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这个标题是周其仁教授在联想之星Will大会上开的一个玩笑，因果是反的，后文书有详细阐述，当日演讲的主题要义在于支撑未来中国经济的四个支点，其一是市场力量，其二是全球化机遇，其三是高密度经济体的建设，其四则是创新。

　　在周其仁看来，经济下行是创新的因，是创新的充分条件。“经济困难是启动创新的因，这是我的观点，否则你怎么解释联想之星08年就设立了?”

　　他以淘宝网举例，周其仁认为，正是2008年金融危机导致全球经济波动，使得中国出口遇阻，而正是在这一前提下，很多制造业企业才通过淘宝开始向内需这个市场转型，从而成就了马云和阿里巴巴。

　　周其仁表示，四个支柱搭的舞台不小，未来不是靠预测，是靠行动，靠舞台上的角儿，总会有一批企业一批人物杀出重围，实现更好的业绩。

　　以下为实录：

　　08年中国的经济为什么下来，如果你对宏观数据有记忆的话，下来的幅度肯定不少，07年我记得GDP的增长，国家统计局做了调整，为什么做调整，因为会有误差，调整以后大概14%左右，现在是7.5%，可能到不了，也就7.3%，数据被砍掉一半，这么一个大的经济体增速从15降到3，你说原因是因为联想之星成立，这是对联想之星很大的恭维，但为什么会下来?

　　概括地讲，是原来的增长方式维持不下去了，第一条，大国经济增速14%，这是二战以来整个世界上都很难见到，为什么达到这么高的增速?高度依赖外向，高度依赖全球化，这是多少年来中国高速增长的一个秘诀，现在教育都记到我们中国人自己头上，但不是因为我们中国人辛苦肯干，所以增速很快，不是的，以前也很辛苦，封闭的情况下辛苦，那就是辛苦而已，长期封闭后的开放，释放了巨大的潜能，同样都是中国农民种地，工人制造产品，中国管理人员搞管理，评价系统是全球评价，全球当中走在最前头的G7，二战以后发展起来了，收入水平很高，他评价一个东西，价码是不一样的，我们不开放不知道这个事情，一开放，同样中国生产的产品，你拿到了世界市场上去，那个价格就不一样了。

　　这是中国释放潜力非常重要的一个因素，最早搞开放的时候没有想过中国产品能出去，我们是希望引进来，人才，技术，新的想法。资本靠我们自己积累太慢，发达国家有的是资本，我们把门开大一点，让外国资本进来投资，没有想到我们的东西可以出去，以前我们上一个项目，需要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缺资本，没想到有来就有去，资本技术一来，中国资源结合起来了，中国关门形成的资源，工人就是这个价，这个价格和外部世界差距很大，50，80，100倍的差距。

　　国际市场门打开，他的购买力高，需求现成，人工很贵，这是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真正的秘密，不是中国人没贡献，有贡献，但是评价尺度变了，你做一个产品，中国人买是一个价格，卖到美国是另一个价格，这个事情把中国经济哗地一下拉上来。

　　但是为什么不能持续?你想想看，一开始都是好事，对美国也是好事，因为这些产品美国早就不做了，亚洲四小龙在做，无非原来是买香港的，现在买珠三角的，服装自行车衬衫玩具，这对美国影响很小，谁也没料到，大陆经济开放后增长这么快

　　我们以前关起门来搞自力更生，搞齐备的工业体系，不是光会造衬衫造玩具，中国自己做过两弹一星，航空工程师总量在世界名列前茅，只是制度有问题，资本不足，你把这个变量打开以后，中国很多领域都可以发力，把WTO签下来，贸易壁垒大幅度打掉，中国国内改革持续，民营企业起来了，机制变了，这个东西是双方都没想到的，中国很快就不光是劳动力密集型产品了，有一定技术含量的也出口，外资进来以后，三资企业，合资企业产品也出口，这个东西把中国拉起来了，但拉起来的同时，我们节节在往上走，发达国家同时遇到问题，他资本挺高兴，因为资本到亚洲投资回报高，任何东西到稀缺的地方，边际生产力都在提高，但是资本出来，他的工人出不来，产品大量进去，这个产品他不生产，不受影响，等到中国制造业全面发力，美国永远是两张皮，经济增速不差，就业越来越不好，他大量逆差，所谓逆差很多他的消费产品是境外生产的，境外生产，就业就在境外，世界汽车之都底特律怎么会衰落，福特不追加投资了，福特投资到重庆成都来了，工人在美国，工人工资水平形成刚性，不能随便降低。

　　麻烦开始了，这个矛盾的积累，就蕴含着以后问题，那么多收入不太好的人口，是政治问题，不管两党谁上台，都要增加社会福利，医保，资本获得的利益，让普通人享受，其中就包括国内一样，我们叫保障房，他们叫次贷，次贷就是放贷给还款能力不强的家庭，07年危机，点起来的就是这东西。商业银行审查说不能给这户人贷款，联邦说我成立两房来担保，我给他钱，没有首付我给他贷首付，首付利率非常低，出发点不坏，缓解了国内社会的紧张，这是全球化带来的紧张。

　　在中国，一代人不到，我们高速工业化，美国那一头呢?高科技带起来了，IT行业，美国是有创新，这个创新主要是资本技术职能人口收入提高了，普通人被替代了，我们一船船货运出去，他会带来他国内的紧张，他要弥补，一不小心，次贷一百亿美金会烧这么大，商业银行，联邦支持以后商业银行配套发贷款，发了贷款有金融创新，房贷打包作为金融产品卖到下一家去了，最后工人家庭，拿到次贷的家庭，收入没有提高，社会就业岗位没有增加。买了房子搬进去，付不了房贷，物业税，然后把房子退回来，银行房子多了去拍卖，房价一下子下来，基准资产的价格下跌，房产打的金融包卖到全球金融机构。

　　贸易失衡，我们高歌猛进的出口，带来国内高增长，全球所谓不平衡也增加了筹码，结果没想到华尔街会出事，中国哪家金融机构没到华尔街拜过师?中国金融以前很次要的，出纳嘛，资源配置的核心部位，都去学习过，一看华尔街出事了，老师出事了，挺开心，当年给我们上课的，教训我，银行怎么搞，投资银行怎么搞，基金怎么搞，保险怎么搞，我们都去上过课。没等你开心两天，火就烧过来了，他的金融管制消费，金融出事消费就下来了，消费下去进口下去，他进口下去我们出口就下去，所以08年联想之星成立，我们出口从原来20-30%的增长率，跌下去20%，所以中央急了，出手四万亿。

　　什么背景下推出的?就这个时候，然后你越是高度依赖出口，出口最好的年份相当于GDP的30%多，加上进口，相当于GDP的60-70%，全世界大国没有这个数，高度依赖出口，这是你高速增长的支撑，一挂马车，跑得最猛的一匹，一旦国际市场金融危机，全球市场需求下来，首当其冲就是他遇阻。这是GDP高速增长难以维持的一个主要因素。

　　我们第二匹马投资历来很猛，但是我们的投资质量，这里说来话长，人才，体制，我们的体制是渐进改革，好改的都改了，肉都抢了只剩下骨头，我们改革很像个半拉子工程，改了一点，剩下一些没改，你看跟投资最有关的土地，地是什么制度，全世界没有的制度，至少从农民拿来可以征过来，志在必得，做了规划，上了项目重点工程城区扩张就可以把地拿过来叫国有土地，赔多少钱我定，我来执行，另一只手呢?市场化了，拿进政府手里的地，一手进一手卖，这种体制在座老总你想想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可以通过政府威望强制拿地，另一只手可以针对市场需求拍地，所以我们城市扩张，项目扩张冲动，按都按不住，加上我们的政治体制，权力没有关进笼子，五年就换届，我上来就要有政绩，有了政绩就升到上一级，那我管这个投资效果怎么样?投资有没有回报，在微观层面没有人在意，加到一起，这匹马原来对国民经济增长贡献是很大，除了进出口就是投资，问题投资越投，这社会现象。

　　早年投资，我们基础设施缺，修路车就能走，大概97朱镕基抓的靠基建对抗亚洲金融危机，那波以后，全国的基建形式发生变化了，超前投，修了路就有人走，盖了房子就有人住了，我们慢慢到了新世纪，提前投，提前投对体制对眼光的要求很高，你怎么知道你投的东西有回报?后来就修了很多上头没车的路，你去中国很多地方去看看，八条车道，修了路投资要靠上边跑车缴费才能收回投资，盖房子造大城，都叫自己世界**中心，你修了有人住进去也行啊，很多地方空空如也，那个广场，你去看看，喷水池，喷三百米，如果有人还能分摊掉，问题很多城市政府主导土地财政的城市，万事齐备，就缺人气，没人的投资谁来买单?我是做研究调查的，那么贵的资源炼了那么多钢，栽到地里，然后就变成银行的不良贷款了，还贷还不了，拖着掩着盖着，霾哪来的?这是中国人自己折腾出来的，投资的强度，效率，最后带来环境难以承受，变成社会第一号问题，这种半拉子改革能持久吗?一手挣，一手卖地，土地财政，公共项目里头上下其手，名堂，为什么喜欢上项目?又有政绩，底下又有好处，18大反腐以后你看看，谋取不当利益，很多时候就是那块地，最后把一批官员给害了，因为规模太大，难以抗拒，落马的干部也不是没能力，不是没做过事，体制害人，诱惑难以抗拒，你想想看那个人民币，数钱机都烧坏了。老虎凳还出过江姐，成吨的钱要买你，我看很难扛得住，倒过来投影到基建上去，投资量大，效率差，这种建设再搞，环境承受不了，老百姓不高兴，污染越来越严重，第二匹马，不能一鞭一鞭快打，要收敛，国际国内支撑不下去。

　　我们一方面很高兴自己世界第二大，但另一方面，能不能可持续?2008年，美国触发的金融危机，就让这个东西显现了，过去增长维持在10%以上，一下下来受得了么?当时就用了短期政策，4万亿，加大银行信贷，货币投放。2009年4万亿投下去，信贷扩展到10万亿，速度回来了，房屋价格冲起来，但再往后看，终究不能持续，经济还是有它的规律，不能持续就开始下行，今年经济工作会议定调是下行，好多行业，现在两个三角洲很多公司，日子很难过，很多地方日子很难过，很多行业很难过，煤炭钢铁水泥过剩产能，经济上水落石出，水位一下来石头就出现了，成本是石头，债务是石头。过剩产能，同质化的制造业，都是中国的生产力，都是活生生的人，他也是国内市场的构成部分，他熄火了，拿什么消费?

　　改革不到位，政治权力约束不够，第四块石头，发现反腐对经济有很大影响，奢侈品消费很大一块是公家的，反腐一抓消费居然下来了，好多东西价格就下去了，中央一说抓一个官，到一个民企，一个民企倒了，再出来一批官员，这个对经济下行有刺激影响。

　　新常态什么意思，最早美国是说别以为很快可以把经济拉回去，这种0左右的增长会持续很多年。中国高度依赖外向，你不能着急，先把心态调整，不要急急忙忙，以为放放货币，就能把经济拉到10以上去，不做此想。因为你前面看了，我们没有条件支撑，那么高速的增长。

　　在这个状态下，往后看怎么样?

　　是不是从此一路滑下去?国际上很多人做这种预测，中国经济崩溃论，今天说地方债务，明天看你的影子银行，利用这个机会，我讲讲我的看法，搞经济，最重要的就是心态，因为人的心理倾向，他有天生的缺陷，人在好的时候，会把将来看得更好，坏的时候把将来看得更快，所以搞经济分析，一定要有对冲的思维。80年代邓小平搞经济就是心态好，他听汇报，你越讲越好，他说没那么好，你越讲越坏，他说没那么坏，这是搞经济最关键的心态，对冲的心态，我们站在现在不断下行的时点上，看未来十年，你们会有什么结论?

　　将来有四个支点，第一个支点，中国不是前苏联和东欧，也不是发达国家，我们人口数量大，多数人靠市场吃饭，不努力没有人管你，社保要发展，需要帮助的人得不到帮助，社保不发达另一个好处，是努力的人非努力不可。把人包下来，人就是看重容易到手的东西，其实走出去，海阔天空。农民不包了，私企不包了，马云这么富有，市场一翻脸也可能就没了。

　　我们现在跟不上，市场的空间和我们的准备之间有差距，就是机会，工商银行现在去发展中国家派不出人去，印度三年住哪，全球的贸易，投资，四万亿为什么光买美国债券，全世界投去吧，这需要人才，需要尝试，现在中国企业一批一批往外跑，挫折不少，第二个支柱全球化，这个火不会熄。练出来本事往发达国家和不发达国家去攻。

　　城市的学问，城市的改造会支撑中国经济继续增长，这一条靠得住，相应的体制观念政策调整，潜力是有的。

　　第四个靠得住的支柱，我认为未来就是和在座有关，我去了印度才知道，我们的教育是非常成功的，普及做得很好，普及不要小看，对于知识这个东西，成产的成本和掌握需要的成本，天上地下，生产一个知识，爱因斯坦到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聪明，但是爱因斯坦天才，牛顿天才，他发明出来的想法，你只要有教育，很快就能学习，中国是知识的原生产方面薄弱，但是我们多年全国办大教育，包括应试教育，他至少识字识数啊，会写会算。加上我们独立自主的时候，那么多工程师，在这个力量上，加上创新，首先是集成的创新，原发的创新还是少，应用型创新，模仿中的创新，微创新，这个东西会让中国的生产力，有很大的发展。

　　中国制造业这么厉害，某种程度跟我们简化汉字普及教育有关系，当然跟我们提倡普通话，也很重要，在这演讲都能听懂，你去印度试试，一百多种语言，将打折进行到底，这是改编的毛主席语录，词和套路都是以前的。这个东西对市场起作用，再加上这些年出国留学，留学生高等教育，毛病讲起来多了，但他可以支撑我们很多年的增长，你要有一定的教育水平。

　　经济和人体一样，不能只有往上走，收缩有收缩的好处，老是顺风顺水，谁给你搞创新?数钱都数不过来，习惯赚钱，温州老板为什么去搞矿，那个生意太好做了。经济如果没有下行，不会把经济逼到下一个阶段，一群鸡一只鸣，这只不死下一只不会叫，这是生态系统，经济也一样，顺风顺水的时候，旧常态能继续下去，新常态出不来，按照这个观点，08年成立联想之星，谁是因谁是果?经济下行是创新的因，经济困难是启动创新的因，这是我的观点，否则你怎么解释联想之星08年就设立了?

　　商业和军队一样，打得没处打了，才会找出路，这是个必要条件，到底谁能试出来，充分条件，在在座这里，必须条件是经济下行。

　　什么叫创新，毁灭性的创造。你看创新出来，很多东西就没用了，现在是经济形势，大势很多东西打不动了。马云的案例我研究过了，他叫阿里巴巴集团，他最成功的不是阿里，是淘宝，淘宝就是出口遇到障碍了，一下子产能过剩，07-08年经济下行，淘宝什么时候火起来的，就是出口受阻的时候，大量产能过剩，发现这么多年的增长，内需没有好好满足，过去都认为最好的产品出口创汇，后来发现国内也有需求，但是做了出口的企业，没有国内的销售通道，都是发个传真就走货的，代理人都在香港美国新加坡，我们只是制造端，这就给了淘宝网的兴起一个空间，互联网帮过剩产能开网店，满足内需，他跟大势是有关系的，如果我们的出口公司，接单还接不过来，谁费这个劲，上网卖货?

　　我当年看淘宝网商的故事挺感动的，老爸做出口，女儿帮他在网上卖，因为女儿看老爸不行了，东西都堆在仓库里，订单不来了，现在有淘宝了，试试看吧。我最早看的是户外产品，帐篷什么的，原来以为国内没需求，没想到试了才知道国内需求很大。这是淘宝的优势，交易困难有第三方支付，第三方支付今天运作大量资金，往金融一跨，成就这个传奇。

　　所以不要听见下行就认为全是负面，下行期间，创新的成本降低了，冒险成本降低了，因为你不冒险，也没好日子过，不如试一下，再加上冒出一些新的创新，90后，这个我就不太懂了。我顶多是个60岁以后。

　　但是我相信，在这四个基本面的支撑下，现在政策进一步深化改革，市场起决定性配置作用，这些看来都是正确的。

　　我的看法，宏观形势来龙去脉基本看清了，未来到底怎么样，有不确定，四个支柱搭这个舞台不小，能演多大的戏，可不是经济学家能说清楚的，未来不是靠预测，是靠行动，靠舞台上的角儿，上帝没有说一定成或不成，但总有概率，一批企业一批人物杀出重围，在下一波经济增长中做出更好的业绩，可以让中国多灾多难的五千年文明存在这个可能性，实现这个可能性，要靠在座各位，谢谢!