也令管理层担忧。2007年1-7月，在一系列调控政策之下，房价涨幅持续高企（图1）。中国房地产协会8月发布的报告认为，由于市场仍然供不应求，下半年房价上涨压力依然较大。从股市看，上证综指已升至5000点以上，被境外媒体看作“非理性繁荣”。但安信证券首席经济学家高善文认为，中国正在进行的资产重估很可能仍然处在“足球赛的上半场”，资产价格未来的进一步重估无可避免。这一判断无疑会令有购房意愿的民众感到沮丧。

　　尽管对于“中国经济是否过热”尚有争论，但分析人士对于紧缩货币政策的预期则持一致意见。8月22日，央行再度加息，上调一年期存款基准利率27个基点至3.6%，上调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18个基点至7.02%。这已是今年以来的第四次加息。不过，摩根士丹利大中华区首席经济学家王庆认为，为稳定通胀预期，央行今年至少还会有一次加息，时间可能在四季度。
　　这是一个有趣的反差：在次级债危机影响下，各国央行纷纷放松信贷，中国央行却不断通过公开市场操作收紧信贷。同时，由于货币政策的效用递减，央行已开始使用更多手段进行调控。比如8月20日，国家外汇管理局放宽个人投资者交易港股，这不仅有助于纾缓国内流动性过剩的压力，也为中国资本账户的开放开启了一道门。
　　这同时显示，至少今年内，人民币升值不会超出预期的幅度。虽然众多分析人士认为加息无法根除中国经济的过热倾向，从而倾向于加快人民币升值的步伐甚至一步到位，以缓解流动性压力和过快的信贷增长，但是渣打银行的经济师王志浩认为，2007年人民币兑美元仍将保持5%的升值幅度。毕竟，如何在人民币升值和保持就业率之间取得平衡，是管理层在政策制定中必须考虑的问题。不过，他同时表示：“减低顺差已成为政策的重中之重，政府已颁布了一系列降低顺差的政策，目前将静观效果，最早到年底，才会重估人民币汇率政策。如果上述政策效果不明显的话，2008 年上半年有可能加速人民币升值步伐。”
　　事实上，今年下半年人民币升值的速度已经加快。按照中金公司的预测，人民币升值未来还会有所加速，2007年底人民币汇率将达1：7.3，2008年底将达到6.79。这一趋势下，出口产业部门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转变经济增长模式的蜕变之痛
　　长期以来，价廉物美的“中国制造”在全球攻城掠地，中国服装、玩具、工艺品、电子产品的低廉价格，也令全球通胀多年来保持低水平。而与此同时，加工贸易的微薄利润也令中国国内一直存在迈向价值链高端的呼声。随着人民币的加速升值和来自环境与资源的约束进一步加强，中国出口产业的这一转型更见迫切，政策的调整也代表了这一方向。
　　7月1日起，553项“高耗能、高污染、资源性”产品的出口退税取消，服装等2268项易引起贸易摩擦的商品的出口退税率被调低；在此之前的4月份，990种产品被列入《2007年加工贸易禁止类商品目录》。这些措施不仅对未来的投资意义深远，也影响到了加工贸易企业和出口厂商当前的现金流。以中国传统的出口主力纺织品为例，据中国纺织工业协会测算，受出口退税率下调影响，2007年下半年服装行业利润将损失48亿元，利润率将下降0.26个百分点。在受冲击较大的出口产业部门，一些盈利性较差的企业可能会陷入破产。
　　如今，中国产品需要面临的不仅仅是改变廉价形象的问题，还包括消除西方消费者心存疑虑的安全隐患。这令一些从事低端制造业的企业感到雪上加霜。2007年8月，美国最大玩具商美泰公司的供货商—佛山市利达玩具有限公司生产的96.7万件玩具产品，因油漆中铅含量超标等问题被召回。随后，国家质监总局暂停了利达公司产品出口，并要求其进行整改。利达玩具合伙人张树鸿面对3000万美元的损失，感到无力应对，在工厂自杀。这一事件，反映了部分企业面临的增长方式转型之痛。为加强产品质量和食品安全工作，8月17日，国务院成立了产品质量和食品安全领导小组，由副总理吴仪担任组长。这或将进一步导致中国出口商品的成本提升。
　　在此之前，由于人民币升值、员工工资与原材料价格上涨，中国企业的利润已经受到挤压。不堪成本上升，中国出口商品的整体价格也因此小幅上涨。美国商务部的数据显示，来自中国的进口商品整体价格5月份环比上涨0.3%，6月份再次上涨0.3%。欧美消费者已经感受到了来自中国的消费品在提价。雷曼兄弟的孙明春和沙巴卡曼（Rob Subbaraman）的研究显示，2007年上半年，中国服装出口的美元价格同比上涨了4%，这与同期人民币升值的幅度大体相当。
　　前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则声称，中国正在向全球输出通胀。但是对于中国企业而言，能够输出的成本上涨压力依然有限。中国的外贸企业表示，在来自印度、越南和东欧等国企业的竞争之下，提价相当困难。事实上，2007年前5个月，中国纺织品服装的出口增速同比下降近9个百分点，来自纺织品服装的贸易顺差同比下降68个百分点。内销与品牌建设，对于中国服装企业日见重要。
　　开拓国内消费市场之外，出口企业也在考虑其他保持产品竞争力与盈利水平的应对之策，比如，继续通过技术进步改善效率，通过并购以规模效应提高生产率，通过向内地产业转移继续压低成本，创建自有品牌等。

　　未来经济增速放缓？
　　经济增长方式转型，已不再是“十一五”规划中的抽象目标，而成为企业努力蜕变的现实需要。虽然这是一场缓慢而艰难的转变，但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经济与政治研究所所长余永定认为，“这种调整正是我们所希望看到的”。政府也为此作好了经济增长放缓的准备：“十一五规划”已把5年间的GDP增速预测调低至平均7.5%，这显著低于过去25年平均9.5%的增长水平。
　　无论从当前的内部抑或外部环境看，这一增速调整都显得相当必要。6月调任摩根士丹利亚洲区主席的史蒂芬·罗奇今年初就提醒：“2007年，美国已经出现经济减缓的趋势，美国消费势头会减弱，中国出口方面会受到比较大的影响。”如今，随着美国次级债风波的影响不断扩散，也有更多的经济学家担心，美国消费者的需求走软可能拖累中国出口，进而影响中国的经济增长。贝尔斯登亚洲公司的高级常务董事葛文高（Michael Kurtz）表示，中国1/5的出口是流向美国，一旦美国消费水平明显滑坡，中国经济有可能严重受损。王庆更进一步提出，次级债危机一旦从金融市场蔓延到实体经济，中国经济增长将会放缓，通货紧缩现象可能出现，包括股市和楼市在内的资产价格都会出现调整。因而，中国股市固然在次级债风波中独善其身，但长远来看，中国经济未必能够与之绝缘。
　　在持续多年的繁荣之后，中国经济下一步的走向已为国内外经济学家广泛关心。在环境危机事件一再爆发后，如何实现经济增长与环保、能耗的平衡，从高消耗大宗商品的增长模式转为低消耗的增长模式？在人民币升值的趋势下，如何保持就业率，同时规避“日本病”？如何实现投资拉动向消费拉动的转变？在通胀与资产价格上涨的背景下，如何完善社会保障？国企和金融改革如何推进？一系列悬而未决的问题与可能的风险，使得政策的走向备受关注。“希腊神话中，雄心勃勃的伊卡洛斯越飞越高，飞近了太阳，终至蜡制翅膀为灼热的阳光所融化。政策操作稍有闪失的话，中国经济也有可能在今年下半年重蹈伊卡洛斯的覆辙—尽管从经济数据看这一结论还很不明朗。”王志浩与同事常钟的担忧或非危言耸听，中国经济增长传奇的延续，与中国经济的完美转身，还有待于政策的精心呵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