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中旬，中国私募股权市场再传重量级消息，由国际私募巨头KKR牵头，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和中金直投公司组成的财团，为获得远东租赁的少数股权，慷慨地签出了1.6亿美元的支票。其中，KKR一家就付出了1亿美元。
　　平心而言，这单生意的金额并非那么惊人。但是，看看收购者们的名字，任何人都不会无动于衷。KKR作为私募基金的翘楚，行业地位自然不用赘述，其余两家，新加坡政府投资公司和中金直投，也都在各自领域有着非常强的实力。
　　但反观收购对象，却似乎名不见经传。在2007年以来的牛熊交替中，中国资本市场一直都受到各方的高度关注。如果说这些巨鳄收购的是哪家知名证券公司、银保险，或者是基金巨头，都不会让人产生太大的好奇。但是，三家知名机构联手收购的却是一家不太有名的租赁公司。租赁公司有这么好吗？巨鳄的举动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但从收购完成后，投资方几位重量级人物的发言来看，他们一定是做了一笔好生意。在新闻稿中，三家机构的发言人都不约而同地用到了“非常荣幸”这个词，表示非常荣幸能够有机会投资远东租赁。
　　究竟KKR们完成了怎样一笔好生意？未来，他们真能从这笔收购中大赚一笔吗？不妨让我们一起来揭开金融租赁公司的神秘面纱。
　　风起云涌放贷潮“和银行相比，我们属于新金融。”在上海，一位租赁公司的经理对本刊记者说道。这位经理曾经在银行任职多年，按他的说法，之所以选择跳槽，除了高薪，还看中了租赁公司的“新”，以及“新”带来的高速成长。
　　严格来说，租赁公司已经不能算是中国金融行业的新事物了。早在1987年，中国租赁有限公司的成立就标志着租赁行业的出现。但在过去，租赁公司一直没能在银行林立的中国信贷市场占据一席之地。
　　早期，制约租赁行业做大做强的根本原因就是经营不规范。那些曾经被政府撤销经营牌照的租赁公司，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主要经营房地产业务，资金来源则是高息揽存。因此，只要碰上宏观调控，租赁公司就要出问题。广东国际（金融）租赁公司、华阳（金融）租赁公司和海南国际租赁公司先后因为类似的问题被责令关闭。
　　随后，金融租赁公司就进入了蛰伏期。在这个过程中，租赁公司大多找到了强大的靠山，比如本文的主角远东租赁，就投入到大型央企中化集团门下，办公地点也从沈阳搬到了上海。
　　而金融租赁行业的爆发，应该是在2009年。近几年，越来越多的企业接触到了相对银行更为神秘的金融租赁公司。在今年上半年的信贷狂潮中，放贷达到了最高点，而租赁公司的业务也基本上达到了饱和。
　　“我觉得KKR做了一笔好生意。”曾有金融租赁的业内人士这样告诉记者，“你只要看看今年我们的业绩增长就知道了。”事实上，远不止是租赁公司，所有从事放贷业务的金融机构，今年的利润表都会很好看。
　　2009年，在全球经济依然笼罩在阴云之下的时候，中国却已经确定可以达到8%的经济增长目标。能够做到这一点，不仅要归功于政府的“4万亿”财政刺激，更要感谢商业银行的慷慨放贷。
　　“即使在年初，央行也没有任何文件表示要放松银根。但是从种种迹象已经能够看出，那时候主管单位是希望我们能够积极一些。”在浙江宁波，建设银行一位负责信贷的管理人员说道。
　　4万亿的投资，背后更有10万亿的新增信贷，这就是2009年中国经济的真实写照。“信贷增长发疯了。”在二季度，连银行内部人士都惊叹于屡创新高的信贷增长。这时候，自然每家贷款机构的业绩都不错。但是，这一切似乎也隐藏着忧患，房价狂涨预示着通胀可能重启，过快的信贷增长可能让银行重回十年前的坏账时代。
　　于是，到了7月份，当中央政府看到经济复苏的前景比较确定之后，就开始下决心收紧银根了，于是银行信贷增长戛然而止。
　　上述提到的那位建设银行管理人员解释道，“从6月份开始，就有文件开始提醒我们应该收紧银根了，随后行政命令也下来了，我们自然要收手了。”可以这么说，在银行放手大干的上半年，金融租赁公司也一起涌入了2009年的放贷大潮；而当银行逐渐收手的时候，金融租赁却依然延续着疯狂的表现。
　　11月份，记者在北京友谊饭店见到了民生租赁的一位经理。当天大雪已经横扫北京，却依然无法熄灭这位经理的放贷热情，“这周我们团队的放贷金额就有6亿，一点都不比上半年差。”2009年的金融租赁公司，就是在这样特殊的背景下，吸引了私募基金的特别关注。
　　和银行抢生意自1987年至今，中国信贷市场早已经过几度轮回。虽然其间金融市场不断发展，但是中国银行体系的固有问题还是难以解决。
　　中国的储蓄额和欧美相比，可以称得上是天文数字，但这丝毫不影响中国银行业的强势地位。“中国的储蓄额高，但投资欲望更强烈。”美林新兴市场首席经济学家Michael Harnett谈道，“相比企业的融资要求，贷款还是紧缺的。”而对于市场来说，最大的问题，则是中小企业很难从银行、特别是国有大型银行那里拿到钱。
　　尽管城市商业银行的兴起，让一些中小企业看到了融资希望，但是蓬勃发展的草根经济还是呼唤着更多专业贷款机构的兴起，比如租赁公司的发展，就是中小企业乐于见到的。
　　目前，中国从事融资租赁的公司大约有160余家，2008年业务额约1500亿元，占当年信贷总额的比例不到3%。在欧美国家，这个比例则达到了20%以上。因此，金融租赁行业的发展前景还很大。
　　从经营上看，租赁公司的利率肯定比银行要高出不少，那么他们的优势何在呢？优势就在于经营灵活。在租赁过程中，租赁公司可以充当多种角色，最简单的就是由租赁公司买下设备，然后租给企业使用，企业就免去了一次性偿付资金的压力。同时，租赁公司还可以进行回租和转租赁。比如回租就是，需要资金的企业可以先把设备卖给租赁公司，在获得资金后支付一定的利息，再把设备租回来使用。而这些功能，都是银行所无法做到的。
　　而对于企业来说，接受融资租赁或者经营租赁，也就只承担了有限风险，只需要把部分资产作为抵押品交付给租赁公司，不用像贷款那样承担连带责任。
　　租赁公司的一位经理告诉记者，“发展多种金融业务，是我们高层愿意看到的。”何止如此，金融的多样性，应该是中国经济发展必不可少的条件。
　　即使是在资本市场高度发达的美国，融资租赁也被视为“朝阳产业”，是一种可与信贷相媲美的融资工具。一位出身招商银行的租赁经理就毫不讳言地说道，“我们就是和银行抢生意的。”
　　不算强的远东租赁“远东租赁在我们行业里绝对不算是多么强的公司，行业里最有竞争力的还是我们银行系的租赁公司。”在金贸大厦的大堂里，一位租赁行业的高级管理人员向本刊记者谈起了KKR的收购目标，“工银租赁、建银租赁、招商租赁和民生租赁，哪家不强过远东租赁？！”之所以在银行系租赁看来，远东租赁的实力有限，主要就是因为远东租赁的资本金比较单薄。
　　和银行一样，金融租赁公司也一样要遵守巴塞尔协议对于商业银行做出的资本金约束：核心资本（自有资本）充足率必须达到4%，而资本（资本包括核心资本，以及由次级债和混合资本债组成的附属资本）充足率必须达到8%。
　　简单来说，要做金融租赁，首先要有钱；没有资本金，业务根本无法开展。
　　经历了20多年的发展，中国的金融租赁公司已经形成了竞争格局。相比银行，租赁公司之间的经营差异性很大。说到底，还是由于其自身资质的差异造成了经营模式上的差别。
　　通常说到金融租赁公司时，首先就要区分银行系租赁公司和非银行系租赁公司。租赁公司的资本金包括股本、附属资本、利润和债务资金。
　　银行系的租赁公司，以招商租赁和民生租赁为例，它们的资金来源是商业银行的储蓄资金，成本较低，因此他们放贷的利率也就只比银行借贷高出几个百分点。而包括远东租赁在内的非银行系租赁公司，它们只能通过拆借市场获得资金，利率就要比贷款高得多，而且业务规模也无法发展得太大。
　　比如航空租赁，就是金融租赁公司都在争抢的业务。但是飞机的价格极高，占用租赁公司的资本金也很高。在得到KKR注资之前，远东租赁的注册资本不过6000万美元，其能够拆入的资金也因为受到自有资金比例的限制，非常有限。因此，想做大业务，比如介入航空租赁，就非常困难。
　　不少业内人士告诉本刊记者，KKR之所以选择收购远东租赁，是因为远东租赁最为缺钱。银行系的租赁公司大都资本金充足，根本不需要KKR的注资。而远东租赁的大股东中化集团虽然也是央企，但却难以像银行那样大手笔地为远东租赁提供现金。据市场人士透露，远东租赁的业务规模大约为100亿，已经达到了其资本金能够承受的上限。如果不补充资金，业务发展已经非常困难了。
　　“租赁公司的经营是完全商业化的。因为央行限制了存贷款利率的上限，因此银行间的利率竞争小一些。”某租赁公司经理谈起了资金成本对于他们的意义，“对我们来说，很重要的环节就是能够获得尽可能多的廉价资金，成本关系到我们的生存。”从市场上拆借来的资金，无论多么廉价，也都存在风险。相对而言，完全没有风险的资本金，自然是远东租赁求之不得的。
　　当然，如果远东租赁在市场上没有出众之处，它想从精明的KKR那里拿到钱，只能是一厢情愿。KKR能够和远东一拍即合，必定是因为远东租赁的经营之道有独到之处。
　　远东之路以远东租赁的固有实力，即使得到了KKR的注资，也依然难以和其他银行系租赁公司抗衡。因此，远东租赁就必须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来。简单来说，远东租赁必须寻找到租赁行业的细分市场。
　　或许因为小，或许因为资本金相对薄弱，远东租赁走的路和其他租赁公司都有所不同，它在细分市场上的能力，不仅争取到了客户，也让投资者刮目相看。
　　事实上，走出自己的路，并不容易。因为不仅是远东租赁，其他租赁公司也都想这么做，但是谈何容易。中租公司作为中国市场上最早的租赁公司，照理说早就该摸索出一条自己的发展道路。但事实上，中租公司近年来一直在惨淡经营。相比一下，也才能看出远东租赁的强大之处。
　　“为了帮助我们的客户完成一笔车辆采购的融资租赁，我们曾经找过几家银行租赁公司。首先想到银行租赁公司，是因为他们招牌响亮，但是很遗憾，根本无法合作，因为银行租赁根本不接手3000万以下的业务。”在上海，一家证券公司并购部门的经理告诉记者，“后来我们接触了远东租赁，双方合作得很好。相比其他公司，他们的业务经营更加灵活。当然，价格也更贵些。”KKR的代表就曾谈道，远东租赁在教育领域的业务发展，让他们对这家企业刮目相看。KKR人士谈到的教育领域业务，指的应该就是远东租赁公司经理曾经对记者一再提及的“校校通工程”。而事实上，这桩案例甚至被远东租赁写到了官方网站上。
　　为了发展基础教育，教育部希望用5到10年时间，让全国90％的中小学能够上网，使中小学师生都能共享网上教育资源，这项浩大的工程就是“校校通工程”。
　　安徽省的校校通工程被业内人士认为是大单，但是却没有几家能做。银行是中国资本市场提供资金能力最强的主体，但是因为教育部门的担保和抵押品达不到银行的要求，而根本无法介入这单业务。
　　对于租赁公司来说，做这个项目也不太容易，因为融资租赁在实务操作中涉及了融资、商务、财务、风险控制等各个环节，任何一环出现问题都会直接影响租金的顺利回收。举个简单的例子来说，如果完工速度较迟，那么租金回收就会受到影响。由于校校通涉及的区域广大，各个学校也存在较大差异，因此风险非常大。
　　但是在2005年，远东租赁的管理层就开始亲自推动，介入这单业务。在当年的7月28日，远东租赁公司就与联想公司、安徽安联公司签署了安徽省首期校校通工程融资租赁全套合同，以融资租赁方式为超过500所学校提供了媒体教育的硬件设备。
　　至今，远东租赁仍在其官方网页上回忆这是一场“硬仗”。可以这么说，远东租赁的每一单交易都是这样的“硬仗”，利用有限的资金来发展业务。长袖善舞之间，也终于打动了国际资本市场的玩家。
　　但是，在远东租赁经营的背后，还有一个无法回避的话题，那就是风险如何控制。
　　如何风控或许，未来几年租赁业务可能会得到政府的支持，因为它们的客户就是那些融资难的中小企业。同时，这一业务可以帮助中小企业以更少量的资金获得所需的设备，发展也有着更广阔的想象空间。但无论是政策，还是想像空间，都无法从根本上消灭风险。
　　“在资本市场上，有一个这样的法则，只要你肯冒风险，就能跑得比别人快些。但是，在风险爆发的时候，倒下的可能性也最大。”2008年9月，在雷曼兄弟倒下不久，一位前雷曼分析师颇有感悟地对记者说道。
　　当年，华尔街普遍认为雷曼兄弟是经营最为灵活的公司。但是，在金融危机的大潮之下，最先轰然倒下的也正是这家经营灵活的公司。
　　当年雷曼的崛起，高杠杆功不可没。但是高杠杆总是和高风险形影不离，因此这家有着全球最强研究团队的金融巨头，最终也逃不过破产保护的命运。
　　如今，远东租赁面前也摆着同样的难题，凭借着6000万美元的资本金，想要做大，必须完全调动拆借资金，但是风险怎么控制？
　　事实上，相比银行，金融租赁公司的风险本来就比较大。“我们的客户主要都是中小企业，它们很难从银行拿到钱。”招商租赁的一位经理这样说道。
　　由于风险高，租赁公司通常都希望客户在设备抵押的基础上，能够再追加更为可靠的担保，这样似乎能够安全一些。
　　但是，为了抢占市场，整个租赁行业的思维都发生了变化。
　　“2009年上半年，我们的业务好极了。比如股权质押，就让我们大赚特赚。”一位银行系的租赁公司高管谈起了现在的租赁市场竞争，已经越来越像“价格战”了，“但是到了下半年，大家都来抢市场，现在市场利率也越来越低。”这位高管总结了发展新市场的两大方向，第一，缩小利润空间来降低放贷利润，这是他自己及其他领导都不愿意接受的；第二，将业务扩展到那些风险更大的领域去，“当然，要做好风控。”但是连他自己也知道，风控并不是那么好做的。
　　在追求业绩增长的压力下，金融租赁公司的底线开始松动。某位租赁公司经理告诉记者，“我们也挺为难的，因为完成任务的压力很大。为了追求业绩增长，我们开始接触那些并不起眼的企业，而且它们也都拿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抵押品。”在本刊记者的采访中，几乎所有经理都抱怨，最难打交道的就是自己公司的风险控制部门。“应该说，和客户接触还是比较容易的，因为在中小企业融资难的中国，客户还是非常缺钱的。但是，要让我们的风控部门相信这些企业的还贷能力，却不是那么容易的。”究竟利润和风险的平衡点在哪里？是所有金融租赁公司都必须面对的问题。
　　因此，KKR在入股之后，不仅要帮助远东租赁扩展业务，更要帮助其增强风险对抗能力。当然，KKR们给远东租赁带来的1.6亿美元，本身就是雪中送炭，这个数字甚至超过了注资前远东租赁注册资本6000万美元的两倍，势必能够为远东租赁的未来发展添砖加瓦。
　　但是，仅仅依靠这笔钱依然难以解决其固有的资本金短缺问题。因此可以预见，KKR势必会推动远东租赁发行银行次级债和混合资本债，来进一步增强资本实力。再随后的上市融资，不仅能够从根本上增强远东租赁的实力，也为KKR们的退出做好了铺垫。
　　或许最终走上上市之路，才能从根本上解决金融租赁公司的资本金问题，也能让这些公司的风险降低。而且，欧美国家租赁公司上市也不是什么新鲜事情。或许有一天，A股市场就将迎来这些资本市场的新军。因此，不只是远东租赁，相信更多租赁公司都在酝酿上市。民生租赁的一位经理也曾对记者说道，“我们上市只是时间问题。”当前全球都在讨论，中国的银行信贷激增，会不会为未来的银行坏账增加埋下伏笔。如果不做好风控，KKR完全有可能在远东租赁身下折戟沉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