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理财频道 > 读书副刊 > 正文
内蒙古 不醉不罢休
来源:第一财经日报 发布时间:2013年12月14日 05:55 作者:仲夏
    [ 因为我爱你,我可以克服恐惧,跟你来到这未知世界;因为我爱你,我可以众叛亲离,只求你在我身边;因为我爱你,我可以忘记故乡的桃花流水,在古道西风中遥望大雁南归
    向往沙漠的人,大抵身体里都住着一个不羁的灵魂,平时看似坐在文山会海里,心里头却上演着荡气回肠的武侠片和为爱痴狂的文艺片。
    茫茫大漠,无边无际,除了偶尔几株干瘪的野草苟延残喘着,还有被烈日烤焦的甲壳虫发出金属蓝光,别无他物。但沙漠并不单调,大风吹得云飞跑,太阳便蒙太奇一样移动,行云流水地抚过起伏的沙丘,这边才暗下去,那边又金灿灿地亮起来,笔触像一点点晕染的水墨,色调如凝重醇厚的油画。
    大漠孤烟直的意境只存在于古诗中,狂风裹着沙铺天盖地席卷而来,有点重量的沙竟像烟尘一般,打在身上生疼,不一会儿,就半被飞沙埋了。
    这里的天黑得晚,晚上8点多,太阳才恋恋不舍地往沙里坠。血红的夕阳透过云层射出一道道金光,将天分成两半,一半暗蓝一半火橙,沙丘像层层叠叠的山峦,圆滚滚的火盘一寸寸沉下去,直到完全沉到地平线下面,被沙漠吞噬。
    “人生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西边黄河流。”中国人是很有点武侠精神的,许多男孩在认识这个现实世界之前,就先认识了虚拟的武侠世界。
    在他们年少的时候,都主演过这样一个故事吧:身怀绝世武功,玉树临风,却不知道自己身世,一路被仇家追杀。偶遇一倾城美人,亡命至大漠,终于摆脱了仇家,从此两人浪迹天涯。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流浪,流浪,这真是个浪漫至极的词,非是文艺入骨的人才做得出。抛开一切所拥有的,全部清零,无牵无挂地上路,说走就走,不必问我的过去,也不在乎明天在哪里,命运安排,悉听尊便。
    几个人能有这样洒脱的胸怀?有些事如果不做,一辈子就不会做了。很多人说等我有钱了就去流浪,那只是个笑话,结局是头发花白了还在念叨。
    若是女子,大半与爱情有关。“请允许我尘埃落定,用沉默埋葬了过去,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才隐居在这沙漠里。”究竟要怎样炽热的爱,才能让一个女子甘心做一朵沙漠玫瑰,究竟要怎样浓烈的情,才能义无反顾地背井离乡。问问三毛便知,她是幸运的,得到一个值得她这样做,也愿意陪她这样做的人。
    爱情不就该是飞蛾扑火吗?瞻前顾后的怎么能算爱情?恕我天真,爱一个人,应该是他叫我去死,我不敢多活一秒。可世间大多感情,连平淡的流年也经不起。我望着你的眼睛,说要去流浪,你会拉起我的手,轻轻在我耳边说:“跟我走”吗?
    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和我在沙漠里听驼铃、搭帐篷、弹琴看书,把对方当做整个世界的话,那我只好做一个吉卜赛女郎,带上水晶球和塔罗牌,独自漫无目的地走下去。没有国界、没有边疆、没有尽头。
    还真遇到了这样一个女子。因为飞机延误,走进一家拉面馆,女服务员听到我说上海话,过来说了句:“阿拉格得么子虐,则有牛虐。”(我们这里没猪肉,只有牛肉。)其标准程度让我诧异,千里之外的异乡怎么会有人说一口正宗上海话呢?
    原以为是和上海游客学的,攀谈后才得知,里面有个世俗版的三毛和荷西。这个28岁的女服务员是土生土长的上海姑娘,和一个青海回族小伙相恋,远嫁他乡。新婚半年后,丈夫哥哥的店里缺人手,她就把上海的拉面店关了,跟着丈夫到内蒙古帮忙。
    我是她遇到的第三批上海人,听到乡音,她非常激动,兴奋地跑去和丈夫说又遇到老乡了。在这里的5个多月里,她哪儿都没去过,整天在店里忙,知道我刚从沙漠回来,羡慕地对丈夫说:“你都不带我去。”小伙挺帅,憨厚地笑笑,默默帮妻子切瓜,她边埋怨丈夫买那么贵的瓜,边招呼我吃,“再不说上海话就不会说了。”
    一个鱼米之乡的女子,嫁到西北荒漠,要多么深沉的爱和强大的内心才能承受。“家里当然反对,反对也没用,以前也找过上海人,都不好,喜欢啃老。认识他之前,觉得西北人都很恐怖,更别说嫁了,要么脑子坏了。”她自嘲道,“现在我就是脑子坏了。”
    因为我爱你,我可以克服恐惧,跟你来到这未知世界;因为我爱你,我可以众叛亲离,只求你在我身边;因为我爱你,我可以忘记故乡的桃花流水,在古道西风中遥望大雁南归。只是偶尔,她也会想念家乡,“家里浦东浦西都有房子,我妈天天打电话催我回去,这里实在太荒凉了。其实我连青海都没去过,他家有8个孩子,爸妈都70多岁了,我和他们有代沟。”
    更多时候,她爽朗地和客人聊着天,一有空就算账,“今天营业额3800元,昨天4000多元呢。现在钱难赚,以前这里人来吃饭都不看价格的,几年前最便宜的面也要15元。”
    鄂尔多斯市中心是东胜老城,政府偏偏要在康巴什建新城,结果建了个鬼城,白天还有点人上班,夜里连个鬼影也瞧不见。依靠资源发展起来的经济泡沫早已破灭,外乡人纷纷失业出走,鼎盛时期大兴土木造的高楼入住率仅30%,虚高的房价一落千丈,排队买来的房子都砸在手里,几乎每个当地人都有五六套,房子不值钱了,可房贷还值钱,只好把车子卖了还贷。
    出租车司机回忆起当年满街豪车的景象还感慨不已,如今早已卖的卖,剩下的也只能停在车库里积灰。走在康巴什的街上,随处可见经济大萧条过后的残局,很多豪华酒店出师未捷身先死,还未开张就已倒闭。
    林立的高楼光鲜亮丽,毫不逊色于任何大都市,走近了才发现,楼顶封了一半,电梯装了一半,涂料刷了一半,压根就没人住过。比毛坯房更多的是烂尾楼,门口的黄沙、吊车还在,开发商却已不知所终,继续造要钱,拆了更要钱,只好烂下去。
    这些半成品高楼夹杂在建成的新楼之间,一个个黑洞洞的窗瞪大着眼睛,让人触目惊心,这还是在太阳底下,要是半夜,怎么叫人敢靠近这么座空城。
    回到家里,脱下鞋子,沙子落了一地。
    (作者为本报记者)
  • 微博
  • 微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