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商行对设立村镇银行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它们寄希望于村镇银行在拓展网点布局、吸收低成本存款、提高贷款议价能力和额度方面给发起行带来实惠，但同时又不得不面对村镇银行盈利模式单一、放贷容易吸储难的窘境。 
　　最早一批嚷嚷着转制成村镇银行的是小额贷款公司，但现在它们的拒绝情绪代替了当初的热情。除了发起人制度会让它们丧失实际决策权，村镇银行目前的吸储能力也并未使民资金融满意。
　　业内人士认为，夹在银行与农信社中间的村镇银行已经表现出了各种尴尬。有的村镇银行出现厌农倾向；有的则表示吸收存款异常艰辛；还有的则抱怨村镇银行连基本的汇兑业务都无法办理……这些都直接影响着村镇银行的盈利水平。
　　尽管如此，城商行对村镇银行的“开发”兴趣却有增无减，它们有着怎样的预期？设立在镇、县、郊区的村镇银行到底正在经历怎样的故事？村镇银行的未来将以怎样的方式延续？
　　在抛出诸多问题后，新金融记者开始了对数家村镇银行及农村金融学者的采访，力求以完整的视角还原村镇银行这一群体的困惑与迷茫，未来与希望。
　　
　　城商行发力
　　2006年，银监会批准设立三类新型金融机构，即小额贷款公司、农村资金互助社和村镇银行，农村金融服务得以迅速拓展。时至今日，作为与商业银行有着“血缘”关系的村镇银行已经跨入了第六个发展年头。六年间村镇银行的数量激增。
　　“村镇银行最初定位就是服务三农，所以它们一般设立在县、镇、郊区。它们既做农业也做城商企业。”财通证券首席经济学家、浙江大学金融投资研究中心主任金雪军在接受新金融记者采访时表示，村镇银行设立之初，城市里的几大商业银行都很成熟，但是在县以下能发放贷款的银行网点很少，有的地方甚至只有信用社发放贷款。从某种意义上说，村镇银行丰富了乡村贷款网点。“村镇银行的设立不是为了替代谁，它的存在可以增加农村金融的竞争，改变县以下的地方贷款一家独大的状况。” 金雪军说。
　　据银监会的统计数据显示，截至2011年底，全国242家银行业金融机构共发起设立了726家村镇银行（已开业635家）。
　　不难看出，商业银行对开设村镇银行的热情高涨。某村镇银行信贷部工作人员告诉记者，商业银行之所以看好村镇银行，是因为近两年区域性银行的异地扩张受限，不少银行选择了村镇银行这一曲线扩张路径。截至去年末，12家大中型商业银行如国家开发银行、建行、中行、工行等等，发起设立的村镇银行有110家，103家城市商业银行发起设立365家，120家农村合作金融机构发起设立239家。
　　对于设立村镇银行，不同类型的商业银行态度有别。从占比来看，城商行无疑是村镇银行的主力军。
　　以首批成立的3家村镇银行为例，2007年3月，四川仪陇惠民村镇银行、吉林磐石融丰村镇银行、吉林东丰诚信村镇银行正式挂牌开业。在这三家银行中，两家的发起人是城商行。（前述两家村镇银行的发起行分别为南充市商业银行和吉林市商业银行）。
　　对此，某村镇银行发起行相关人士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表示，发起设立村镇银行，盈利预期与突破异地开展业务的限制是城商行的最大驱动力。也正因此，在随后的几年里，城商行积极投身于村镇银行的建设。2010年以前，全国共有村镇银行110余家，其中约80%的发起行为城商行。
　　据上市银行已经公布的中报显示，民生银行对于村镇银行的态度最为积极。截至报告期日，民生银行共设立23家民生村镇银行，存款余额共计118.77亿元，贷款余额共计88.70亿元；实现税后净利润合计1.30亿元。
　　对此，民生证券分析师李锋认为，对民生而言，开设村镇银行主要从四方面受益，分别是拓展网点布局，吸收低成本存款，贷款议价能力较强和额度、指标等受限制较小。“国内银行开设村镇银行有利于扩大存款基础、延伸业务至县域，从国内银行的角度来看，发起设立村镇银行既有完成国家计划任务的需要，也有主观上扩展网点的目的。”李锋表示。
尴尬的发起人
　　在我国，村镇银行的建立采取发起人制度，发起人必须是现有的金融机构，这一制度被政策制定者认为是一项保证村镇银行健康发展的重要举措。但是，实践中发现，发起人制度某种程度上限制了村镇银行服务“三农”和农村企业作用的发挥，也使得村镇银行的健康发展受到影响。
　　“建立村镇银行的目的是增加农村金融供给，提高农村金融市场的竞争力，从而形成有效的农村金融市场。而发起人制度与实现这一目标并没有必然的关联性，反而不利于这一目标的实现。” 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任常青表示。
　　而从监管部门的角度来看，“银行业金融机构为主发起人”的准入门槛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起到降低风险的作用。两难的是，被束缚在金融框架之内的村镇银行在许多方面无法按照商业银行的标准来要求，而从发起行的类型来看，大型国有银行显得动力不足，区域性银行、外资银行有些时候却会偏离了支农轨道。
　　对此，任常青表示，目前发起村镇银行的银行业金融机构大多是城市商业银行，它们本不具备农村金融市场的经验，进入农村市场后，难以适应市场的需求，只好服务那些自己最为熟知的非农客户，其结果只是把城市业务扩展到县城，而没有真正增加农村金融的供给。  
　　在他看来，发起人制度带来的一个重要问题是村镇银行成为现有金融机构异地发展的桥梁——从最初的发起成立村镇银行可以给发起行开办城市分支行提供便利，到后来的村镇银行本身成为发起行扩展地盘的工具。“这也就是为什么大型银行发起成立村镇银行的积极性不高，而在城市开展业务的城市商业银行积极性颇高的原因，这种情况下成立的村镇银行不可能成为真正服务农村的农村金融机构。”任常青表示。
　　另一方面，受限于发起人为银行业金融机构的限制，很多民间资本即使参与其中，也无法获得经营决策权。中国社科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张元红表示，这在很大程度上打击了民间资本的积极性。
　　银监会去年发布《关于加快发展新型农村金融机构有关事宜的通知》，“允许资产管理公司发起设立村镇银行”。国务院去年5月下发《关于鼓励和引导民间投资健康发展的若干意见》，“鼓励民间资本发起或参与设立村镇银行等金融机构，放宽村镇银行或社区银行中法人银行最低出资比例的限制”。
　　对于鼓励民营资本进入银行业，银监会办公厅副主任杨少俊日前透露，从政策上而言，村镇银行在经营若干年之后，银行业的持股和其他资本持股的相对比例是可以调整的，根据运营状况、管理状况的需求，银行可以减持甚至全部退出村镇银行。“为了落实国务院新36条，我们也出台了实施细则。”杨少俊表示。在这一细则中，银监会将村镇银行主发起行的最低持股比例由前期的20%降低到15%。
　　放贷容易吸储难
　　事实上，作为新型农村金融机构的村镇银行，一直以来得到监管部门颇多的扶植与支持。银监会曾计划在2009至2011年的三年间，在全国35个省（市/区）、计划单列市共设立1294家新型农村金融机构，其中村镇银行1027家。
　　然而，现在看来，村镇银行在发展中似乎面临着一些瓶颈，三年设立1027家村镇银行的数量目标也已经逐渐被淡化，业内人士将此看作是从重量到重质的转变。
　　一位曾派驻村镇银行工作的国有银行工作人员告诉记者，村镇银行主要的盈利手段还是传统放贷业务。“农民贷款和企业贷款都做，但做农户贷款单笔额度小、风险较高，而且下乡做贷前调查、贷后管理的成本也高，所以村镇银行更愿意就近选择信息对称、单笔贷款额度较大、服务成本更低的县域工商户、中小企业。”该银行人士说。
　　但村镇银行在盈利方面似乎与其他商业银行存在差距。“村镇银行定位是服务三农，农户贷款占村镇银行的比重不小，但农信社显然更贴近农村和农民。” 金雪军说。
　　以传统放贷作为主要盈利点就需要大量的存款作为基础。但目前来看，“放贷容易吸储难”成为村镇银行的通病。某村镇银行发起行工作人员对记者大吐苦水：“当初设立村镇银行的主要原因是想吸收农村的低成本资金，但农民好像更愿意把钱存进农信社。”
　　很多时候，村镇银行只是在县城有一家网点（极少数开设了一两个支行），而在乡镇通常没有网点，但农信社在农村的田间地头遍地开花，农民更愿意就近选择存取款更方便的农信社。在网点布局上，村镇银行显然没有优势。此外，很多农村地区是典型的“打工经济”，外出务工收入是当地经济的支柱，任何一笔从外地汇入的款项都会产生昂贵的汇费，所以村镇银行在汇兑业务上竞争不过农行、邮储银行、农信社。
　　对此，前述发起行人士表示认同：“村镇银行起步较晚，市场知名度低，有的老百姓认为是‘私人开的银行’，不敢来存款。加之基层网点数量少、支付结算功能弱，同时，由于跨地区业务受限，村镇银行的存贷款客户通常属于同一地区，这也使得流动性风险更加突出。下大力气拉来的大额存款也不敢用于发放贷款，只能转存到其他大银行以备应急之需。所以村镇银行吸收存款难度很大，这将直接制约其他业务的开展。”
　　偏离支农轨道
　　由于目前村镇银行在监管方面有严格的地域限制，不能跨地区进行存贷业务，存款来源十分有限，在盈利的压力下，一些村镇银行的贷存比已经超过了监管红线，个别银行甚至超过了100%，流动性风险堪忧。尽管银监会给予了村镇银行存贷比指标五年的宽限期，但对许多村镇银行而言，到期达标的压力依然存在。以浙江省为例，统计显示，截至今年3月末，已开业村镇银行各项存款余额1758亿元，各项贷款余额1751亿元，存贷比逾100%。
　　从盈利能力的角度来看，由于农村市场的特殊性及客户群体的局限性，村镇银行主要的业务以向农户和微小企业发放小额贷款为主，这在很大程度上限制了村镇银行的盈利能力。
　　某村镇银行信贷部人士表示：“目前村镇银行发放的贷款额度都比较小，一般为2万～10万元，其中2万元以下的
　　尽管作为新型农村金融机构，村镇银行肩负着完善农村金融、支持农村经济发展的社会责任，但是一直以来，村镇银行得到的政策优惠却不比农信社。
　但张元红对村镇银行目前的业务模式很乐观。“村镇银行虽然放贷额度不大，但是利率可以浮动得高一些。小微企业或农户贷不到款，不是因为他们付不起利息，而是资质无法满足大银行的要求，大银行把他们排除在外。村镇银行对他们的抵押贷款或担保要求可能会松一些，但银行这样做也有风险，那么这部分风险就可以从浮动利率上加以补偿。对那些贷款户来说，能不能够顺利拿到贷款更加重要，利息高低不是他们首要考虑的问题。”张元红说。
　　前述信贷部人士表示，虽然相比于其他类型的贷款，小额信贷更应体现风险定价的原则，也就是采用较高的利率来维持经营的高成本、覆盖高风险。但现实的情况是，许多村镇银行的小额贷款利率甚至比农信社还要低。“村镇银行‘支农’原则需要一个相对较低的利率水平，执行高利率的风险定价相当困难。所以这也严重制约着村镇银行的盈利水平。”
　　记者查阅多家村镇银行公开报告发现，村镇银行的盈利情况并不理想。以交通银行设立的村镇银行为例，截至去年末，安吉交银村镇银行全年实现净利润人民币0.13亿元，大邑交银村镇银行全年实现净利润人民币0.10亿元，新疆石河子交银村镇银行全年净亏损人民币0.05亿元。
　　事实上，除了资金、盈利的瓶颈之外，村镇银行的发展还面临着其他方面的制约，比如财税扶持政策不配套，扶植力度不够。“同是服务‘三农’，农信社所交的营业税要比村镇银行低，而且所得税的征收方面，农信社与村镇银行的待遇也不同。”某村镇银行相关部门负责人抱怨说。
　　从某种意义上说，部分村镇银行偏离支农轨道是有原因的。尽管作为新型农村金融机构，村镇银行肩负着完善农村金融、支持农村经济发展的社会责任，但是一直以来，村镇银行得到的政策优惠却不比农信社。农信社可以享受税收方面的优惠、农业贷款的贴息，而村镇银行在营业税、所得税方面参照的却是商业银行的标准。迫于盈利压力，部分村镇银行开展的业务渐渐偏离了支农轨道。
　　根据中信建投证券的统计，2011年，新型农村金融机构投放的涉农贷款占全部涉农贷款的比重只有0.9%，而从机构数量上看，村镇银行占新型农村金融机构的比例为92%。
　　对此，中国社科院农村发展研究所副所长杜晓山曾表示，“有些村镇银行只做县城的小型企业客户，真正深入乡村级别的还是少数，这其实就是变相的‘非农’。农民应该是村镇银行服务的主体，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未来出路
　　“村镇银行可以为农村信用合作组织批放存款与贷款，既克服了银行信息不足与农村运营成本过高问题，也增强了农户金融服务能力。”银河证券首席经济学家左晓蕾表示。在她看来，作为与商业银行有着血缘关系的村镇银行，应探索与种养大户、家庭（牧场）农场、农业专业合作社、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发展相适应的融资服务模式，甚至需要脱胎换骨开拓农村金融市场。
　　另一方面，从发起人来看，任常青建议放松发起人的限制条件，从而筛选出真正想投资于农村金融的投资者和经营者，这将有助于农村金融落后地区村镇银行的发展。
　　事实上，相对于其他银行业金融机构，入股村镇银行的条件门槛并不高，其中包括企业财务状况良好，入股前上一年度盈利；年终分配后，净资产达到全部资产的10%以上；入股资金来源合法，不得以借贷资金入股，不得以他人委托资金入股等方面。“正因为门槛不高，所以很多民间资本希望加入。”张元红说。
　　据了解，目前温州最大的民营企业正泰集团已有意向将旗下的一家小额贷款公司转制成为村镇银行。武汉市将鼓励和引导民间资本进入金融领域，探索设立民间资本服务中心，引导民间金融机构聚集，打造武汉民间金融一条街，推动形成民间金融的“武汉价格”，并积极引进民营资本参股地方法人金融机构和村镇银行。
　　尽管民资跃跃欲试的热情不减，但令这些有意向的企业颇为无奈的是“10%”的持股上限——根据《村镇银行管理暂行规定》，这是除银行业金融机构外股东持股的最高比例。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削减着民企的热情，它们改变不了发起行的主角地位。这就是文章开头所说小额贷款公司对转制村镇银行不太感冒的原因。此次获批的温州金改方案也提出，符合条件的小额贷款公司可依法改制为村镇银行。但通过记者对多家小贷公司采访发现，它们对“村镇银行”兴趣不大。在全国人大财经委员会副主任吴晓灵看来，小额贷款公司的前景不应该是当村镇银行，因为小贷公司经营的小额业务和银行经营业务在技术上存在很大差别。同时吴晓灵认为，放宽村镇银行发起和大股东的资格限制，对金融机构的发展非常重要。
　　此外，从监管来看，业内人士普遍认为加强监管是保证村镇银行健康发展的重要因素，村镇银行是被赋予特定使命的金融机构，因此，监管方面也要体现这一使命。任常青表示，“对村镇银行监管的一项重要内容是信贷投向和单笔贷款的额度，要在监管上体现村镇银行服务农村和农村企业的特点，而这一使命的最终实现也离不开监管部门的监管；对于把资金主要投向城市和非农行业、主要发放大额贷款的金融机构，要在监管上给予严厉的制裁。此外，监管部门要鼓励村镇银行创新信贷技术，开发适合农村的信用贷款产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